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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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着的人, 是之前見過的喬白。
他眼神震驚地看向謝共秋。
愣了好久,只是憋出來一句 “快走!”
喬白的眼神看向謝共秋 也看出謝共秋眼下的不對勁。
謝共秋有一個短暫的瞬間,陷入了情緒裏。
“門口堵着的守衛我解決掉了!但是這裏還有其他的人。”
“要是動作慢一點, 我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裏! ”
謝共秋聽完, 冷淡地擡起眼皮看了喬白一眼。
“你呢?!”
“你又是什麽人, 抱着怎麽樣的目的?”
謝共秋接收到的善意,微乎其微。
所以他并不相信眼前的人。
謝共秋的眼神戒備。
喬白的眼神複雜,“我就是從荒星上來的。”
“我是那座星球上 唯一活下來的人。”
謝共秋明顯愣了一下。
“其他人——”
“都死了。”喬白閉上眼, 掩去眸底的痛色。
“所以說, 你放心,目前我和你有一樣的目的。”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一把攥住謝共秋的手腕, 轉身就想往外沖。“沒時間了!在事态徹底失控之前,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謝共秋被他拉得一個踉跄,兩人随即沒入走廊深處的陰影中。
身後,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夜空。
【起火了——】
【停電了——】
【我去,為什麽黑漆瞎火的一片?!】
【誰把酒店的電斷了——】
【那邊有火啊!快跑——】
整個場面瞬間陷入癫狂的混亂, 大批人群如潮水般湧出,尖叫聲、哭喊聲和重物倒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刺破了耳膜。黑暗像是一頭巨獸張開大口, 将整棟酒店吞入腹。
“快跑!”喬白低吼。
其其實在謝共秋動手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想到了結果。
何谷華的鮮血濺在他手上的時候, 他就知道——從那一刻起,一切都會完全不同。
一旦何谷華被殺,整個事情就會完全變樣。
謝共秋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相反,他太懂了。他知道何谷華在這幾年裏晉升的速度有多快,知道那個人在背後的勢力中占據着怎樣重要的位置。何谷華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節點,一根鏈條上堅固的那一環。
現在這一環斷了。
今夜過後,他一定會被反撲的勢力拼盡全力地撕咬。
他們會像一群餓狼,循着血腥味追上來,用牙齒和爪子将他撕成碎片。他的屍體可能會變成渣子,可能會被扔到沒有人知道的角落,可能會被燒成灰、碾成粉末、消散在風中。
他可能死無全屍。
再退一萬步想,這樣的行為有可能是沖動。
但謝共秋想——
他真的,以後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他真的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在骨頭變成渣子之前,在他死亡之前——何谷華的死,會是他感覺最愉悅的事情。
那一瞬間病态的愉悅,足以抵消一切。
*
大火還在燒。
火焰從酒店的底層向上蔓延,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開的花。每一扇窗戶都變成了一個燃燒的嘴巴,吐出滾滾濃煙和橙紅色的光。熱浪扭曲了空氣,讓整棟建築看起來像是在水中搖晃,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夢。
四周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
翡閱青站在酒店門口。
他的位置剛好在火光與夜色的交界處——半邊臉被火焰映成溫暖的橙紅色,半邊臉隐沒在夜晚的陰影中。那雙一貫沉靜的眼睛裏,此刻倒映着整棟燃燒的建築,像兩簇被點燃的、安靜的火焰。
他的衣領被熱浪吹得不斷翻飛,額前的碎發也被氣流撩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在風暴中仍不彎腰的樹。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
翡閱青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扇不斷噴出濃煙的門扉,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裏面起火了——”
周圍全是倉皇逃竄的人群。
“哎,boss,看起來事态已經往嚴重的方向發展了——”翡特助急急忙忙地趕到,看着眼前沖天而起的黑煙,神情嚴峻到了極點,“完蛋!這要怎麽辦——”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向沉穩的翡閱青竟毫不猶豫地邁開長腿,直直沖進了那片火海。
那麽大的火,再靠近一點就能燒穿皮膚!
“瘋了……真是瘋了——”翡特助倒吸一口涼氣。
火場之中,翡閱青周圍的冰系魔法不斷氤氲而出,卻又在高溫下迅速被蒸發成白色的水蒸氣,消散在熱浪裏。
那些冰晶剛剛形成,就被高溫蒸發成水蒸氣,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某種痛苦的嘆息。然後又有一層冰晶形成,又蒸發,又形成——周而複始,永不停歇。
翡閱青的魔力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消耗着。
“謝共秋——”
他開口喊了一聲。
聲音被火焰吞沒了。火焰是有聲音的——噼啪聲,轟鳴聲,坍塌聲,那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瘋狂的、沒有旋律的交響樂,足以淹沒任何人類的呼喊。
“謝共秋!”
翡閱青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大到喉嚨都在發痛。
“謝共秋——”
酒店裏有太多房間,翡閱青一間一間地推開,掌心凝聚的冰霜被烈火一次次逼退。饒是冰系魔法,似乎也不能這樣任性地揮霍。
站在熊熊大火之中,感受着撲面而來的窒息感,翡閱青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瘋了?
他來這裏乾什麽?
最開始預想的不就是這樣的結果嗎?他早就知道謝共秋要做什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提供了那些文件,默許了那些行動,甚至在某些時刻刻意地、不動聲色地推了一把。
謝共秋想要介入這件事,他就把所需的文件都遞過去。
謝共秋完成了自己想乾的事情。
翡家也獲得了自己想要的。
何樂而不為呢?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應該站在酒店外面,冷靜地等待結果,然後在明天早上的會議上,用一張毫無破綻的臉面對所有人。
翡閱青的手指在發-抖。
*
不知道是因為魔力透支,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翡閱青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的理智,連同那顆跳動的心,都被架在這場大火裏反複炙烤。
理智告訴他應該離開——現在就走,馬上就走,趁着還來得及。但心在說——再找一扇門,再找一扇,也許下一扇就是。
像兩個人在他身體裏拉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将他撕成兩半。
直到最後一扇門被推開。
*
翡閱青看着房間裏的場景。
然後他長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的胸腔裏湧出來,帶着被濃煙嗆過的咳嗽聲,帶着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是一直緊繃的弓弦終于松開。
如釋重負。
*
緊随其後的翡特助跑進來,看到裏面的場景,吓得雙腿一軟。
“這——boss,這……”
翡閱青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穿透煙霧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不是何谷華應得的嗎?”
“只是——我的錯。”
“啊?什麽?”翡特助小心翼翼地問。
“緬懷昨日的途中錯失了今日,在狂想明日的途中錯失了今日。”翡閱青的聲音在燃燒的烈焰中顯得朦胧而遙遠,“實在是很愚笨的行為,我應該明白的。”
“嗯?”
翡特助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自家老板在感嘆什麽明日今日。
翡閱青沒有解釋,轉身向外走去,背影挺拔如山。
“今晚這裏的事情肯定壓不下去。但我希望明天早上報紙的頭條,是何谷華‘多行不義必自斃’。把他之前做的那些龌-龊事全都曝出來。像這種逼良為娼、喪心病狂的東西,若是死後還能清清白白留着一副好名聲,實在太諷刺了,也顯得我們太無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還有,對林家,在議會中的所有提案,于表決層面全面否決。必要的時候,采取行動乾預。”
“這是要對林家動手的意思嗎?”翡特助神情一震。
“嗯。”翡閱青點頭,随後吩咐道,“最重要的是,謝共秋的個人信息和其他情況,都要盡全力壓下來。他的人身安全是第一要義。”
“收到!”
*
謝共秋順着夜色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裏。他的身體在動,腿在邁,肺在呼吸,但腦子是一片空白。夜風灌進他的領口,冷得像刀子一樣,但他已經感受不到了。
跑了很久。
跑到身後的火光變成了天邊一抹隐約的橘色,跑到周圍的建築從陌生變成了更陌生,跑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其實,跑到哪裏都沒有去處。
他并沒有家,連一處像樣的躲避之處也沒有。
*
個人的實力再強,也無法與龐大的世家抗衡。兩個人一起行動目标太大,很容易被一網打盡。
在一個隐蔽的巷口,喬白将一張寫着聯系方式的紙條塞進謝共秋手裏。
“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的話——盡管希望渺茫——我們到時候聯系!”
将他帶出危險區後,喬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世界好像又變回了之前那樣的一片空白。
好像下雨了。謝共秋想。
大片大片的雨滴轟轟烈烈地砸了下來,狂風卷動着樹冠,葉子散落一地。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衣物,黏膩地貼在身上。
沒有地方去啊。
謝共秋愣了一下,索性什麽都不去想。他走到馬路牙子上蹲了下來,有那麽一瞬間,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嘩啦嘩啦——”
雨點像是神明炸開的煙花,鋪天蓋地。
直到某個瞬間,視線出現了重影。謝共秋身上的體溫已經降到了冰點,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遲鈍地發現,砸在自己身上的雨點不知何時停了。
他緩緩擡起頭,看見頭頂撐着一把黑色的傘。傘骨穩固,将漫天風雨盡數隔絕。而在傘下,站着一道人影。
“還好嗎?能起來嗎?”
一雙修長好看的手伸到了謝共秋的眼前。
謝共秋越過那雙手,繼續向後仰頭。最後映入他視網膜的,居然是一張熟悉至極的臉。
“翡閱青?”
謝共秋歪着頭,聲音裏帶着點不可置信,也帶着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驚訝,像是恍惚,又像是在确認這不是自己大腦制造的幻覺。
雨水從他的發梢滴落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眨了眨眼,把雨水擠出去,再看——翡閱青還在。
“嗯。”
翡閱青點點頭。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讓謝共秋心裏某個空蕩蕩的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地填了一下。
謝共秋愣住了。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仰着頭看着翡閱青。路燈的光從翡閱青身後照過來,将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黃-色的光。雨幕在他身後形成一道朦胧的背景,所有的線條都在雨中變得柔軟而模糊。
隔了一會,謝共秋才伸出手,去勾那雙手。
翡閱青的手指微微收攏,握住了他。
那只手是溫熱的。
在這個雨水冰冷、體溫流失、世界失溫的夜晚,翡閱青手掌的溫度像一個小小的、倔強的火種,固執地燃燒着。
謝共秋被拉了起來。
他的腿有點發麻——蹲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翡閱青的另一只手适時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巨大的風雨好像被那把黑傘隔絕在外面。
*
傘下的空間很小,小到他們只能靠得極近。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水汽,以及翡閱青身上那股清冽而安穩的氣息。在這個冰冷狼狽的雨夜裏,這股氣息就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将謝共秋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連靈魂深處那點殘破的防備都被悄然融化。
整個世界都在下沉,在一片滂沱的雨幕中。
謝共秋下意識地緊繃起身體,意識雖然混沌,但還是本能地保持着戒備。
“要回我那裏去嗎?”
翡閱青握住他的腕骨,不僅沒有松開,反而一點點收緊。指尖細微地摩挲着謝共秋桡骨莖突處明顯的骨骼輪廓——這個人實在太瘦了。
“我那裏有乾淨的衣物和床單。”
“你可以住在哪裏,我保證,在哪裏,除非出于你的個人意願,否則絕不會被打擾。”
翡閱青耐心地注視着他,淺淡的、毫無攻擊性的魔法咒文在掌心旋轉,溫熱的能量試圖通過魔法波動傳遞過去。
但謝共秋只是在看到魔法咒文的瞬間,便下意識地皺起了眉。今天晚上,在這個脆弱被暴露、不見天光的夜晚,他對任何魔法都産生了生理性的惡心。
翡閱青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抗拒,立刻熄滅了手上的光芒。他伸出手,輕輕拍着謝共秋的脊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哄着一個受驚的小孩。
“抱歉。”
“真的,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翡閱青眸色暗淡下去,那份歉意似乎不僅僅因為這一個舉動。
“我——”
謝共秋看着眼前的一切,腦子裏掙紮着想要解釋眼下的場景,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看上去如此狼狽不堪。
翡閱青脫下身上乾燥溫暖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謝共秋,你的自由意志是最重要的。所以,要是不想說話的話,也可以不用說。”
翡閱青看着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最終還是落在了謝共秋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走嗎?”
謝共秋點點頭。
“要背嗎?”
“要。”
謝共秋愣了一下,随後順從地趴上了翡閱青的背 。再次被那股熟悉的味道掩埋,那是讓他感到輕盈和安心的味道。
最開始,謝共秋的身體還是有點緊繃的,脖頸克制地擡起,不敢靠得太實。雨點滴答滴答地砸落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過了一會,謝共秋拿着傘的手微微停頓,他猶豫了半晌,還是輕聲開口:
“翡閱青?”
“嗯?”翡閱青托着他往上颠了颠。
“你幾個月之前,去過S星嗎?”
s星,是謝共秋被人第一次從垃圾桶裏撿到的地方。
翡閱青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哦。”
聽到答案,謝共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謝共秋低下頭,将臉頰輕輕貼在了翡閱青溫熱的頸窩處。那是一個極具依賴感和親密的姿态,仿佛一只終于找到避風港的倦鳥,将自己最柔軟的腹部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對方面前。他的呼吸溫熱地噴灑在翡閱青的皮膚上,帶着雨後初霁般的安心。
狂風暴雨,雷霆閃電,黑夜慘淡。謝共秋以為,今晚的世界都是這樣的。
但其實一切的一切,似乎也可以換成另外一種描述。
雨衣,夏天的濃積雲,飄忽的心情;
氫,黎明破曉前的空氣。
水池、樹葉和緩緩的風聲。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在低亮度的光暈中閃閃發光。
謝共秋靠在翡閱青的肩膀上,腦海中飄過無數的畫面。他不想拯救世界,也不相信千錘百煉、經受磨難,他只想就這樣靜靜地靠着。
宇宙、思緒和未來就這樣龐大地穿透而過,就好像他們只是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兩粒灰塵。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頗具浪漫主義氣息。
甚至讓人萌生出一種念頭:下次要是暴雨來襲,也可以拉着眼前人出去淋一場雨。盡管視線全然消失也無所謂,誰在乎呢。
謝共秋閉上了眼睛。因為長久的熬夜與疲憊,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而綿長。
他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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