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謝共秋

謝共秋死之後, 本該是一片絕對的死寂，不該再有任何記憶的漣漪。

只是，系統還在斷斷續續地傳輸着一些破碎的畫面。

解藥似乎研制出來了。謝共秋看到帝都有人在歡呼雀躍,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絢爛得刺眼。

真好。

謝共秋心想, 正好，他的內心生出一點微弱的喜悅。這樣的話，就不會有無辜的百姓流離失所, 就不會有親人骨肉分離, 就不會有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死在絞肉機一般的前線。

而且，前線的戰事好像得到了延緩。似乎一切都有好轉的跡象。

真好。

在一片朦胧的虛無中, 謝共秋的意識一直在掙紮，像是一只被困在深海的游魚，拼命想從系統給的屏幕中, 找到那張熟悉的臉。

翡閱青呢？

他還好嗎？

他怎麽樣？

按道理來說，翡閱青現在應該過得非常不錯吧。翡家在帝都的地位會更加穩固, 翡閱青也許已經回到了帝都，成為了一位非常優秀的議會成員。他取得了這麽多的成就, 卻依然還很年輕。

少年意氣, 意氣風發，更不要說翡閱青長得那麽的好看。在這件事結束之後, 主角的命運，将回到正軌他會是無數人豔羨的對象。

只是，在系統給他的無數個和帝都相關的視頻中，他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翡閱青。

謝共秋的手掌蜷縮，指節泛白, 臉上也難免閃過一絲無措和疑惑。

隔了很久，他才語氣沙啞地開口：“翡閱青呢？系統。”

“他為什麽沒有出現在帝都？”

“他——”

系統默默地沒有出聲，隔了半晌，只是切換了另外一個視頻。

屏幕之中，翡閱青看起來異常的憔悴。

謝共秋的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想要觸碰那冰冷的屏幕。

翡閱青的頭發好像有點長了，淩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曾經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下颌也長出了一點青黑的胡茬。整個人周身的氣場，和之前全然判若兩人。

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死寂，像是一把被鮮血浸透、像是蜷縮了的刀刃。

“他為什麽還呆在前線？”謝共秋不解。

在畫面之中，翡閱青依然堅守在前線。

在戰況最嚴重的時候，前線有一群魔法師圍繞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在猶豫。

謝共秋從他們的讨論中得知，是一次卧底行動，要潛伏在對面的陣營，順水推舟，找到那個一直潛在的幕後黑手。

雖然說，在謝共秋死之後，帝都已經發力，大大小小已經抓獲了無數人。但是，謝共秋隐隐約約還是有感覺，其實，并沒有。

真正的幕後黑手，真正的操縱者，還在緊緊地抓握着一根繩子，就好像他只是是去試探風頭。

太狡猾了。

只是，這個人藏在哪裏呢？到底是哪裏有疏忽呢？

打蛇打七寸，這個人到底是誰？

謝共秋還在腦海中盤算的時候，就看見翡閱青已經點頭，他答應過去。

“等等——”

謝共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他的眉頭緊蹙：“他剛剛答應什麽，他說他要過去哪裏？”

系統唯唯諾諾地不敢應聲。

謝共秋下意識地想制止翡閱青，但已經死亡的人，是改變不了任何結局的。

在謝共秋的注視中，他親眼看見，翡閱青喬裝打扮，混入敵方的陣營。

為了獲取相關的情報，翡閱青的身上，似乎總是帶着傷的。他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偏執的情緒吞噬，徹底陷入了一種自毀般的狂熱之中。

翡閱青看起來狼狽極了。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沾染着乾涸的血跡和泥污，那雙總是清冷高傲的眼睛裏，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他像是一頭在絕境中獨行的孤狼，帶着一種近乎病态的瘋狂與危險，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令人心驚的破碎感。

身上的傷口，一道接着一道。只是看着，就感覺到了觸目驚心。

謝共秋的意識，在屏幕之外，硬生生居然也嘗到一種鈍痛。

卧底的生涯，怎麽可能會好受。

謝共秋的眼睛，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就已經蓄滿了淚水，在他沒有任何感覺的時候，眼淚已經一滴一滴滑落，不知不覺。

就像翡閱青曾經在戰場上詢問他的一樣。謝共秋也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為什麽呢？”

“為什麽放着大好的前程和事業不要，一定要待在前線呢？”

謝共秋的眼神，望向屏幕，就好像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一個對角線般遙遠的瞳孔。

但是，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時間緩緩地溜走。前線的戰争，也在一點點地平息。

但是就在這個時刻，變故又徒然地橫生。

在陣營當中，出現了叛徒。叛徒将潛伏者的消息，全然告訴了對面的陣營。在這其中自然也包含着翡閱青的消息。

翡閱青的魔法水平，自然是遠超常人。但對面陣營中，反動的魔法師，數量總是很多。

更多的時候，謝共秋看得清清楚楚，翡閱青其實是自己願意的。他內心當中，好像有什麽在坍塌，好像沉溺在一片虛無當中。

所以，在那些反動的魔法師靠近的時刻，翡閱青居然也沒有躲閃。他的眼神總是悲傷的，像是常年籠罩着一層消散不了的霧氣，帶着一種放棄掙紮的絕望。

接下來的劇情，謝共秋倒是很熟悉。

那是傳說中的【逆轉咒】。

在之前，凡是出現過的魔法書上，從來沒有成功過的案例。使用這樣禁術的人，從來都是十死九傷，沒有好下場。

謝共秋幾乎失聲。

他的手透過屏幕，牢牢地抓着翡閱青的手腕。想要阻止翡閱青。

“你知道這是在乾什麽嗎？”

“你知道這會死人的，你知道嗎翡閱青。”

謝共秋幾乎碎聲哀求。

“你瘋了嗎？翡閱青！”

“你住手！”

此時此地，謝共秋說的話，居然和在戰場上，翡閱青說的話重合。

謝共秋在這個瞬間，就好像全然能理解翡閱青當時的感受。

他攔不住翡閱青。就好像翡閱青阻攔不住當時的自己。

謝共秋的臉色變得慘白。

系統站在謝共秋的旁邊，開口道：“宿主，你的情緒還OK嗎？這裏只是一部分的錄屏，而且，我們改變不了任何的事情。”

謝共秋轉頭，看向系統，眼眶裏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好奇怪，為什麽會流淚呢？

真的好奇怪。

“我好像，做錯事情了，系統。”謝共秋後知後覺。

“什麽，宿主？”系統不解。

謝共秋低頭，就算在理智的層面，他做了正确的決定，但是，從某些方面呢？

他也曾以為，在自己背叛之後，翡閱青最多會詫異一會。然後重新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不是嗎？

但是，謝共秋低下頭，屏幕中的一切，都在告訴他。

他錯得好離譜。

這全然不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也和“你死了我就不活了”這樣的話，沾不到一點點的關系。

因為在這之前，對于謝共秋而言，生命其實是他最不在意的東西。

他是真的不在意。在無數痛苦的經歷之中，痛苦總是如影随形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

但，生命對于翡閱青而言是什麽？

*

謝共秋低下了頭，看向屏幕之中，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世間萬物，終有一別。

他看不見翡閱青了。

而且，他自己的意識也快要消散了。最後一道光，從謝共秋的瞳孔中溜走，就像是潮水退出廢棄的礦井。

骨骼內部的支撐正在消融，像是被孩童抽去的積木。皮膚也不再是邊界，萬物都在融化。

謝共秋突然聽清楚耳邊的轟鳴聲。巨大的，生生不息的。

最後一道嘆息聲，從謝共秋的軀殼裏升起，像雪覆蓋着雪，像夜縫合着夜。

人總是貪心不足的，總以為一程就是一生。

離別，是個很沉重的話題，像是冬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席卷胸腔，掠奪空氣。

好痛苦啊。

謝共秋感覺自己的眼皮好沉重啊，他都要閉上眼睛了，眼前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不見，好困，好困。

直到他聽到耳邊傳來聲音。

“快醒一醒，謝共秋，你感覺好點了嗎？”

謝共秋并不想睜開雙眼，他依然處在一片的虛無當中。

天地蒼茫一片。

他的精神世界之中總是下着暴雪。

但是這片虛無當中，好像再也不會再出現那樣的身影，那麽好看呢，再也不會出現那樣，給他投喂小魚乾的身影。他超級漂亮的引導性戀人，消失匿跡。

“醒一醒，謝共秋。”

耳邊的聲音，還在孜孜不倦地堅持。

謝共秋艱難地呼吸，他的指尖都在顫抖。

“別吵了。”

下一瞬間，他緩慢地睜開雙眼。

*

“你終于醒來，謝共秋。”

謝共秋躺在床上，看着眼前出現的人，是喬白。

是他的好朋友。

是在前世，喬白被林家人追殺，後來也逐漸失去聯系。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謝共秋從床上坐起來。還是有好大一陣子的恍惚。

哦，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謝共秋的腦海裏，還是亂糟糟的的，前世和今生的記憶交錯複雜。

他緩慢地呼吸，隔了很久才想起來，是的，原來一切都過去了。

他只是太累了，做了一個夢，夢中又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一切都過去了。謝共秋心想。

前世的所有，都好像只是一場噩夢罷了，好在，好在，他們還可以再次地重逢。好在，今生，他們有一個好的開局。

前世，一直籠罩着的暴風雪逐漸消散，就好像是太陽出來了，普照大地。

好在，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再次重逢。

他還有機會，再次看到翡閱青，看到他年輕的，超級漂亮的戀人。

今天的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是暖洋洋的，是讓人向往的。

在今天，幸福，總會是觸手可及的，就像是有位詩人曾經說過的：

我無限地熱愛着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陽，今天的馬，今天的花椒樹。

使我健康，富足，擁有一生。

從黎明到黃昏，陽光充足。

勝過一切過去的詩。

【第三卷啓】

作者有話說：

最後是海子的詩句，我超級喜歡，引用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