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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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戰場的焦灼已至臨界點。
謝共秋站在前線,目光掠過那些戰士疲憊而麻木的臉龐。帝都雖然源源不斷地補充着兵力,但在林家研制出的那種喪心病狂的病毒面前, 不過是杯水車薪。人傳人的病變像是一場無聲的海嘯, 正一點點吞噬着理智與生機。
想要破局, 就必須有人,針對那些“試驗品”,研究出解藥來。
新一輪的厮殺過後, 旭日慘白地升起, 照耀着堆積如山的屍骸。插在陣地上的戰旗在風中無力地搖擺,發出獵獵的悲鳴。
謝共秋的眼神裏浮起一絲極淡的悲憫。
那個消失許久的系統,終于姍姍來遲。它靜悄悄地懸浮在謝共秋身側, 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我是目前為止,最完美的試驗品。”謝共秋冷不丁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我死之後, 屍體應該會被完整地保存,或許會有效果。”
系統瞬間瞪大了眼睛, 滿臉“你在說什麽瘋話”的驚恐表情。
“這些怪物的活動是有規律性的。最多明天,或者後天, 全面戰争就會爆發。到那個時候, 我需要系統你配合我,完成最後一件事。”
系統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一種不祥的預感瘋狂蔓延。
“最開始遇到你,系統,你說我的使命是去找主角的麻煩。也許在明天,你會得到滿意的結果。”謝共秋微微聳肩,語氣裏居然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其實我是鹹魚系統啦, 就算是宿舍你不做什麽,其實也無所謂,任務誠可貴,性命價更高——”
系統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出了不對勁。它想要去注視謝共秋的眼睛,卻發現那個總是帶着幾分慵懶笑意的青年,此刻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在翡閱青還在前線厮殺時,謝共秋給帝都寄出了一封信。
随後,他将筆擱在桌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深水裏撈出來一般,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濕冷與破碎感。
翡閱青回來時,撞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消散掉身上的寒氣,伸手摸了摸謝共秋的額頭,只當他是累了。
“快了。帝都那邊所有的資源都已調動,相關的藥物很快就會被研究出來。前線的戰事,也會結束了。”翡閱青輕聲安慰着,聲音裏帶着讓人安心的篤定。
謝共秋點點頭,只是安靜地靠着他,貪戀着這一刻的溫度。
“猜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麽?”
翡閱青的眼睛亮亮的,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沒有人能不為那樣一雙眼睛着迷。那是愛人的眼睛,像是春日裏最清澈的湖泊,又像是黑夜裏最溫柔的星子,盛滿了無限的關懷與愛意。
那是謝共秋在之前漫長而黑暗的歲月中,從未感受過的光。
“是什麽?”謝共秋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像是被某種情緒推着走,帶着一絲顫抖。
“是——你拆開看看。”
翡閱青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清瘦卻有力的手,鄭重地交到了謝共秋的手上。
謝共秋一點點拆開包裝紙,才發現,那是一個造型精致的草莓蛋糕。
一個小巧的草莓蛋糕。奶油雪白,草莓鮮紅,在最頂層綴着一顆小小的糖霜星星。
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快嘗嘗,他們說吃甜食心情會好一點。”
謝共秋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裏,清甜的奶油在舌尖化開,草莓的微酸恰到好處地勾出回甘。在這片遍地瘡痍的戰場上,這樣一塊甜點背後要輾轉多少雙手,越過多少道封鎖,才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他都知道。
翡閱青就是這樣的人。看起來漫不經心,可給出的每一分好,都沉甸甸地壓着真心。
謝共秋低下頭,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然後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掉草莓。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吃乾淨手上的蛋糕,眼神柔軟得不像話,仿佛要将這最後的甜膩刻進靈魂裏。
在最後一次夜幕降臨之前,翡閱青還想外出巡視,卻被謝共秋一把拉住了手腕。
“好好休息一晚上吧。”
翡閱青看上去有些詫異。可能是因為,前線總是過分消耗人的精力,又或者是,躺在謝共秋的身邊,這件事本身就讓翡閱青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所以,翡閱青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起來。
謝共秋的手指輕輕撫摸過他的臉龐,像是在一點點勾勒着他的輪廓,要将這張臉永遠刻在腦海裏。
“宿主?”系統的語氣裏帶着極度的遲疑。
“太陽下垂的時候,曾經是我最害怕的時刻,因為我不知道會在那個夜晚無聲無息地死去。”謝共秋的聲音沉沉的,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現在不會了。我好像比較幸運,以後再夜色之中,也會有一個人等着我,好奇妙的感覺。”
“宿主——”
系統察覺到他的狀态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曾經有一個瞬間,我站在湖邊,想我為什麽會面對這麽多的苦難,很想一死了之。河流以靜止的姿态看着我,落日的餘晖倒影在水面上,然後我被自己,從想死的邊緣拽了回來。我想,人類的苦難并不會發光。”
“在之前的歲月裏,我想過很多次自己會怎樣死去。死在複仇的路上,死在被人追殺的暗巷,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但從來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會是這樣。”
系統像是明白了什麽,光芒劇烈地顫抖,卻什麽都做不了。
*
謝共秋的預料沒有出錯。
第二天,全面戰争爆發了。
相比于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防線的魔法師們已經明顯出現了疲态。今天的戰場,已然是另外一幅光景。
整個黃沙原變成了修羅場。天穹被濃煙與魔法光芒撕裂,黑壓壓的怪物潮水般從地平線湧來,嘶吼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冰霜與烈火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死亡之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煙塵卷起,遮天蔽日。殘破的旌旗在硝煙中翻卷,地面被魔法轟出一個個巨大的深坑。空氣中彌漫着燒焦的腥臭
謝共秋和翡閱青并肩懸浮在半空之中,掌控着整片戰場的節奏。
翡閱青的冰系魔法在掌心凝聚,然後轟然釋放。整個戰場的溫度憑空驟降,地面瞬間蔓延開數丈高的冰棱,将沖在最前方的怪物群凍結成一座座扭曲的雕像。碎冰飛濺,折射着天頂的日光,像無數碎裂的鏡子。
一切的一切,似乎和往常沒有太大的不同。
翡閱青手中的冰系魔法剛剛釋放完畢,整個戰場的溫度憑空驟降,四周瞬間被凍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雕。
在下一波大量的怪物沖上來之前,謝共秋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翡閱青的身後。
在地下怪物和諸多一線魔法師的注視下,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舉動。
翡閱青剛施展完高階魔法,整個人還處在一種魔力透支的虛弱狀态。
謝共秋手中的魔法團,非常突兀地,沒有任何預兆地,朝着翡閱青的後背狠狠襲去!
這不同于最開始他們初見時的小打小鬧。
在戰場上,在這樣稍不留神就會丢掉性命的時刻,每個魔法師出手,都是身體最的本能反應,每個細節,都關乎生死。
火系魔法幻化作的熾熱刀刃,裹挾着殺意,徑直地朝向翡閱青。
千鈞一發之際,翡閱青側身,完美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但他臉上的表情,明顯地出現了一絲錯愕與不可置信。
他手上的冰系魔法幾乎是本能地脫手而出,擋住了那枚朝着他撲來的刀刃。冰與火碰撞,激起漫天的白霧。
“謝共秋?!”
翡閱青轉身,不理解地看向謝共秋。也許是怕自己剛剛的語氣太重,他緊接着補充道:“剛剛是為什麽?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謝共秋懸浮在他對面,指節死死扣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他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陌生,甚至帶着一絲冷漠的疏離,像是他們之間隔了一整條無法跨越的河。
他冷冷地回望過去。
“翡閱青,你記得之前你說過,你想要的願望是什麽嗎?”
謝共秋擡眸,那雙眼睛裏翻湧着晦暗不明的情緒。
翡閱青皺眉,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你曾經說過,想讓我們真正意義上的動一次手?”
翡閱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是一種混雜着震驚與難以置信的僵硬。
“同樣的話,适用的環境是全然不一樣的。你總不能拿着之前在玩笑的語氣說的話,引用到現在。”翡閱青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有些發緊。
他想要走過去,想要拉住謝共秋的手,卻發現兩人之間橫亘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魔法屏障。
謝共秋轉頭,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但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他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某種無法壓制的本能正在從骨縫裏往外鑽。他只能更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鐵鏽般的血腥味在齒間漫開,用疼痛把那些顫抖一寸寸釘回身體裏。
他的指節已經完全泛白,手心被掐出了月牙形的血痕,細密的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進腳下的風裏。
謝共秋需要很久,才能讓自己重新擡起頭,他的眼神裏透着一種病态的執拗與瘋狂。
謝共秋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剛剛過來黃沙煙這邊,對你說過的話嗎?翡閱青?”
翡閱青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他似乎是預料到了某種可怕的事情,于是搶先在謝共秋開口前急切地說道:“你先停一停,謝共秋。我們慢慢來,有什麽問題,我們下去慢慢解決。我們一起商量,一起解決,沒有什麽事情是無法克服的,你——”
謝共秋聽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在低頭的那個瞬間,一滴眼淚從他眼眶裏墜下來,無聲地劃過臉頰,落在半空中,被風卷碎。
其實,也許會有別的解決辦法。
但是,不會有比現在更“完美”的解決辦法了。
戰場多拖一天,就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家庭破碎,更多的孩子在廢墟裏找不到父母。那些變異體每夜都在進化,防線每天都在向後收縮,他們退無可退。
沒有比眼下這樣更好的辦法了。
何況,幕後之人既然不是林家,那林家也不過是被利用的一把刀而已。到現在為止,那個真正的黑手還安安穩穩地藏在暗處,沒有露出絲毫破綻。敵在暗,我在明,完全找不到任何抓手。
翡閱青自然也是知道這種情況的。
所以,事态才會發展到如今這般焦灼。
對于幕後之人而言,沒有什麽比他們兩個人在戰場上反目,在戰場上一死一傷,更讓人興奮的消息了。
面對最大的威脅消除,幕後之人自然會站出來,檢驗自己的戰果。
想清楚這些,謝共秋嘆了口氣,再也沒有任何的顧慮。
其實,在這些思路之前,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帝都研究這些怪物,從而找到對付它們的辦法。
那就是他活着回去,作為實驗體被研究。
但謝共秋在心底厭惡。
無論是出于什麽目的,他寧願死,寧願死在翡閱青的手裏,也不願活着,在自由意識受控的情況下,再次作為試驗品出現。
所以,眼下這是最優解。
想清楚後,謝共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眼角還挂着殘淚,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他看向翡閱青,目光裏翻湧着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最後只凝成兩個字,從唇間輕輕吐出來:
“動手吧。”
“你瘋了——”翡閱青厲聲打斷了他,“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我很讨厭你,讨厭死你了,翡閱青。”
于是謝共秋直視着翡閱青的眼睛,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背叛而已。更何況,我最開始接觸你,就是別有用心,翡閱青。”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翡閱青的瞳孔劇烈收縮,不可置信地看向謝共秋,“你瘋了嗎,謝共秋。”
謝共秋低頭,他有點畏懼注視翡閱青的眼睛,“只是背叛而已,翡閱青。更何況,我最初接近你,就是別有用心。”
翡閱青的瞳孔劇烈震顫,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像被什麽活生生抽空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眼眶泛起了紅,“謝共秋,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掌心的皮膚已經被徹底掐破,鮮血沿着指縫蜿蜒而下。但謝共秋還是點了點頭,甚至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微笑。
“當然。”
“我從一開始的目标,就是殺掉你。”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翡閱青。”
“動手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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