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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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行為, 背後都有支撐的原因。”
謝共秋看着林老師:“那林老師,你做這一切的目的,又是因為什麽呢?”
“原因?目的?”
林老師語氣悠悠地重複了一遍, 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斂, 最終化作一聲嘆息。他只是說:“謝共秋, 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嗯?”
“正常人碰上現在的情況,第一反應不是問我到底做了什麽嗎?”
“也行啊,只是我更加好奇原因。”謝共秋點點頭, 眼神裏帶着幾分真摯, “當然,林老師,這麽優秀、天衣無縫的局, 如果你願意分享,我自然非常願意洗耳恭聽。但對于老師你到底想要什麽——錢,權, 又或者名氣?我倒是真的不明白。如果你想的話,你應該可以輕松得到其中的任何一樣。”
林老師搖搖頭:“錢、權、名聲, 這些東西都太缥缈了。這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
壁燈在林序身側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他的半邊臉隐在陰影裏。沉默了片刻, 林序開口時聲音很輕。
“很早之前,我就是一個無名無分的私生子, 流落在西北。我說過,第一次看到你就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并不是在騙人——因為我從小到大長大的環境,也是在垃圾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誰能想到, 一個活下來都是奢侈的人,母親早就死在垃圾星夜晚的寒溫裏,異想天開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會是帝都的大人物。”
林老師攤了攤手,語氣冷漠,目光直直地看向謝共秋:“我想這一點,你應該可以感同身受——這麽多次,都快要死了,活得比不過一條狗,突然知道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笑意盈盈,想要接自己回去。惡心不惡心?要是有那個父慈子孝的心思,哪裏還等得到現在。真是惡心到頭了。”
謝共秋聞言,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太割裂,太抽離了。”
但他随即皺起眉。“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的割裂感,會讓你這麽恨林家嗎?”
縱觀前世的結局,林老師憑借一己之力,讓整個林家陪葬。死的死,傷的傷,那些長老——包括他名義上的那個父親——親眼看着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在驟然之間化作泡沫。
還有比這更痛心的事情嗎?
沒有了。
這完全可以稱得上血海深仇。僅憑“抛棄”這樣一個罪名,實在太過渺茫。
話說到這裏,林老師低下頭,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裏。燈光在某一瞬暗了一下,謝共秋的眼皮突然一跳,他看見林老師擡起頭,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
“所以說,這就是我很羨慕你的原因,謝共秋。”
“嗯?羨慕我什麽?”
“雖然知道的人很少,但我應該了解一些情況。你在帝都那些所謂親人找上來的時候,選擇了拒絕?”
林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某種澀意,“說出來真是不可思議,你面對那樣的誘惑,居然無動于衷。”
謝共秋攤了攤手:“可能是我這個人比較冷漠,又或者說比較無知吧,不知道命運擺到我面前的,到底是怎樣的誘惑。”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謝共秋不想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施舍捆綁在一起。
他讨厭複雜的關系,讨厭人際交往——
回去只是,說不定今天夏家這個人給他一個眼神,明天那個人又暗戳戳地讨厭自己。
畢竟自己算是外來者。
想一想都感覺煩得很!煩!
人生就這麽多的時間,他還是更喜歡和翡閱青待在一起。
他好喜歡和翡閱青膩在一起,這樣的話,每一刻的時間都會非常有意思,都會非常幸福!
林老師嘆了口氣:“所以說嘛。”
謝共秋很快抓到關鍵:“所以說,當時林家找到你、想要認回你的時候,你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林老師點點頭。他忽然笑起來,笑得諷刺,幾乎要笑出眼淚,可那笑容的底色卻是悲傷的。
“對啊。畢竟是那麽大的誘惑呢。從半死不活的窮小子搖身一變,就好像變得高人一等了。”
謝共秋順着他的話問:“那,林家是在接你過去之後虐待你嗎?你當時多大?”
林老師搖頭:“帝都的豪門世家,就算是裝樣子,就算是不喜歡,日子也比垃圾堆好太多。”
“那是……”
林老師的語調忽然壓了下去,變得異常柔軟。“我在垃圾星的時候……認識一個人。”
謝共秋挑眉,安靜地聽着。
“只可惜,他也是一個傻子。真的,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他那麽傻的人。”
林老師的聲音幾乎化在了空氣裏。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長得真的很漂亮,是那種很健康的漂亮——小麥色的皮膚,眼睛特別漂亮,圓溜溜的,像是黑瑪瑙,總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他頓了頓。“我小時候身體并不健壯,瘦瘦弱弱的。這樣的小孩在垃圾星活不了太久。你應該最明白這種感受,謝共秋——太瘦弱就會被別人驅趕,同齡的小孩會撲過來打你。”
謝共秋點頭。
“我有一次快被打死的時候,碰到了他。他和我年齡差不多,像傻大個一樣,力氣很大。他撲過來,幫我趕走了那些人。我才發現,他不會說話,他是個啞巴。”
壁燈的光晃了晃,林老師的臉在明暗之間來回切割。
“在垃圾堆裏的那些時間,我們都是相互依偎着長大的。他是個啞巴,又是個傻子。我最開始接近他,只是為了活下去,你明白嗎?”
“這只是面對生存時沒有辦法的決定。”
林序的語調越來越快,像在不斷說服自己。“我和他就這樣慢慢長大,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躲在塑料棚裏,靠着撿垃圾長大。直到——”
“直到帝都來了人,說接我回去。”
謝共秋深吸一口氣。
林老師的喉嚨滾了一下。“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果然如此。我這麽聰明,我的魔法也在慢慢覺醒,怎麽可能我就要埋沒在垃圾星呢?我就說——”
“所以你和你朋友告別了。”謝共秋接話。
空氣沉默了很久。林老師像在思考,像在回憶。
“本來就會有這一天的。”
他終于開口,“帝都那邊的人從最開始就三令五申,只能帶我一個人回去,帶上我都是不情不願的決定,更別提那個啞巴。”
“我想,這樣也沒有任何問題。畢竟我從最開始接近那個傻子、那個啞巴,就是利用。我對他從來沒有感情。而且,他自己不知道——很久之後,他晚上偷偷吻我的時候,我其實是醒來的。”
謝共秋瞪大了眼睛。
“他喜歡我。”
林老師說,“所以在得知我要被人接走的時候,他表現出了特別嚴重的分離焦慮。但他又是個啞巴,不會開口說話,整個人皺巴巴的,特別可憐。”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眼前的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把他整個人拉回了許多年前那個夜晚。
垃圾星的風永遠是冷的,帶着鐵鏽和腐爛的氣味。塑料棚被風刮得嘩嘩響,月光從破洞裏漏下來,落在啞巴的臉上。那雙眼睛太漂亮了,圓溜溜的,黑瑪瑙一樣,裏面蓄滿了淚,清淩淩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啞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節泛白。
林序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要走了。你難道不希望我過上好的生活嗎?”
啞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使勁地掉眼淚。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成一簇一簇的,整個人顫-抖得厲害。
從始至終,啞巴都沒有松開他的手。
可林序一根一根地剝開了那只緊緊拉着自己的手。
很慢。啞巴的指節硬得像石頭,每掰開一根,都能感覺到那股力道在抗拒。最後一根手指滑落的時候,啞巴整個人抖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什麽支撐。
但啞巴還是站在那裏,眼淚不斷地往下淌。圓溜溜的眼睛紅了一圈又一圈,濕-漉-漉地望着他。
林序說不清楚為什麽,伸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指腹觸到那些滾燙的液體時,他的心髒突然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下接着一下,慌亂得不像自己。
就在他愣神的間隙,啞巴猛地吻了上來。
那個吻帶着某種獻祭般的絕望,嘴唇又熱又軟,貼上來的時候還在發-抖。林序嘗到了眼淚的鹹味,那些滾燙的液體沿着他們 的唇角往下淌,濕了一小片皮膚。啞巴的睫毛掃在他的顴骨上,濕-漉-漉地癢。他能感覺到啞巴整個人都在抖——肩膀在抖,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力道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像是拼盡全力才沒有直接跪下去。
啞巴很快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長得過分,上下起伏着,投下小小的陰影。那張漂亮的臉湊得那麽近,林序甚至能看到他鼻尖上細細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一點微光。啞巴的呼吸急促而短淺,全部噴在他的嘴唇上,溫熱潮濕。
真是沒有出息。
林序想,不是都偷偷摸-摸地親吻了那麽多次嗎?為什麽到現在還是這樣?為什麽小啞巴的手還是在抖?整個人看上去都太脆弱了,像一件随時會碎掉的東西。
于是林序反客為主。他一手扣住啞巴的後腦,手指插-入那頭有些粗糙的短發裏,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裏帶。啞巴的腰很細,隔着薄薄一層布料的溫度燙得驚人。他的虎牙咬住啞巴的下-唇,慢慢研磨,嘗到一點鐵鏽的味道。啞巴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整個人軟了下來,腿彎抖得幾乎站不住。
林序的吻變得又深又重,像要把什麽東西烙進去。啞巴被他逼得不斷後退,後背撞上塑料棚的支架,發出一聲悶響,但誰都沒有停。月光從破洞裏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纏的影子上,那些碎落的塑料片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四周是垃圾堆裏腐朽的氣味,風從破口灌進來,嗚嗚地吹。
啞巴的手指終于松開了他的衣襟,轉而攀上他的肩膀,死死扣住,指節發白。他的呼吸徹底亂了,胸膛起伏得厲害,眼淚還在流,混着嘴角的血腥味一起渡進林序的嘴裏。
很久之後林序才松開他。啞巴已經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靠在他懷裏喘,肩膀一聳一聳的,眼睛還是濕-漉-漉地盯着他看。
林序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等我。”
等他變得厲害一點,他就回來接人。
不會太久的。
他把啞巴往懷裏按了按,下巴擱在他頭頂,聞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塵和體溫的味道。“我不想再站到你身後了。”
他不想站在身後,他不想一直充當被保護者的角色。
他不想再看到啞巴為了保護他被打得傷痕累累。
他想站到啞巴的前面。
“我不想再站到你身後了。”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風猛地灌滿了整個塑料棚,把他後面沒說完的話全部吞沒了。
只是林序沒有注意到,啞巴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呼吸都壓的更低。
“所以你一個人去了帝都?他留在了垃圾星?”謝共秋的聲音輕輕的。
“嗯。”林序點頭。
“我到帝都之後,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程度在努力,幾乎每天只睡一兩個小時。為了讨好林家的人,我的魔法在突飛猛進。”
“你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讓林家人高看一眼嗎?”
謝共秋想了一下,又自己回答,“是也不是。更準确地說,你有求于林家的人。”
林序自嘲地點頭。“對。”
“我成了林家人手上一條好用的狗,做了很多很多髒事之後,我向他們提了一個願望。”
“我想把他接上來。”
說來也可笑。
無數個夜晚,他都忘不掉啞巴的那雙眼睛。
盡管離開垃圾星,這裏的夜晚已經不再寒冷,可他還是想和啞巴縮成一團,暖洋洋地擠在一起。
他可以很容易地把啞巴的手握在懷裏,捂熱那雙總是冰涼的指節。
他很喜歡看啞巴的微表情——開心的時候眼角會彎一下,雖然弧度很小,但他看得見。
他想,最開始他确實沒有往戀人、伴侶這個方向去想。
不過,既然啞巴想要的話,他也是可以委屈一下自己,勉為其難地答應啞巴。
他可以接受啞巴想要相伴終身的決定。
“但是——”
謝共秋深吸一口氣,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壁燈在這一刻發出了細微的電流聲,燈光忽明忽滅,林序的臉在那一瞬間完全沉入了陰影裏。風從什麽地方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翻動,那些白紙的邊緣在昏暗中一翹一翹的,像是什麽東西在掙紮着要飛起來。
謝共秋沒有說話。整個房間只剩下風翻紙頁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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