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謝

謝共秋是被背回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伏在翡閱青寬闊的脊背上, 随着對方沉穩的步伐，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反複拉扯。

謝共秋被輕輕地放在床上，他下意識地想要掙紮着起身, 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掌穩穩地按住了肩膀。

“好好睡一覺吧。”

翡閱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低沉而醇厚, 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謝共秋微微仰起頭，視線撞進翡閱青微微偏轉的瞳孔裏。那是一抹極其清澈的藍色，像雨後初晴的天空, 又像深不見底的湖泊。

好清爽的顏色。

讓暈乎乎的大腦, 像是被噴灑了一層帶着涼意的薄荷水，連呼吸都變得輕盈起來。

“嗯。”謝共秋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一點點松開緊攥着翡閱青衣襟的手指。很奇怪的感覺，在方才颠簸的途中, 他的指尖曾無意識地觸碰過翡閱青掌心的紋路，清晰地感知到那手腕骨骼的形狀與溫度。

——而此刻，他順着那份殘存的觸感, 一點點地抽離。

翡閱青愣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微微側過頭，用微涼的指腹輕輕蹭了蹭謝共秋毛茸茸的發頂。

“有什麽需要随時叫我。房間裏的溫度是可以調節的, 我出去前已經給你的杯子裏倒滿了溫水。要是想吃東西的話, 也可以叫我。”

翡閱青的語氣頓了一下，聲音在靜谧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你可以在這裏多暫住幾日。我們可以一起點外賣, 只要是你想吃的。或者，要是相信我的技術的話，也可以嘗試我自己做的。”

“放心。”

翡閱青彎下腰，替謝共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掖到領口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擦過謝共秋的頸側, 那一片皮膚溫熱細膩，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縮回手，指節在空氣中微微蜷了一下。

*

卧室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室內的暖香。

翡閱青徑直走進書房。他的光腦在今晚幾乎不堪重負，短短一個晚上，接連不斷的通訊，幾乎要将它燒毀。

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重新撥打回去，一一回複。只是無論對方如何試探，核心內容始終沒有變過——從今天開始，翡家與林家徹底交惡，已成定局。

所有人都在打探翡閱青這樣做的動機。當然，也有不少人在暗中嗤笑，懷疑這位翡家繼承人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畢竟，誰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短短一個晚上，會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故。

翡閱青沒有解釋，只是層層推行。作為翡家唯一培養的繼承人，他手上能調動的資源，遠比外界想象的要龐大得多。

而且，翡閱青的動作太乾淨了，每一步都踩着林家的七寸走，不像是一時沖動的意氣用事。

倒像是早有準備。

最後一通電話打進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灰藍色的天光。

電話被接通。

對面傳來一個蒼老卻極具威嚴的聲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翡閱青——”

電話這頭，翡閱青垂下眼眸，輕聲喚道：“爺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老人的聲音壓着怒意沉沉地砸過來“你知道你在乾什麽嗎？”

“從小到大，我是最滿意你的。你是千萬人矚目的翡家繼承人，所以我極其放心地把權力從我的手上，逐漸向你過渡！但是你看看，你今晚都乾了些什麽事情！”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翡閱青的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經心地敲擊着，他微微垂眸，神色晦暗不明，卻還是平靜地開口：“我不會改變我今晚的念頭。而且，爺爺，我有合理的理由。”

“你有什麽理由？”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要告訴我，你的理由是今晚出現的那個魔法師？叫謝共秋？我看你是昏了頭，這就是你所謂的理由？”

翡爺爺執掌全帝都魔法師協會，手段和門路遠比想象中多得多。

“某一部分，是因為他。”翡閱青沒有否認。

眼見翡閱青如此坦誠，電話那頭剛剛要脫口而出的訓斥，硬生生被噎住了。

“你——”

“嗯，就是爺爺您理解的那個意思，我喜歡他。”

翡閱青的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這沉默比之前的怒斥更讓人心驚。

翡爺爺在重新組織自己的語言，他像是真的想不明白，最後，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為什麽？确定嗎？帝都多少權貴世家的魔法師，你——”

窗外的天光從灰藍變成了淺金，第一縷晨光斜斜地切進來，落在翡閱青的手指上。

翡閱青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好像在思考，在尋找一個确切的答案。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一切的一切，好像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呢？

“爺爺。”他說，“可能是因為……你沒有見過他。”

“所以，您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你很了解他？”

翡爺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贊同。

翡閱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聲音裏含-着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美人皮，英雄骨。”

“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爺爺，他是一個像英雄一般的理想主義者。骨頭會爛在通往理想之地的路上，哪怕至死都沒有抵達。這是一份不能想象的孤勇。”

“今天的事情，是謝共秋做錯了嗎？不，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選擇。身份互換，如果我是謝共秋，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何谷華。”

“這個世界需要理想主義者，需要像謝共秋一樣的人。就好像是經歷過無數的風雨，他們卻依然沒有被擊倒，依然堅韌地站在那裏。”

翡閱青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他想起了謝共秋躺在床上的樣子——明明是那麽小一團，縮在被子裏，呼吸淺淺的，眉眼間卻帶着一種固執的堅韌。

怎麽能不算是，像星星一般的閃耀呢？”

“爺爺，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世界黑暗，巷口逼仄，就算只剩下自動販賣機微弱的燈光，都好像能讓人窺見希望。”

“被謝共秋吸引，真的是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

“你……哎……”

對面的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卻軟了下來：“再怎麽說，你今晚的行為還是太冒險了。翡家和林家這麽多年相安無事，兩大世家就這樣争鬥起來，萬一要是被其他勢力漁翁得利——帝都的局勢多複雜，你明白嗎？”

翡爺爺還在厲聲質問，但翡閱青從始至終的态度，依然堅定如初。

“不會的。”他淡淡開口，“其他世家要是再不做動作，都會被林家吞沒的。”

“你胡說什麽？”

翡閱青的臉色嚴肅下來：“您看看這個——”

很快，一份加密文件被傳輸了過去。

空氣裏透露着一股死一般的寂靜。

“你确定——”翡爺爺的聲音裏也帶上了幾分凝重。

*

翡閱青傳輸過去的，是一份絕密文件。

這份文件，還是得益于謝共秋。在謝共秋殺掉何谷華之後，翡閱青走進去時，看見何谷華的包裏，有一份被【隐匿咒】加密的文件，上面還附着着一小段視頻。

——一管普普通通的藥劑，如何在短短數日內把一個正常人變成瞬間發狂的怪物。更詭異的是，那些原本沒有魔法天賦的普通人，被注射藥劑之後竟然生出了魔法波動。

“林家這些年暗地裏做的事，肯定遠不止明面上這些。”

電話被挂斷。

翡閱青站起身。他并沒有睡，只是将所有堆砌在桌子上的文件一一處理乾淨。一件一件，直到天亮。

天亮之後，一切風平浪靜。

在第一縷朝陽升起時，果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在帝都最權威的報紙上，頭條比較有意思。

何谷華的種種劣跡。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招來無數人的唾罵。

輿論像沸水一樣翻滾起來，罵聲鋪天蓋地。名聲，財富，權利，何谷華所獲得的一切，都在被審判，被剝奪。

翡閱青的指尖輕輕敲了敲版面上那行加粗的标題，眼神晦暗。

盡管艱難，哪怕很多人反對，翡閱青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理性的思維來解決。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沒有什麽好畏懼的。

而他處理問題的能力，向來不錯。

只有一件事，似乎不能用這樣的想法來解決。

那就是，感情。

*

謝共秋睡得并不沉，但房間裏的氣息實在太好聞了——清冽的雪松香，讓他翻來覆去了好幾回，明明醒了卻總是不想起來。眼皮沉甸甸的，意識在睡與醒之間浮沉，像是泡在一池溫水裏。

直到日頭高了，他才終于推開房門。

“要洗漱嗎？東西都準備好了。”

謝共秋揉着眼睛走過去，看見洗手臺上擺着一支擠好了牙膏的牙刷，杯子裏盛着溫度正好的水。他低頭刷牙的時候，餘光瞥見鏡子裏自己身上的睡衣——

好像和翡閱青的睡衣，是配套的。

謝共秋愣了一下。

他吐掉嘴裏的泡沫，盯着鏡子裏自己泛紅的耳尖看了兩秒，然後用力甩了甩腦袋。

“要吃飯嗎？”

翡閱青在餐桌那邊朝他招了招手。

桌上擺着一桌子吃的。清粥小菜，水煮魚片，炖得軟爛入味的排骨湯，還有一碟翠綠的涼拌時蔬。謝共秋一眼望過去，全是他這些日子一起吃飯時經常夾的菜。翡閱青記得他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連他那點偏好清淡又偶爾嘴饞肉食的毛病都摸得一清二楚。

謝共秋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不知道為什麽，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從內而外地蔓延開來。他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酸酸的，輕輕地把手搭在膝蓋上，彎着腰，自己撐着自己。

最後，謝共秋擡起頭，看向翡閱青的眼睛，輕聲開口：“可是——”

“嗯？”翡閱青微微挑眉，眉眼，“是湯有點偏甜了嗎？”

謝共秋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啞：“只是，我沒有什麽能給你的。”

——我沒有什麽能給你的。相反，我的到來，對你來說，應該也能稱得上某種不祥之兆和麻煩。

翡閱青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很認真地看着謝共秋。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線和微微彎着的唇角。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着擱在桌面上，姿态松弛而專注。

“所有事情都需要代價嗎？”他忽然問。

謝共秋一怔。

翡閱青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地落得很穩：“愛是無條件的。因為愛上一個人本身就已經是回報了——你為他心跳的那個瞬間，你因為他的存在而雀躍的那一整天，這難道不算收獲？”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與謝共秋平齊。

“喜歡月亮的人，難道要把月亮摘下來才算數嗎？月亮挂在天上，清淩淩地照着你，這難道不讓人開心？”

謝共秋趕緊低下頭，眼睛霧蒙蒙的，像是真的不能理解翡閱青話裏的意思。

喜歡嗎？翡閱青口中的喜歡？

他思考，翡閱青這麽說，大概只是禮貌地在安慰自己。

“放心。”

翡閱青伸出手，打斷謝共秋的思路。

他的指尖輕輕穿過謝共秋柔軟的發絲，将他額前的一縷碎發溫柔地撥到耳後。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謝共秋微紅的眼尾，帶着令人沉溺的缱绻。

“吃飯吧。”翡閱青輕聲開口，眼神深邃而專注，“別擔心。”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一切的問題，都會慢慢解決的。

世界總會向着好的方向，源源不斷地運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