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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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黃沙煙】

翡閱青的神情在夜色中繃得極緊。他站在軍營邊緣。

他初來乍到, 軍營裏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來自帝都,并不知曉他在議會的地位。

——那張過于年輕、太過乾淨的面孔,在滿營粗粝的老兵中間, 格格不入得像是誤入戰場的世家公子。

翡閱青自己也知道, 所以, 當夜色完全籠罩營帳,他便獨自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月光清淩淩地潑下來, 像一盆冷水澆透了莽莽山野。沙地上泛着霜白的微光, 每一步踏下去,都留下淺而清晰的足跡。

翡閱青沿着白天記憶中,小兵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前, 地勢漸漸沉降,兩側的山巒合攏成巨大的臂彎,将這片低窪平地圍成了一個天然的甕。腐敗的氣息裹在夜風裏, 絲絲縷縷地纏上來,黏膩、沉重, 幾乎有了實體,叫人喉頭發緊。

離得不遠時, 他果然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烏雲。濃稠的黑壓在天幕盡頭, 卻沒有雨落下來,只有風嗚嗚地穿行在灌木與碎石之間, 像是什麽東西在暗處喘氣。翡閱青不悅地皺眉,擡手攏了攏衣領——那上面已經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

“嘎嘣——”

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乾燥、清脆,卻來自他的身後。

翡閱青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右手垂在身側, 冰藍色的微光已在指縫間悄然流轉,像一條蘇醒的小蛇無聲吐信。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處,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擡眼,将視線投向低窪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屍體。

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片平地,男女老少,層層疊疊,衣袍碎裂,面容扭曲,有的還維持着生前最後一刻掙紮的姿勢——五指摳進泥土裏,嘴張着,像是喊到一半便永遠地斷了聲息。他們早已死去多時,但肌膚沒有腐爛,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青色,表面浮着細密如蛛網的黑色血管。

翡閱青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之前在帝都,翻過那些文件,看過那些“實驗體”的素文件,但紙上的一筆一劃,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帶來的沖擊——活生生的、曾經會哭會笑的人,被碾碎成這般模樣。

他幾乎能想象他們被注射藥劑時的場景。

尖叫聲,哭喊聲,藥劑推入血管時那種冰涼的、要燒穿內髒的劇痛。有人在哀求,有人在罵,有人在最後一刻想抓住孩子的衣角。然後意識被一寸一寸地剝離,身體成了行屍走肉的容器。

腐臭氣湧上來,帶着鐵鏽與黴敗交織的味道。

而就在他的氣息尚未平複的那一瞬——

地上的屍體齊齊動了。

無數雙灰白的、沒有瞳仁的眼睛,同時轉向翡閱青站立的方向。寂靜被打破,喉嚨裏湧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嗬嗬聲,像乾涸的河床被撕裂。然後,漫山遍野的“東西”爬了起來。

“艹!”

翡閱青沒忍住罵了一聲。

下一秒,冰系魔法脫手而出,在他掌間急速凝聚、拉伸,化作一條晶瑩剔透的長鞭——鞭身上寒氣氤氲,月光照上去,折射出碎鑽般凜冽的光。他手腕一抖,長鞭破空而去,“啪”地抽在最前面一排屍體的胸膛上,冰霜瞬間蔓延,凍結了它們的動作。翡閱青身形後撤半步,靴底碾過碎石,衣擺翻飛間又是三鞭甩出,乾脆利落,精準得不帶一絲多餘。

但太多了。

像蝗群,像潮水。一具又一具從陰影中爬起來,從山坳裏、從岩石後、從乾涸的溪溝中。

翡閱青視線掃過四周,心沉了下去——這些實驗體并非普通的行屍,他們身上還殘存着生前魔法能力的波動,雖然雜亂、殘缺,卻足夠危險。一時間,五顏六色的魔法光團從四面八方砸過來,火球、風刃、土刺,毫無章法卻又鋪天蓋地,像一場失控的煙花炸在他頭頂。翡閱青側身閃避,一道風刃擦着他的耳廓掠過,削下幾根碎發,飄落在月光裏。

他擡手,高級魔法凝聚的冰錐在夜空中驟然成形。一根、十根、百根——鋪天蓋地的冰錐懸停太空上方。

每一根冰錐都十分鋒利,對準了下方的屍群。月光與冰光交織,将翡閱青的面容映得蒼白而冷峻。

“落。”

冰錐齊發,劃破空氣發出尖嘯。穿透胸腔、釘入顱骨、貫穿四肢。一具具怪物倒地,卻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噗”地化為一灘濃稠的黑水,嗤嗤地腐蝕着泥土,冒出細小氣泡。

什麽都沒有了。

所有屍體存在的證據,都被一乾二淨地抹去。

翡閱青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擒賊先擒王。他試圖在四周尋找操控者的痕跡,卻一無所獲——這些怪物像是自發地行動、自發地攻擊,如同某種瘟疫本身擁有了意志。

“這麽可能……”

翡閱青低聲喃喃,嗓音被夜風吹散。

“這真的是瘋了……”

黑夜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大的牢籠。

風聲、樹影、月光、黑水、腐肉、持續不斷的嘶吼聲,全部攪在一起,将這片低窪之地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翡閱青從深夜殺到天邊泛青。

直到第一縷曦光的出現。

翡閱青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污漬,那件原本一塵不染的銀灰色外袍已經被腐蝕出好幾個破洞,露出裏面染了血漬的中衣。額發濕漉漉地貼在眉骨上,汗水和黑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線滴落。他的手腕已經開始發酸,魔法輸出的頻率在肉眼可見地下降。

就在他預備乾淨利落地收尾時,他擡眼,所有動作凝固在了半空中。

一個小姑娘出現了。

五六歲的年紀,枯黃的頭發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身上穿着一件明顯大了許多的粗布衫。她搖搖晃晃地穿行在那些失去理智的實驗體之間,像一片落葉飄在激流裏,格格不入。

翡閱青的目光鎖在她身上,長鞭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有一個瞬間,小姑娘像是掙紮着恢複了一絲意識。她臉上的青筋緩緩消退,扭曲的表情松弛下來,灰白的瞳孔裏竟然有了微弱的、渙散的光。她停下腳步,歪了歪頭,像一只迷路的小獸。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翡閱青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裏,在碎石與黑水的縫隙間,開着一朵灼灼的小紅花。花瓣鮮妍,邊緣還沾着幾滴圓滾滾的露水。朝陽的斜光正好照過來,穿過層林,霧氣,和污濁的空氣,打在那朵花上。露珠折射出細碎的金紅色光芒,像一小簇火焰安靜地燃在廢墟之中。

滴答。

一顆露珠滑落,砸在泥土裏。

小姑娘緩緩蹲下身,伸出那只青白色的、皺巴巴的小手,五指微微顫抖,像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的動作。她想去接那顆露珠。

翡閱青注視着這一幕,他的呼吸變得極輕極淺,握鞭的手指慢慢松開,冰晶在他掌心無聲消融。。

但下一瞬,那點清明就如水中花、鏡中月,倏忽碎裂。小姑娘的身體猛地一僵,灰白的瞳孔驟然放大,青筋重新暴漲,嘴角痙攣着扯開,露出尖利的、異變的牙齒。她以一種完全超出體型的速度彈射而起,直撲翡閱青的脖頸!牙尖離他頸側的動脈只剩下半寸距離,翡閱青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帶着腐臭的熱氣噴在皮膚上。他瞳孔驟縮,指尖重新凝聚魔法,卻慢了那電光火石的一瞬——

會被咬嗎?

會被感染嗎?

翡閱青神色改變。

*

電光火石之間。

“嘭——!”

一道雷系魔法破空而至,精準地擊中了撲在半空的小女孩,将她轟飛出去。緊接着,巨大的魔法波動如浪潮席卷四周,将圍攏上來的實驗體齊齊震退。雷光在半空中交織、盤旋,化作一道圓形的、噼啪作響的屏障,将翡閱青整個人籠罩其中,隔絕了外面所有嘶吼與腐臭。

翡閱青有些怔愣地回過頭。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臉。

瞳孔驟縮。呼吸停滞了一拍。

謝共秋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雷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流暢硬朗的輪廓。他穿着一身玄色勁裝,肩頭還沾着露水與風塵,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那雙眼睛在雷光的映照下顯得極深極亮,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麽看着他。

周圍那些實驗體在感知到謝共秋身上強大而暴烈的雷系波動之後,竟真的遲疑了片刻,沒有立刻撲上來。

謝共秋一步一步走進屏障,靴底踩在黑水浸透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走到翡閱青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謝共秋微微低頭,目光從翡閱青沾滿污漬的衣袍、散亂的額發、微微泛紅的眼尾上一寸一寸掃過,然後落在他頸側——那裏,剛剛差點被咬的地方,正有一小片皮膚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跳動。

“你給我立了好多規矩。”

謝共秋開口,嗓音微啞,低低的、懶懶的,像貓尾巴掃過耳廓。

翡閱青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有後退。“嗯?比如?”

“比如,要早早睡覺。”

謝共秋的呼吸打在他的額頭上,溫熱,“不能熬夜。好好吃飯。好多好多。”

他的目光垂下來,像兩把鈎子。

“但是——”

“但是什麽?”

翡閱青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低了幾分。

“你騙了我。”

謝共秋側過頭,視線終于和他對上,那雙眼睛裏有雷光未散的碎亮,“你不是說,你回去老宅了嗎?”

“我怎麽不知道,翡家的老宅在這樣的深山老林啊?”

翡閱青的嘴唇動了動,剛要說些什麽。

下一刻,他發不出聲了。

因為謝共秋俯身,咬住了他的脖頸。

牙齒切入的位置精準得可怕——正是剛剛那個小女孩想要下嘴的地方。左側頸,動脈上方一寸,皮膚最薄、血管最淺、最脆弱的那一小片。

謝共秋咬得很兇,犬齒幾乎要破開那層薄薄的皮肉,力度大得翡閱青的肩頭都微微繃緊了。疼痛尖銳而短暫地閃過,然後是溫熱、潮濕、帶着一點刺痛感的觸碰,舌尖若有若無地碾過齒印邊緣,像是在品嘗,又像是在标記。

翡閱青愣在原地。除了最開始的震驚之外,他竟沒有推開——甚至,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作出了反應。他微微偏過頭,将自己頸側更多的皮膚暴露在對方唇齒之下,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氣音,分不清是痛還是別的什麽。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最後輕輕擡起,按在謝共秋的後腰上,隔着那層被露水打濕的玄色衣料,觸到了底下緊繃而溫熱的肌體。

謝共秋咬了很久。久到齒印從白變紅再變紫,在翡閱青頸側開出一朵小小的淤痕。久到外面的實驗體又開始蠢蠢欲動,發出焦躁的嗬嗬聲。

久到朝陽徹底躍出山巒,将金色的光潑滿了整片低窪,照亮了兩人的側影——一個微微弓着腰,低頭埋在另一個的頸窩;另一個偏着頭,手指搭在對方的腰後,睫毛低垂,呼吸有些亂的起伏。

謝共秋終于松了口。他直起身,指尖卻還留在翡閱青頸側,在那圈深深的齒印上一處一處摸索過去,指腹帶出細微的、讓人脊背發麻的癢。他盯着翡閱青的眼睛,目光裏有什麽極暗極沉的東西在翻湧,唇上甚至還沾着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血色。

“翡閱青,這裏是戰場,你知不知道?”

謝共秋的聲音壓得很低,聲音裏帶着愠怒。

“只要是戰場,就會有鮮血,有殺戮,所有人性閃光的一面,什麽善良,什麽仁慈,什麽都要被剔除,你知不知道?”

他的指腹又戳了一下那個齒印,力道不輕不重。

“這是我教給你的。你要好好記住。”

“嗯嗯。”

翡閱青應着,聲音有些啞。他擡起手,掌心覆上謝共秋的脊背,慢慢拍了拍,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兇獸。他感受着掌心底下那塊脊骨的弧度,感受着謝共秋呼吸間微微起伏的胸腔,感受着兩人之間已經越過了某種邊界的溫度。

然後他聽見謝共秋說——

“誰都不可以信任,翡閱青,你知不知道?”

“這其中,包括你嗎?”

翡閱青側過臉,想去看清那雙眼睛。

但謝共秋低下頭去。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有風聲穿過山林,只有朝陽将兩人的影子投在滿地的黑水與殘屍之間,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某種沉默而固執的糾纏。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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