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第一次

第一次的外勤任務, 在一處荒僻幽深的廢棄林地。

四周古木參天，枝桠交錯間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空氣裏彌漫着潮濕的腐葉氣息。

這算是謝共秋和翡閱青的首次搭檔。

在他們正前方, 數十名身披暗色鬥篷的反動魔法師正嚴陣以待。

謝共秋淡然地掀起眼皮, 波瀾不驚。

如果只是這樣的架勢, 顯然不能夠驚動帝都議會。

謝共秋腦海中那絲漫不經心的念頭還未徹底散去，周遭的空氣便驟然凝滞。伴随着細碎而密集的腳步聲，陰影中又湧出了大批魔法師。不過眨眼之間, 上百名反動魔法師已呈合圍之勢, 層層疊疊地将他們困在中央，黑壓壓的一片，宛如密不透風的鐵桶。

謝共秋指尖微擡, 一股狂暴的魔法波動剛剛在掌心起伏，便被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強行按了下去。

【宿主，您忘啦？咱們這次是來走劇情的, 任務是給主角添堵。】

謝共秋：“……”

這還真別說，要不是略微鹹魚的系統突然詐屍, 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頂着個“反派炮灰”的人設。

“你處理左邊，我負責右邊？”

翡閱青清冷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 帶着幾分試探。

謝共秋微微颔首。

殺人這種事, 于他而言不過是肌肉記憶。謝共秋神色輕松，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優雅地劃過, 詭異莫測的火系魔法化作靈蛇般的赤焰，悄無聲息地穿梭在人群中。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生命被瞬間剝奪的死寂。他的動作乾淨利落，透着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不過須臾, 大半敵人便已無聲倒下。

只是單純的殺戮，最為簡單的動作。

翡閱青自幼被各路頂尖大魔法師悉心教導，對各大流派的招數早已爛熟于心。可看謝共秋的出手，卻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看不出屬于任何一家體系，随心所欲到了極致。

不像是帝都魔法師的做派，出手之間帶着幾分随心，非常像是身體碰到危險後，下意識的反應。

*

直到将這片區域清理得差不多，沒有剩下幾個人。謝共秋才猛然驚醒——他忘了僞裝！

一時處理一時爽，都處理完了實在是火葬場。

謝共秋有些懊惱地眨了眨眼，随即身形一晃，幾個看似踉跄的假動作後，順手将地上敵人的鮮血抹在自己衣襟上。

原本就破破爛爛的魔法袍，瞬間變得更加斑駁不堪，謝共秋整個人也順勢佝偻起脊背，硬生生凹出一副力竭狼狽的模樣。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翡閱青也在刻意壓制着出手的節奏。

餘光瞥見謝共秋方才那乾脆利落的殺招時，翡閱青眼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那些關于謝共秋是個廢物的謠言，看上去實在是很可笑。單憑謝共秋剛才那一手控火術，謝共秋在火系魔法上，實力絕對在大魔法師之上。

在這個年紀便能跻身大魔法師之列……他看上去還要比自己……年紀更小一點。

翡閱青在心底默消化着這個事實。

當真是很厲害的一個人。

翡閱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種感覺頗為奇妙，并非什麽惺惺相惜，只是一種純粹的意外。畢竟，99%的大魔法師都是熬白了頭發的老頭，像謝共秋這般年輕的同齡人，實屬鳳毛麟角。太缥缈了。

翡閱青一邊游刃有餘地處理着面前的敵人，一邊分出心神打量着不遠處的謝共秋。直到他看見謝共秋極其生硬地把自己弄得一身血污，裝出一副搖搖欲墜的受傷模樣時——

翡閱青：“……”

翡閱青：“啊？”

你是說，剛剛那個單手秒殺數十人的狠角色，在短短一個眨眼的功夫，就變成了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在翡閱青複雜的注視下，謝共秋十分走心地捂着胸口，虛弱地喊了兩聲：“哎呀……怎麽辦，完全打不過了……快來救救我……”

翡閱青：“……”

要是這位平日裏陰郁冷淡的青年，臉上能多哪怕一絲驚慌失措的表情，這話或許還能有幾分說服力。可惜，謝共秋那張臉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翡閱青并沒有拆穿他。他只是單純的好奇，謝共秋到底想唱哪一出。

他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凡事在腦海中都要推演九十九步。可謝共秋這個人，身上充滿了太多不确定性。只是……翡閱青垂下眼簾，心想，謝共秋實在太過鮮活了。他身邊從不缺少擅長演戲的人，那些人都懂得如何将真實的情緒深埋心底。可謝共秋不同，他似乎連僞裝都懶得用心，所有的不情願都明晃晃地挂在臉上。

翡閱青低下頭，掩去眸中的情緒。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謝共秋對他有着毫不掩飾的敵意？

這樣一想，事情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

另一邊，謝共秋滿臉寫着“生無可戀”。

這是他第一次接手系統的奇葩任務。強忍着把周圍還在蹦跶的雜魚殺乾淨的沖動，他在腦海裏冷冷地瞥了一眼系統面板。

系統呵呵一笑，适時頒布了新的反派指令：【宿主，現在戰況一片混亂！】

謝共秋內心OS：到底混亂在哪裏？就這三瓜兩棗，能造成什麽混亂。

【請您假裝與周圍的反動魔法師纏鬥，然後——順手使出大殺招！】

謝共秋眼神一亮使，用殺招，什麽殺招？

現在就要和主角決一死戰嗎？這麽唐突？這麽刺激？

緊接着，謝共秋就看到了系統的提示面板。

【用——初級魔法團，襲擊主角。】

謝共秋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透出深深的迷茫：“系統，你确定嗎？”

“嗯？”

“‘魔法團’這種攻擊手段，通常是剛入門的初階魔法師用來練手的。”

謝共秋深吸一口氣，語氣中滿是懷疑人生，“你要我用這種過家家的招數，去襲擊翡閱青？”

“沒錯啦宿主！”

系統理直氣壯地回答，“我這邊設置的程序就是這樣的呢。”

或許是因為，系統最初綁定的宿主只是一個名不見傳的小魔法師，小魔法師因為意外隕落，陰差陽錯綁定了謝共秋後，導致程序有些錯亂，但這并不妨礙系統堅定地執行主線。

謝共秋冷着臉扶額，感覺自己前半生積攢的所有演技，都要在今晚交代在這裏了。

“可惡！看招——”

謝共秋拖長了音調，動作慢得仿佛一只負重的烏龜。在他一番氣勢磅礴、實則毫無殺傷力的結印操作下，一顆拳頭大小、散發着微弱紅光的魔法團終于搖搖晃晃地誕生了。

這顆可憐兮兮的魔法團橫沖直撞，以一種令人不忍直視的速度，朝着翡閱青飄了過去。

察覺到動靜，翡閱青終于微微擡眸。

終于要動手了嗎？

盡管他知道謝共秋來者不善，但這僞裝的時間也太短了吧？

還是說，謝共秋對自己的實力有着某種盲目的自信，覺得這一擊就能将他一擊致命？

翡閱青心中不解，手上的動作未停，正準備回頭看看這人又要耍什麽花招，那團小小的火系魔法便以一種極其輕柔的力道，“吧嗒”一下砸在了他身上。

那速度慢得離譜，就算翡閱青站在原地不動，這團魔法也只能堪堪撩動他額前的發絲。

還有一小團的魔法球，堪堪掃過翡閱青心髒的位置。

“吧嗒——”一下。

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在向大人示威。

翡閱青：“……”

這是什麽新型的精神攻擊手段嗎？

他挑了挑眉，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罕見地睜大了些許。

站在不遠處的謝共秋，表情也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臉頰上也泛起微不可見的紅。在翡閱青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他極其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喉結滾了滾，乾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看錯了。”

“不好意思。”

翡閱青盯着謝共秋那雙漂亮得過分的桃花眼，沒有忍住，笑了一聲，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詭異的是，謝共秋居然從翡閱青那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眼神變化中，精準地捕捉到了對方那句沒說出口的吐槽。

還沒等謝共秋找補什麽，系統又在腦海裏瘋狂戳他：【宿主，還有後續任務哎！】

【什麽任務？】

【宿主要不……您自己瞅瞅？】

謝共秋低頭看向視網膜上的文字，眼皮再次狠狠一跳。

【請給主角添堵。假裝您實力不佳，受到重創無法行走，讓主角背您回去。】

什麽叫真正的添堵？這就叫真正的添堵。

謝共秋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熟練無比的殺戮本能此刻全成了阻礙，他僵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要怎麽受傷，才能顯得逼真而不做作？

于是，在翡閱青探究的目光中，謝共秋極其“自然”地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摔倒在地面上。

“嘶……我好像，受傷了。”

他環視四周，該他處理的區域早已是一片死寂。周圍幸存的幾個敵人看着他，眼中滿是忌憚，誰也不敢上前。

可就是這樣一個危險至極、來歷不明的大魔法師，此刻卻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泥濘中。那雙潋滟的桃花眼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眼神清澈，甚至透着幾分可憐無辜。

翡閱青：“……”

翡閱青：好拙劣的演技。

如果他剛才沒看錯的話，謝共秋身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在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被他用魔法自己劃開的吧？

這人是有自殘傾向，還是內心有點抑郁？

翡閱青一頭霧水，但心底卻突兀地生出一點詭異的好奇心。

這很奇怪，不是嗎？

他從小高高在上，習慣了俯視衆生，輕易便能看透下位者的貪婪、算計與欲望。他看過太多雙眼睛，每一雙都寫滿了目的。

可是謝共秋的眼神裏，什麽都沒有。

在那雙漂亮的眸子裏，只有不加掩飾的不喜歡、不感興趣，以及一絲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悲切，像是湖水，像是雲霧，天真純粹。

翡閱青說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呼吸變得緩慢，他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只是在呼吸之間，無數個念頭已在腦海中翻湧而過，指尖在輕點間，翡閱青開口：

“是嗎？”

他緩緩邁開長腿，走到謝共秋身前站定。居高臨下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将地上的人牢牢鎖住。

就在翡閱青開口的那一瞬間，兩人之間的局勢悄然逆轉。主動權已從謝共秋手中被徹底奪走。

謝共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試圖維持最後的一絲尊嚴：“其實，我，沒有什麽 ——”

話音未落，系統再次無情提醒：【宿主——您的臺詞不對！】

“哦。”

謝共秋面無表情地改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課文：“我好像有事情。我的腿受了重傷，現在走不了路了，翡議會長。”

或許是腦子裏想了太多彎彎繞繞，又或許是害怕被拒絕，謝共秋鬼使神差地加上了那個敬稱。

翡閱青明顯愣了一下，原本準備施法的手頓在半空。

夜風拂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翡閱青垂眸看着地上這個渾身是血、卻偏偏要叫他“議會長”的青年，嘴角終于向上仰起了一抹真實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我背你吧。”

翡閱青看向謝共秋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系統：啦啦啦，嘻嘻，我就是小情侶99的道路上，最強的催化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