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謝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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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共秋的記憶裏, 一切正緩緩地變得模糊。
腦海中的每個場景,都像被覆上了一層霧化的玻璃。戰場上的顏色在褪-去,旗幟一根根倒伏下去, 像被風攔腰折斷。
那些曾喧嚣的、密密麻麻的人群, 也都漸漸變得無關緊要了。再龐大的轟鳴傳到他耳中, 都仿佛來自很遠的海潮——漲了又退,循環往複,渾渾然分不清方向。
在所有的模糊與龐大裏, 謝共秋只看清翡閱青的臉。
被人背叛, 當然不算是好的體驗。
他試圖從翡閱青臉上找到厭棄,或者那絲藏在驚詫裏的憎惡,最好再摻雜一點醒悟過來的惡心。
他想, 翡閱青本就不該和他這樣的人扯上關系。天之驕子,豪門世家。
而自己,只不過是一個, 小小的,微不足道的, 來自垃圾星的試驗品。
他最初接近翡閱青的目的,不就是如此麽?對翡閱青動手。
反派炮灰與主角, 本就不該出現在同一段故事裏。
謝共秋擡起眼, 在一片風沙中緊緊注視着翡閱青的面容。
快出現吧,厭惡的神情。
掌心早已被他掐得不成樣子, 血順着指縫滴落,落在焦黑的泥土上,一瞬便被吸乾。
但謝共秋終于看清了翡閱青的神色——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原地。翡閱青臉上沒有厭惡,沒有憎恨,只有那樣真切的、明亮的、毫不掩飾的擔憂。
他的視線落在謝共秋的掌心。
謝共秋的視線追随過去, 他整個人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傷口。
“有什麽事情,我們慢慢來,慢慢商量,謝共秋。”翡閱青的眼神不贊同地看過去,“你不要這樣傷害自己。”
謝共秋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他想哭,又想笑,眼眶滾燙酸澀,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于是他垂下頭,把臉藏在雨幕與陰影裏。
可他沒有辦法了。
他這麽做,是出于最小損耗的考量——這場戰争不能再繼續下去,生靈塗炭,白骨露野,百姓流離失所。那些鬼蜮的解藥,必須盡快研制出來。
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今天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謝共秋想。自己死後,憑借翡閱青的實力和翡家的權勢,幕後黑手終将被拉出水面。一切都會重新明亮起來。
只是在這樣寂靜而喧嘩的時刻,謝共秋忽然又想到了那個問題——愛,到底是什麽呢?
愛,是靈魂的出口嗎?
但,具體又要怎樣去愛呢?他曾從未想明白,在他那樣單調而灰暗的生命裏,這個問題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在此刻,他似乎隐約摸到了一點門道。
愛是犧牲,愛是奉獻。
如果他的死是必須的結局,如果他的死亡從大局上講可以幫到翡閱青——那其實還行。
周圍的風愈發猛烈,幾乎要将一切都掩埋。天空最上方,開始落雨了。
滴答。
滴答。
一滴、兩滴,輕而又輕地落在人的眉睫與臉頰上。謝共秋望向翡閱青的時候,那滴雨恰好斜斜拂過眼角,沒有多久,便浸-透了肩頭的衣衫。
如果天空是倒懸的湖面,大地是終年的淤泥,而生與死,只不過是同一場雨的兩端。
命運,像是是水的循環。
一滴雨水滑過謝共秋的臉龐,他開口:
“翡閱青,這裏是戰場。戰場上從來只有兩種結果——生,或者死。”
“我們總要學着變得成熟,去接受一些現實。你若再不動手,我就會殺了你。”
“而且——”謝共秋的語氣微微停頓,“和你動手,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我真的很想看看,我和真正的天之驕子,到底差了多少。”
翡閱青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他很了解謝共秋,所以他知道,謝共秋是認真的。
“你會後悔的,我們非要在這裏嗎?”翡閱青還在嘗試将他拉回來。
謝共秋搖搖頭:“不會的。”
*
在他們說話的同時。
地面之下,有一只奄奄一息的怪物。
起初,怪物的臉,是朝下的,埋在泥土之中,像所有垂死的魔物一樣。
但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投向天際的時刻,在無人留意的角落裏,怪物的頭顱竟詭異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白骨發出斷裂的脆響,硬生生扭轉過來。
它原本混濁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謝共秋與翡閱青身上,一動也不動。
懸浮 在高空的謝共秋,像是無意間朝地面掃了一眼。
目光掠過那片焦土上的怪物,他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随即,謝共秋動手。
火系與雷系魔法在他掌心跳躍,變幻莫測,如光影交錯,向着翡閱青席卷而去——與昔日魔法學院裏的試煉切磋截然不同,眼下,乾淨、淩厲、毫不留情。
“謝共秋!”
翡閱青側身閃避。謝共秋手中,魔法化作的匕首堪堪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傷口,雨水浸入,血珠順着下颌滑落。
翡閱青仍舊沒有還手,只是低聲問:“為什麽?”
“謝共秋,你得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麽?”
“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這場戰争結束,就回帝都結婚。為什麽前不久,我們還是彼此依偎的戀人,下一瞬就要反目成仇?”
“到底怎麽了,謝共秋。"
"你告訴我,好不好。你是碰到什麽苦衷了嗎?謝共秋,你告訴我,我們一起去解決好不好?”
“如果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我會改。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翡閱青的聲音幾乎破碎,帶着哀求。天之驕子,在千萬人面前低下高傲的頭顱,放低身段,近乎卑微地懇求。
愛果然是一種讓人無法描述的東西。它竟能讓曾經高高在上的人,也讓那高嶺之花,跌落到泥濘之中。
翡閱青直直看過來,眼尾染着一抹薄紅,像在拼命壓抑着将要崩潰的情緒。聲音像是被裹在一團巨大的棉花裏,悶而鈍痛。
“為什麽,謝共秋。”
“你總得告訴我一個原因。為什麽你這樣想與我動手?謝共秋,你不覺得你方才說的那些,太荒誕了嗎?”
“為什麽——”
翡閱青很執拗,一邊邊地問。
“沒有原因的。”
謝共秋輕聲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說過很多次了,翡閱青,背叛就是背叛!我最初接近你,本來就不懷好意。”
“真的要說什麽原因——你可以理解為,我自始至終都在嫉妒你。嫉妒像一把火、一把刀。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我都無數次幻想過今天。”
“真的嗎?謝共秋,我有什麽好嫉妒的,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可以共享,你別這樣。”
“真的。”謝共秋篤定地點了點頭。
翡閱青臉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間凍結,随即像碎裂的琉璃,一塊一塊地剝落下來。
雨越下越大。他們站在大雨的兩端。
不能回頭。
謝共秋忽然笑了,輕而短促,像一聲嘆息。他點點頭,朝翡閱青示意:
“來吧,我一直想看看,你毫無掩飾的實力——帝都年輕一輩中最優秀的魔法師,到底有多強。”
翡閱青仍浸在情緒的深淵中,幽幽地望着他,眸底像沉着一整個破碎的湖。
“……和你交手,是我的榮幸,翡閱青,所以,不要辜負我的期待,好嗎?”
*
于是,一場盛大的交手,在漫天雨幕中展開。
翡閱青終于出手的那一瞬,冰系魔法在他周身徐徐環繞,流暢如月光傾瀉,每一道弧光都美得驚心動魄。謝共秋不再留手,巨大的火系魔法幻化作灼目的赤龍,在雷雲的映襯下破空而行,向着翡閱青奔湧而來。
水幕模糊了視線。天地之間只剩下光與焰,冰與雷,絢爛得如同末日降臨。
火焰快要觸及翡閱青之前,他凝出一道高階冰幕——最堅固的堡壘,将他護在其中,毫發無傷。
但他始終在防守。
地面上,無數人仰望着天空那場盛大的較量。
“所以,這到底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一個小魔法師喃喃開口,“我們能阻止他們嗎?”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那個級別的魔法師,早就到了另一種境界。除了他們自己願意停下,我們又能做什麽?”
巨大的魔法波動掀起層層氣浪,雨幕被撕開又合攏,像天地在反複地呼吸。
翡閱青皺緊了眉。他用的始終只是些小打小鬧的冰系魔法,直到他看清謝共秋那邊的動靜——
謝共秋出手了。
蓄謀已久般,謝共秋的雙手翻湧着高階攻擊性魔法的光華。那是翡閱青再熟悉不過的禁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因為使用之後,身體會陷入漫長而虛弱的力竭期。
翡閱青臉色驟變。他不住地搖頭,聲音一聲比一聲嚴肅:
“瘋了——你瘋了,瘋了——”
“謝共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快停手!”
“謝共秋——”
但已經來不及了。
謝共秋在最後一刻,竟對他極輕極溫柔地笑了一下。眼神裏含-着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讀懂的情緒。
那是,抱歉。
下一瞬,天空異變。
那是謝共秋的魔法,火色的龍卷風拔地而起,烈焰如狂怒的神祇撕扯着蒼穹。周圍的一切——斷壁、殘垣、焦樹——都在風暴中被連根拔起,卷入灼熱的漩渦。若不阻止,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再不出手,所有人都要完蛋!
于是,翡閱青再無保留。
冰系魔法傾瀉而出,橫掃整個戰場。源源不斷的冰層如雪崩般蔓延,寒氣鋪天蓋地,将那火龍一寸寸吞沒。他此刻展示的,早已超越了大魔法師的界限——翡閱青将所有的力量,毫無掩飾地釋放出來。
光與冰在雨幕中交織,絢爛至極。
兩道身影在天地間交錯翻飛,魔法如星河傾落,美得像一場盛大而絕望的殉葬。
*
時間一點點流逝。
翡閱青也感到了力竭。但他對謝共秋的實力,有了新的認知——謝共秋的力量,遠比想象中更強。
他加大手上的魔法,想撐着謝共秋力竭之前将人控制住,帶回去,好好地、慢慢地問清楚。
但就在那一瞬間——
變故橫生。
謝共秋站在原地,不知何時,竟那樣溫柔地望了過來。他在笑,眉眼間全是眷戀,像要把一生的溫柔都凝在這一眼裏。
然後,下一瞬,他倒了下去。
巨大的雨砸在謝共秋身上。
翡閱青站在原地,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扭曲、倒轉。他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仿佛凝固在胸腔裏。
眼前,是一片血色。
血色漫過了整個世界。
在謝共秋原本站立的位置,身後驀然浮現出一只将死的怪物。它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刃,刀刃已深深沒入謝共秋的背脊。那怪物正是趁着方才謝共秋力竭的瞬間,悄悄出現在他身後。
翡閱青感覺五感都在剝離。他無法呼吸,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是幻覺嗎?
翡閱青不敢直視眼前的場景,他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錯綜迷離。
一定是幻覺吧。
他的眼睛壞掉了。
翡閱青心想,他的心也是,在在一瞬間,好像一點點被撕裂了。
時間好像停留在這裏。
直到,他聽到一道細細的聲音。
*
“翡閱青。”
謝共秋輕聲開口。他的眼中沒有對身後怪物的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只有那樣、那樣溫柔的、眷戀的、像要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平靜目光,靜靜地落在翡閱青臉上。
下一個瞬間,翡閱青再也支撐不住,他幾乎是從天幕中摔倒在地,呼吸都無法自主地完成。
翡閱青跌倒在地,一步一步,他幾乎是向着謝共秋爬過去,膝蓋碾過碎石與泥濘,狼狽得不像自己。
“謝共秋——謝共秋——”
淚水混着雨水砸落,整個世界模糊成一片潮濕的光。
“謝共秋——”
翡閱青抓住他的手,發出破碎而嘶啞的哭喊。什麽都抛下了,什麽高嶺之花,什麽矜持,什麽清貴——在這瞬間只剩下狼狽,只剩下一個正拼命抓住愛人的人。
他用盡力氣攥着謝共秋的手腕,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傷口,治愈魔法源源不斷地湧入——徒勞而瘋狂。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謝共秋的臉上。
“乖,謝共秋,我們回家,我帶你去找最好的醫生……”
“謝共秋,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們不要在這裏了,我們回帝都,哪裏有溫暖的房子,暖洋洋的,你一定喜歡,我們還要一起養一只小貓呢,謝共秋……”
翡閱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将要熄滅的燭火。
謝共秋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回不去了。”
血融進雨水裏,順着焦土蜿蜒成細細的河流。電閃雷鳴間,倒映出謝共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翡閱青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水痕,擦不乾;去拭他衣上的血跡,也拭不盡。治愈魔法像不要命地砸下去,魔法透支讓翡閱青自己也唇色盡褪,整個人搖搖欲墜。
周圍的人上前阻攔:“不行快住手,再這樣下去,你的魔法透支,你也會死的——”
“快住手,翡閱青!”
翡閱青像聽不見一樣。
他只是幾乎自殘一樣的,将自己身上的魔法渡過去。
然而,無論他做什麽,無論翡閱青傾注多少治愈的魔法,謝共秋的呼吸還是一點點變輕,眼皮還是一點點垂落下去。
在他們的四周,雨水彙成了另一條血色的河流,像一場大雨滂沱的離別。
謝共秋的呼吸停止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七月雨水裏一節節朽爛,苔衣爬上眼眶,封住最後的水光。
翡閱青感覺到,自己的心,好像是半枚被蛀空的蝶蛹,風從肋間穿過。
空蕩蕩的。
*
翡閱青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從正中間劈開了。
一半在墓碑前生了根,沉得拔不出來,一半在記憶深處的搖籃邊抽出新芽,柔軟地、徒勞地搖晃着。整個人懸在兩極之間,撕裂又粘連,疼得連呼吸都忘了怎麽調勻。
他不斷地搖晃着謝共秋的手臂,一下,又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近乎孩童的天真和執着,好像只要搖得夠久、夠耐心,謝共秋就會像從前賴床時那樣皺着眉嘟囔一句,然後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謝共秋,你快起來。”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我帶你去吃你喜歡的魚,好不好?就城南那家,你說湯底很鮮的那家。我們去好不好?”
但是,注定是,沒有答案的。
空氣中一片靜默。
痛苦原來是有形體的。
它們寄居在身體裏,總要找個出口逃出來。
眼淚是最溫柔的那一種,從眼角滲出來的時候還帶着體溫,鹹鹹的、澀澀的,像是靈魂在深夜裏悄悄擰開了一只水龍頭,水流得很慢,很細,但停不下來。
血要烈一些,沿着傷口往外沖,紅得刺目、滾燙,是身體最後一聲沒有喊出來的話,堵在喉嚨裏,最後從皮肉間炸開了。
至于嘔吐物——那是胃替心吐-出的東西。有些事吞不下去的,再怎麽往下咽,終究要翻湧上來,酸澀,渾濁,濕-漉-漉地鋪了一地,狼狽得讓人不敢看。
翡閱青一一經歷。
風把水注吹皺,晦暗的自然光,照着那些青青黃黃的痕跡。
雨還在下,洗不掉,什麽都洗不掉。
翡閱青跪在泥濘之中,懷裏抱着一具漸漸冰冷的身軀。雨水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又沿着蒼白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風穿過空蕩的袖口,雨打濕了肩頭。天地間再沒有人喊他的名字了,再沒有人那樣溫柔地望向他了。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第一次見到謝共秋的時候。
那是在帝國議會。
陽光從拱窗斜斜地落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被誰打翻了一整罐蜂蜜。然後門開了,謝共秋走進來,身形清瘦,眼睛卻亮得驚人。
少年人的眼神,像盛了一整個夏天在裏面,明晃晃的、坦蕩蕩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
在那個謝共秋,剛剛來到議會的夏天。
而此刻,夏天結束了。
春天也不會再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大概要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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