第56章 第 56 章 謝

謝共秋回到了第一次下雨時, 他出現的地方。

短短幾個月，這裏已面目全非。

原本坑坑窪窪的街道被重新鋪平，兩側的房屋修繕一新。

暖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将謝共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原地, 微微愣神。

*

謝共秋也聽說了發生在這裏的一些事情。

據說, 是上層議會直接排派人下來調查。

至于查什麽，無人知曉。只知道結果雷厲風行——這整片區域的高層魔法師協會，從上到下, 幾乎被整個翻了一遍。

該殺的殺, 該調的調，該撤的撤。

沒有公文堆疊，沒有冗長辯論。調查與清洗同步推進, 執行與審判一步到位。短短時間內，全部塵埃落定。

從政治操盤的角度看，這件事乾淨得不像話。

整條鏈條嚴絲合縫：誰來查、查什麽、動誰、怎麽動、動了之後誰來補位——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脫扣。

堪稱完美案例。

謝共秋望着周遭陌生的一切，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像蝴蝶試圖振翅, 卻只抖落了一層薄灰。

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誰乾的？

好厲害的手段。

但無論如何，這個人間接地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若非這場突如其來的帝都審查, 若非那巨大的上層壓力牽制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怎麽可能以這樣的速度，完成脫離與蛻變？

這算是好運嗎？

算是上帝眷顧。

謝共秋低聲念動【幻顏咒】, 邁步向前。

這一次他的眼睛已經好多了。他想試着找找那個第一次救了他的人。

靠着那樁所謂的“暗殺任務”，他攢下了一些星幣。

謝共秋想，如果還能遇見那個人，他就把身上所有的星幣，全都給出去, 然後看看對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哎，你站住——”

謝共秋還沒有動作，身後忽而傳來一道聲音。

謝共秋步子一頓。

他轉過身去。

*

“你是誰？”

謝共秋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這股寒意凍結。

話音未落，他指尖的魔法波動已然如狂潮般翻湧。一枚幽藍色的魔法球在他掌心瘋狂壓縮，呼吸之間，便能爆發出撕裂一切的毀滅力量。

“別緊張。”

對面的人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得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謝共秋這才看清，站在陰影中的是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頭，雙手負在身後，姿态閑适。

“你放心，我沒有任何惡意。找你，只是因為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進入魔法師協會。”

謝共秋不為所動，周身的氣質陰郁疏離。

有一瞬間，謝共秋甚至覺得眼前這人是不是瘋了。

不是瘋了，就是腦子壞掉了！

——魔法師協會，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權力的最高象征，是無數法師夢寐以求的聖殿。

是無數厲害的魔法師，為之瘋狂，為之奮鬥的地方。

至于他？怎麽進去？

謝共秋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滿是譏诮：“你是來找茬的？”

“想動手就直說啊，彎彎繞繞的，墨跡。”

老頭：“……”

老頭無奈地扶額，嘴角抽了抽：“哎呀，倒也不必這麽絕對。”

“你可以叫我夏叔。”

謝共秋皺眉。

在老頭期許的目光中，一個字都沒有開口。

老頭：“……”

老頭深深地看了謝共秋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與篤定。

“你知道帝都夏家嗎？”

“我可以讓你進入魔法師協會，我知道你的魔法能力非常出衆，超乎異常地出衆，理應，你應該找到屬于你、合适你的舞臺。”

白胡子老頭看着謝共秋，語重心長地開口：“老是在這些低端的地方打打殺殺，天天躲躲藏藏，會徹底埋沒你的天賦的，非常可惜。”

“你說是不是，黑桃Q。”

在老頭說出最後三個字，在說出那個代號之後。

謝共秋臉上的表情終于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種獵食者被窺探到底牌時，極度危險又充滿殺意的神态。

*

幾乎在每次動手之前，謝共秋都會使用【幻顏咒】。

這個咒語伴随着他魔法能力的提升，使用起來早已輕車熟路，毫無破綻。

那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

他又是怎麽知道，自己就是所謂的黑桃Q。

“！”

*

老頭的表情倒是松弛，仿佛根本沒把謝共秋的殺意放在眼裏，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往前邁了半步。

“你——”

“你放心，這件事我們有協商的空間。你這樣的天賦，不加入魔法師協會，完全是一種暴殄天物。”

“我以夏家作保，絕對不會騙你。”

男人說完便不再開口，似乎是給謝共秋留下了單獨的思考空間，又像是在無聲地施壓。

*

夏家。

謝共秋的指尖微動，腦海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印象。

畢竟是那樣顯赫的世家。

謝共秋皺了皺眉。

之前在系統口中聽到的話，似乎還歷歷在目。

翡閱青之所以能在議會和內閣中，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躍遷，除了他自身就是絕世天才之外，還有就是家庭的助力。

帝都雖然勢力錯綜複雜，但大體可以按姓氏劃分為四大勢力。

翡家、張家、林家，排在最後的，就是夏家。

四大世家彼此相互制衡，在某些領域又相互合作。

夏家雖然這兩年勢力漸微，但底蘊依然稱得上恐怖。而在四大世家之中，翡家一騎絕塵。林家相對來說比較獨立，但近幾年發展的勢頭越來越猛烈。

謝共秋對夏家了解這麽多，還是因為主角翡閱青的那位青梅竹馬，就是夏家的小少爺。

天之驕子一樣的主角，好像在感情線上，都顯得如此完美無缺。

按照系統所說，翡家和夏家 ，最後應該是聯手。

權勢更加滔天。

……

總之。

謝共秋面無表情地想。

這是他目前，所不能觸及的雲端。

*

按照往常，謝共秋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掉眼前這個白胡子老頭的請求，甚至可能直接動手送他歸西。

但是眼下，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卻并沒有說出口。

他現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要靠近翡閱青。

他要找到門路。

謝共秋腦補了一下到時候的場面。

極有可能，他和翡閱青的第一次見面，會是他殺人失手，然後被抓起來。

可能是因為他殺的人實在太重要，而翡閱青又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處理他的案子。

兩個人就這樣，在法庭上大眼瞪小眼。

謝共秋繼續腦補。

翡閱青坐在高臺上，黑色法袍加身，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法槌重重一敲。

“罪犯，你服從判決嗎？”

聲音冷淡漠然。

謝共秋站在被告席上，脖子套着禁魔環，頭發亂糟糟的，一副狼狽的模樣。

“服了服了，真的服了。”

像謝共秋一貫的僞裝。

他裝着弱小，舉起兩只手，作了個讨饒的姿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臺上那位高高在上的議會長大人。

“魔法師大人，尊敬的議會長，求求您高擡貴手吧——我真的錯了嘛。”

翡閱青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眉眼間沒有任何波動，薄唇微啓，吐出兩個字。

“就你？”

頓了頓。

“還想得到寬恕？”

謝共秋繼續眨眼睛，企圖用自己這張臉蒙混過關。

然而鐵面無私的主角大人完全不吃這一套，冷淡地收回目光，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費時間，乾脆利落地吐出最後兩個字。

“滾之。”

然後——

“啪叽。”

謝共秋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拍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抛物線，以一個非常不體面的姿勢摔出了法庭大門。

後續，就有人把他抓起來。

然後殺掉。

……好慘。

謝共秋想到這裏，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表情微妙得很。

啧，雖然這只是幻想。

但除此之外，謝共秋想象不到，他還能有什麽辦法靠近主角。

這屬實是沒招了。

謝共秋左思右想，原本的死局在此刻竟有些山重水複、柳暗花明的意味。

于是，謝共秋看着白胡子老頭，點了點頭。

“好啊。”

“不過你說，作為交換，我要幫你做什麽？”

對面的白胡子老頭突然笑了一聲，嘆了口氣，看向謝共秋：“果然，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你果然是一個頂頂聰明的人。”

*

白胡子老頭用贊賞的目光看向謝共秋：“既然我們達成了一致，那你也不用再使用【幻顏咒】了。”

“我之前聽說了你的事跡，就在想，你應該是大魔法師吧？或者你的魔法水平，還要在大魔法師之上，是吧。”

“理論上來說，也只有大魔法師的水平，才能将這些暗殺搞得這麽漂亮。”

謝共秋看了他一眼，在确認對方身上真的沒有殺意之後，指間的魔法波動流轉。

下一秒，【幻顏咒】消散。

白胡子老頭原本還在拍手，眼神落在謝共秋身上的那一瞬間，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是止不住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是一張太過于年輕的臉。

褪去了僞裝的面具，少年的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冶。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澤。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幾分天生的薄情與慵懶，鼻梁挺直，唇色卻極淡。

整個人站在那裏，像是一尊易碎卻又鋒利的精美人偶，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大概是白胡子老頭看的有點沉迷。

謝共秋一臉不爽，眼底的戾氣未散：“怎麽？”

“你有什麽看法？”

白胡子老頭挑眉，只是感嘆了一句，眼底的震驚怎麽也壓不住：“看面相這麽年輕啊……這麽年輕的大魔法師啊！”

“我去，這個年紀的大魔法師，我只在帝都頂層世家的小輩中看到過，”

老頭愣了一會接着補充道：“而且，你長得真好看。”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怎麽感覺，你長得和我孫子有點相似？”

謝共秋面無表情，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沒有話說，其實可以不說。”

“誰長得像你孫子。”

“……”

“不是，我說真話。”

“你可以不說話。”

“……”

“我答應你，不過這一會，我想一個人走走。”

“好。”

*

謝共秋離開之後，憑借着之前的記憶，在四處尋找。

但是，僅僅只是靠着聲音尋找地方，簡直可以稱得上一句天方夜譚。

意料之中的，謝共秋沒有找到答案。

太陽快要落山了。

謝共秋看着夕陽漸漸消散，天邊被染成一片凄豔的血紅。他的眼神之中，帶上了一點微微的傷感。

那像是霧氣一樣的悲傷，淺淺地環繞籠罩在他周身，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孤寂。

他沒有找到。

在最後一縷夜色落下之前，謝共秋拍了拍手，起身起來。

“走吧——”

“去帝都。”

既然所謂的命運是如此的重重疊疊，那就看看，這樣的命運，最終将會把他帶向何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