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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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個小時, 帝都的權力中心卻如墜深淵,幾經跌宕。
偌大的會議大廳內,空氣凝固。
翡閱青端坐在長桌最上首, 整個人隐沒在光影交界處。他穿着一身剪裁極佳的深色暗紋西裝, 領口系得一絲不茍, 冷白色的皮膚在燈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質感。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眸半垂着,長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是一貫的波瀾不驚。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桌面上, 指尖壓着一份絕密文件, 骨節分明,透着股漫不經心的冷戾。
“你确定嗎?”
坐在長桌下首的一位老者終于打破了死寂。他滿頭銀發,眼中滿是震驚與忌憚, “作為翡家的繼承人,一旦你下達這條命令,萬一整個翡家因為這個原因, 而萬劫不複——”
“這可不是小打小鬧,意味着全局剿滅林家, 再無回還的餘地。”
翡閱青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擡眼,眸光掠過全場, 随後将手中的鋼筆放在桌面上。
金屬與實木碰撞, 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讓神經緊繃。
“我親 自向上傳遞文件,連同所有的舉報證據。”
翡閱青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我在學院期間,林家暴露的罪證, 難道還不夠多嗎?”
“大到林家的人,涉嫌非法人體基因改造、強搶民地、強行占領礦脈、迫害數千條人命;小到林家上下官員,憑借出身與魔法實力結黨營私,為了斂財,不惜任何手段。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他們?”
“如果連這麽确鑿的證據都無法将林家搬倒,那會讓人懷疑,是不是帝都的律法,出現了的問題。”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衆人屏息凝神地看着這個年輕的男人。
“只是……”
那位老者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風險太大了。林家畢竟是百年世家,若是被他們的殘存勢力反撲……”
翡閱青直勾勾地盯着他,冷不丁地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着股令人膽寒的清醒。他贊同似的點了點頭:“您說得确實對。”
長桌之下,衆人的表情各異,有人面露退縮,有人暗自權衡。
翡閱青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燈光下拉出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聲音沉穩如水:“但是,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諸位有沒有想過,還會有其他更好的機會,将林家連根拔起嗎?”
他微微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決絕的鋒芒:“不會有了。若是能借此機會一舉絞殺林家,我們能瓜分足夠多的利益,足以讓翡家的勢力再上一層臺階。”
“機會,錯失就不會再來。”
衆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被他身上那種運籌帷幄的魄力所震懾。
“最重要的是,”
翡閱青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着壓抑的怒意,“拿活人做實驗,他們的底線究竟在哪裏?我記得翡家家訓裏有一條:絕不漠視生命。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麽阿貓阿狗,憑什麽任他們宰割實驗?”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暗色,低聲喃喃般補了一句:“政治,也該有溫度和人情,要不然是走不了多遠,活不了多久的。”
随着翡閱青的話音落下,會議桌上的所有人,終于也一個個拿起了筆,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戰線被拉開。
*
當天,翡家以一種近乎玉石俱焚的決絕姿态,正式打開反擊的序幕。
作為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繼承人,翡閱青更是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
沒人知道他究竟掌握了怎樣致命的底牌,但結果卻是毀滅性的——林家的覆滅,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也要慘烈。
翡閱青的文件遞上去的當天,議會便以雷霆之勢召開了緊急閉門會議。那份絕密文件被複制成數份,同時送往司法署、監察院和魔法師管理總局。
每一頁舉報,都精準地刺入林家盤根錯節的權力命脈。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刻,整個帝都震動異常。
最先倒下的是林家在議會的外圍勢力——那些依附林家生存的旁支官員、靠着聯姻攀附上來的小家族、以及在礦脈利益中分了一杯羹的中層管理者。他們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落馬。
監察院的拘捕令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的,數十名林家的官員,在同一日清晨被從家中帶走,有些人甚至還穿着睡袍,便被塞進了黑色的馬車,消失在帝都晨霧彌漫的街巷盡頭。
緊接着是林家的核心層。
兵貴神速。翡家聯合幾大世家,化作一臺巨大而嚴密的齒輪,以恐怖的速度飛速運轉。
*
謝共秋一覺睡醒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說不清為什麽,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渴望醒來。就好像一切都變得不錯,心底憑空生出了一種隐秘的期待,癢癢的,不斷刺-激着他的神經。某種情緒在發酵、在膨脹,又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柔地拂過心尖。
哦。他又被帶回了翡閱青的住所。
這裏是翡閱青在學院的私人公寓。房間并非冷冰冰的标準樣板間,處處透着濃郁的生活氣息,顯然主人經常在這裏居住休憩。
謝共秋掀開被子下床,難得翡閱青不在。他走到衣櫃前,挑挑揀揀,最終選了一件白色的T恤。寬大的衣擺堪堪遮住大-腿,布料上沾染着極濃的雪松香氣,像是将那個人緊緊包裹在身上。他垂着眼睫,一粒一粒地扣好紐扣,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翡閱青的私人領地,類似于卧室一樣的地方。
一種隐秘而雀躍的高興,像藤蔓般在心底悄然滋長。
謝共秋的目光被床頭櫃上的一個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戒指。
銀白的戒托在從窗簾縫隙漏進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柔光,戒面上雕刻着一株搖曳的小草,線條優美而流暢,莖葉舒展,透着股生機勃勃的溫柔,像被風輕輕吹拂的模樣。
這是翡閱青的?還是他準備送給誰的?
戒指這種東西,私密性太強了。謝共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随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負罪感——他覺得自己大概真的不是什麽好人,未經允許就踏入別人的私密空間,還擅自窺-探這樣的物件。
但在某種不知名情緒的驅使下,他還是伸出手,将那枚戒指輕輕握在了手心。
冰涼的金屬貼着掌心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吸收着他的體溫。指腹摩挲着那株小草的浮雕,細膩的觸感讓他喉間微微發緊。
謝共秋緩緩将手擡起,有一瞬間,他幾乎沖動地想将它戴在自己手上——無名指的尺寸,看上去剛剛好。但他在最後一刻按捺住了,指尖在戒圈邊緣停了停,像一只猶豫的蝶。
他深吸了一口氣,将戒指輕輕放回桌面。戒指落下的那一聲極輕,叮,在安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
*
當翡閱青推開門時,一眼便看到了縮在床上的謝共秋。
青年穿着他那件寬大的白T恤,領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伶仃的鎖骨。懷裏死死抱着一個白色的抱枕,下颌抵在抱枕邊緣,整個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動物,神色恹恹的,眼底還殘留着一層未散盡的薄霧。
“生病了嗎?”翡閱青走過去,坐在床沿,溫熱的掌心貼上他的額頭,用手背測量着體溫。
謝共秋不說話,只是眼神越過翡閱青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放着戒指的床頭櫃,然後順勢将腦袋埋進了翡閱青的懷裏。
翡閱青像是明白了什麽,胸腔裏溢出一聲低低的輕笑。他将謝共秋的腦袋撥正,起身走到床頭櫃前,将那枚戒指拿了起來。
“這個?”
被戳中了心事,謝共秋立刻別開臉,倔強地不肯看他,雙腿在床邊不安分地晃來晃去。
翡閱青看着他那副別扭的模樣,忍俊不禁。他重新坐回謝共秋身邊,執起他的手,将那枚戒指緩緩套進了他的無名指。
不大不小的尺寸,完美契合。
謝共秋側過頭,嘴角終于揚起了一抹淺笑。戒指戴在手上,初次佩戴的硌手感明晃晃地彰顯着存在感。之前那種恹恹的氛圍,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這是——”
“要是這一次,”翡閱青低下頭,唇邊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卻掩飾不住眸底深沉的暗色,“要是一切還順利的話……”
作為帶頭起訴林家的人,他注定要迎接鋪天蓋地的反撲。在最終的結局到來之前,大到丢掉性命,小到失去議員職位,都是可能發生的。
“萬一……”翡閱青微微蹙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謝共秋,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脆弱,要是謝共秋會嫌棄自己怎麽辦。畢竟會變得落魄。
“萬一什麽?”謝共秋反握住翡閱青的手指,輕聲問,“你會收回去嗎?”
“當然不會。”
“你會後悔嗎?”謝共秋怔怔地看着他。
翡閱青看着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當然不會。那你呢?”
謝共秋歪着頭,低下頭,親了親翡閱青的指尖。
“當然也不會。”他擡起頭,像只毛茸茸的小動物般靠近翡閱青,“我看到你的禮物了。”
林家內部掀起軒然大-波,死的死,傷的傷。在這樣的局勢下,他怎麽可能毫無察覺。
“你想要什麽禮物?”謝共秋看着他,語氣無比認真。
“暫時沒有想好。”翡閱青搖搖頭。
謝共秋立刻皺起臉,一臉苦惱地陷入了頭腦風暴。眼看他越想越糾結,翡閱青輕笑着拍了拍他的腦袋。
“要是真的說的話……上次我們的比賽,對你不太公平。如果有機會,我們重新試試吧。你的魔法實力真的很強。”
翡閱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我這不是勝之不武,下次重新試試。”
“這是你會想要的禮物嗎?”
謝共秋愣了一下,似乎在辨別翡閱青這話的真假。
“嗯嗯。”
“哦。”謝共秋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乖巧地點點頭。
“你喜歡什麽地方?如果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的話?”
翡閱青拉着謝共秋的手,輕輕搖了搖,“等到這件事結束了,我們可以一起過去。”
謝共秋好奇地眨了眨眼:“什麽盛大的儀式?我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地方,我去過的地方少得可憐。”
“婚禮。”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空氣裏蕩開沉沉的餘響。謝共秋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什麽擊中了一般,久久沒有開口。
窗外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細密的金色,那枚戒指在無名指上微微發燙。
“嗯,我們的……婚禮?”
說完後,翡閱青秋的嘴角真正意義上地向上揚起,綻放出一個極美的笑容——那道笑容太乾淨、太明亮,像冰封的河面在春日裏乍然開裂,湧出底下清冽的水。
*
謝共秋愣了好久,才重新擡起頭,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翡閱青看不懂的晦暗情緒。
他重新看向翡閱青的眼睛,沒有回應那個問題,只是用一種膽大到讓人心驚的語氣開口:
“翡閱青……”
“嗯?”
“翡閱青……”
謝共秋只是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他的名字。
“在呢。”
“我們做吧。”
翡閱青愣在原地,全然沒料到話題的跳躍會如此猝不及防。天上人間,仿佛一瞬間發生了太多事。
“你确定嗎?”
翡閱青深深地看着他,目光裏有探究、有擔憂、還有一絲克制的灼熱。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謝共秋這麽做,是不是因為林家的事情?是不是因為他目睹了那些血腥的清洗、那些倒下的名字,所以才會呈現出這樣一種獻祭般的姿态,将自己毫無保留地奉上,像是在風暴中抓住唯一的錨點?
他能感受到兩人之間流動的感情——那是真實存在的,溫熱而綿長的,像地下暗河一樣日夜不息。但謝共秋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将自己整個人捧到對方面前,不問代價,不求回報。
這樣是不對的。翡閱青想和他好好聊聊,想弄清楚那些晦暗的情緒背後究竟藏着什麽。但眼下的氣氛顯然已經不容理智介入——空氣太稠、距離太近、彼此的溫度太分明。謝共秋是個敏感的人,如果他的回複再慢一點,這只受驚的小動物可能就要縮回殼裏了,重新把自己裹進那層看似平靜的殼。
“你還可以反悔。”
于是,翡閱青凝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确定嗎?”
謝共秋沒有說話,只是舔了舔翡閱青的喉結,眼神怔怔的。
他點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子不知何時已經被推開了。晚風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湧進來,吹動窗簾,鼓脹如帆。遠處的天邊燒着一線殘紅,正一寸一寸地暗淡了下去。
*
夏把整片天空燒成熾烈的吻。
夕陽攀上林冠,橘紅與金粉交織的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落在他們的肩臂上,肆意閃耀,令風都羞紅了眼。燥熱的手摩挲着花蕊與枝丫,空氣裏浮動着青草被曬熱後的甜腥味,使他們在長夏不由自主地焦灼。
像是一截燃燒的枯木,發出熾熱又默然的噼啪聲——那聲音不在耳畔,而在骨頭裏,在血液深處。這場熱浪想要将彼此蒸騰,又像是徘徊在水中的金魚,鱗片擦過彼此,仿佛心也随之飄搖,無處着陸,也無處可逃。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從窗臺爬到地板,從地板爬上-床沿。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像是某種巨大而溫柔的呼吸。
*
結束的時候,謝共秋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了。
“好累。”
全身上下被汗水反反複複泅濕過幾次後,他已經被抱去洗了澡。此刻,謝共秋清爽地躺在床上,頭發還帶着未乾透的潮氣,軟軟地散在枕面上。頭枕着翡閱青的大-腿,臉頰貼着對方微涼的褲料,呼吸均勻而淺。
“是什麽聲音?”
謝共秋累極了,眼皮沉重得一點也擡不起來,連伸出手指的力氣都木了。那聲音從窗外湧進來,細密而綿長,像無數只蠶在同時啃食桑葉。
“外面下雨了。”
翡閱青偏過頭看向窗外。
仲夏的暴雨,來得毫無征兆,戲谑又清醒。雨點砸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淚又像河流,洗刷着這座城市的罪惡與塵埃。空氣裏湧進潮濕而清冽的氣息,混着泥土和草木被沖刷後的苦澀。遠處有雷聲滾過,悶悶的,像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
在流淌的聲浪和冷澈的空氣中,翡閱青伸出手,輕輕按住了謝共秋的耳朵。掌心的溫度隔絕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彼此之間那一小片安靜而溫熱的領地。
“睡吧。”
他溫柔地撫摸着謝共秋的頭發,指尖穿行在柔軟的發絲間,動作輕緩而重複,像在梳理一只疲倦的貓的絨毛。
謝共秋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松開,像一朵終于在夜裏合攏的花。
在這個時刻,翡閱青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看過的詩句。窗外的雨聲從指縫間漏進來,模糊而遙遠——
在暴雨和一片朦胧中,可以回憶湛藍的長天。
但親愛的,別讓赤陽消融你消瘦的肩;
霜寒也別似霜般,覆蓋你的喉嚨。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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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