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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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你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往身邊摸了摸,五條悟不在。這也正常,他一向都很早起來工作。

昨晚的記憶慢慢浮上來——解除咒印後你太累了,他幫你吹乾頭發後,你窩在他懷裏睡着了。你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你叫了他一聲:“……悟?”沒有回應。

你以為他在浴室,于是掀開被子下床,連拖鞋都沒顧上穿,赤着腳走向浴室。門是開着的,裏面沒有人,洗手臺很乾淨,鏡面也沒有水汽。你又轉身去客廳,沒有。廚房也沒有。整個屋子靜得過分,靜得讓你後背一點點發涼。

最開始你還試圖說服自己——也許他只是去辦公室了,也許是校長臨時叫走了他,也許是高專出了什麽事。五條悟本來就很忙,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守着你。尤其這幾天,他為了你幾乎沒怎麽好好工作,先是帶你去迪士尼分散你的注意力,然後昨天也都在陪你,應該攢了一堆工作要處理吧。

可另一個念頭緊跟着冒出來——如果他只是……走了呢?如果他覺得,你陷入這樣的處境,一部分是他的原因,所以他出于內疚和責任感決定幫你、照顧你。咒印拆除了,你這個“重點保護對象”沒有生命威脅了,于是他也順理成章地回歸原來的生活。

如果他昨晚的溫柔只是因為你很需要被哄一下。如果他對你所有的好,其實都不是“喜歡”,只是他強大到近乎本能的責任感和保護欲。今天醒來以後,你就該學會站穩了。你想找到他問清楚,可你根本不記得昨晚把手機放在哪,家裏到處都找不到。越找不到,心裏越急,急得想哭,最後你扶着餐桌一角慢慢坐到地上。你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朝霧澪你冷靜一點,你以前一個人也過來了,沒道理因為一大早沒看見他,就急得掉眼淚。

可你越這麽想,眼淚就越止不住。那些過去被你自己死死按回去的情緒,一股腦地全往上湧,委屈、失落、不安。你坐在地上,手臂抱着膝蓋,臉埋在臂彎裏,哭得肩膀發抖。濃密的長發散下來,厚厚地鋪在背上,後背很快就被汗意浸濕。六月梅雨季的悶熱從四面八方裹上來,你身上的真絲睡裙薄得貼身,黏黏地貼在皮膚上。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一個人受傷,一個人生病,一個人面對總監部那些人,也都撐過去了。你一邊哭,一邊又更讨厭這樣的自己。你明明不想變成會黏着誰、離了誰就不行的人。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門鎖轉動的那一瞬間,你立刻擡起頭。眼睛哭得發紅,眼淚模糊了視線,你連門口那道身影都看不太清,只能看見晨光裏高挑修長的輪廓和閃閃發光的白發。


五條悟拎着便利店袋子走進來,手上還拿着你的手機和一杯冰飲。他顯然沒想到一開門會看見這樣的畫面。你坐在地上,頭發亂糟糟地黏在臉側,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紅,睡裙被汗濕後粘在身上,狼狽得不成樣子。那張總是清冷漂亮的臉,現在濕漉漉的,全是沒收住的委屈和驚慌。

他臉上難得露出慌張的神情,自己只是出去買個早飯,順便去醫務室把你落下的手機帶回來。出門前他還在想,等你醒來,看見桌上擺着你喜歡的三明治和藍莓酸奶,估計會先迷迷糊糊地發會兒呆,然後慢吞吞走過來抱他一下,誇他一句“悟真貼心”,說不定還會獎勵他一個親親。他連親親的畫面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卻沒想到,回來會看見你這樣。手裏的東西“啪”地一聲扔到玄關櫃上,他人已經大步走過來,蹲到你面前。“澪?!”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此刻離你很近。“又痛了嗎?不是已經解除了嗎?”六眼已經開始檢查你的狀态——咒力流動正常,身體沒有受傷,咒印也已經解除。正因為看不出任何異常,五條悟心裏那一下陡然升起的慌亂反而更重了些——那你為什麽會哭成這樣?

你一下子抓住他的雙手手腕,抓得很緊很緊。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五條悟顯然沒有預想到你會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整個人怔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治好了就不用管我了?以前的種種……都是出于責任感和內疚嗎?”你攥着他的手腕,眼淚不斷往下掉。

五條悟開始認真消化你話裏的含義。你哭成這樣,是因為你以為他走了,以為他不要你了。那一瞬間,五條悟的胸口像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疼得他連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知道你從來沒有被人好好愛過,知道你沒有安全感,知道你會下意識往最壞處想。可知道和親眼看見,從來不是一回事。直到此刻親眼看見你因為找不到他,就一個人坐在地上哭成這樣,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你心裏缺失的那部分,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澪醬……”他聲音發顫,明顯有些慌張,不是平時漫不經心的聲調。

他很輕地轉了轉手腕,示意你先松手。你順從地松開手。他把你公主抱起。你整個人一騰空,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臉也一下埋進了他肩窩裏。他坐到沙發上,把你放在他腿上。他把墨鏡摘下随手甩到茶幾上,然後手臂收緊把你整個人都圈進懷裏。你擡眸與他對視,他那雙绮麗的蒼藍之瞳,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你心生歡喜,你的委屈已經消卻了一大半。他語氣難得鄭重地對你說:“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出去買早飯了。”

你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依不饒地追問:“真的嗎?”

“真的。我去醫務室拿了你的手機。還給你買了你最愛的三明治和藍莓酸奶,本來想讓你起床就能看到我很貼心的一面。我計劃是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結果你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吓。”他說着說着,好像他才是那個受了委屈的人,現在該換你哄他了。

他的懷抱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安心的味道,你雖然已經不哭了,但還沒那麽容易被哄好,你軟軟地控訴,聲音裏帶着委屈和一點點撒嬌:“可是你什麽都沒留,我醒來找不到你……”

“是我的錯。我以為你沒這麽快醒,是我沒留紙條,都怪我。”見你止住了眼淚,五條悟這才察覺到你後背已經汗濕了一大片,看了一眼你黏在身上的睡裙,喃喃地說:“怎麽哭成這樣……”

“我真的以為你不要我了……”

“澪,你聽好。”他一邊說,一邊把黏在你臉上的頭發輕輕撥開,“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責任,也不是因為內疚,只是因為我想。我不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你’,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笨蛋。我做的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我想做,因為我喜歡你。”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也很清楚。這一點也不像他,他不喜歡講大道理,那是弱者才做的事情。他習慣用玩笑把話題輕松地帶過去,永遠一副游刃有餘的姿态。他平時只需站在那裏,就已經足夠讓人相信他什麽都能做到。可他願意一遍一遍把這些話說給你聽,說得清清楚楚,直到你聽進去為止。你不是不相信他,你只是太缺少這種“被堅定選擇”的經驗了。別人眼裏的理所當然,對你來說,得有人很認真地捧到你面前,你才敢慢慢伸手去接。

“真的?”你注視着他眼裏那片如天空般的的純清藍色,小聲地問。

“真的。”

“不會騙我?”

“不會。”

“你要是騙我——”

“那就把我丢進昨天那個湖裏喂魚。”他說得特別快,生怕你還繼續胡思亂想。

你終于被他這一句逗得會心一笑,鼻尖還是紅的,睫毛還是濕的,卻明顯松了下來。

五條悟看見你笑,終于敢喘口氣,手掌繼續給你順毛:“好了,哭夠了沒有?”

你揉了揉眼睛:“……夠了。”

“那去洗澡,哭出一身汗,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他天藍色的眼睛彎成月牙,眼裏滿是笑意,果然深情不過兩分鐘就開始挖苦你了,不愧是五條悟。

你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乖乖“嗯”了一聲。

“去吧,洗完把早飯吃了。我要去跟加茂理成好好聊聊,後面可能總監部也會來找我喝茶。你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己瞎想,也別一個人偷偷哭。”他的語氣又回到平時的輕快,嘴角也恢複了慣有的弧度。說話間,五條悟已經在眼睛上纏好了白色繃帶。

你點頭說“好”。

審訊室的燈一直亮着,那種白得過分的燈光打下來,會把人的臉照得很難看。加茂理成被鎖在椅子上,領帶歪了,額角有乾掉的血,嘴唇發白,眼下浮着一層長時間緊繃後的灰青。他已經被關了十幾個小時。沒人來見他,沒人拷問他。越是這樣,越讓人難熬。

門終于開了,加茂理成擡頭看見五條悟,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五條悟走了進來,穿着高專教師制服,眼睛纏着白色繃帶,步子散漫,手裏還拿着一罐剛打開的冰咖啡。他把門從裏面反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把椅子掉了個方向,反着坐下,雙臂搭在椅背上,長腿随意一伸,姿态懶散。

“早上好。”他說。加茂理成沒說話。

五條悟也不急,低頭喝了口咖啡,慢悠悠開口:“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當然啦,你也可以選擇不回答。第一個問題,像澪這樣被你們改造過、留下媒介的人,一共有多少個?”對方還是沒有開口。

五條悟也不催,只是慢慢地把咖啡喝完。然後他把空罐子抛出去,隔空用咒力将它壓扁,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扭曲聲。他笑着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這間審訊室嗎?因為隔音好。你就算哭着喊媽媽,外面也聽不見。”

加茂理成臉色一變:“五條悟,你——”五條悟仍舊坐在原位,只是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就将加茂整個人帶椅子一起擊飛了出去。加茂理成重重撞上牆壁,疼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他咳了一聲,喉嚨裏全是血味,終于開始配合:“……七個。”

“名字?”

加茂一個個地報出名字。五條悟在手機備忘錄裏記錄,然後繼續問:“第二個問題,這個改造項目,都有誰參與了?”加茂理成這次沉默得更久。

“這個問題比較難,對吧?因為說少了,我會不滿意;說多了,你又怕高層回頭弄死你。”

冷汗一點點從後背滲出來,加茂理成避重就輕地說:“不是一個人的意思,最開始是共同拍板,各家派人參與。”

“五條家知道嗎?”五條悟忽然問。對方又沉默了。

“哦,表情很好懂,看來知道一點。”

加茂理成立刻開口,怕說慢一秒就沒命:“是旁支裏的人,做外圍協助,怕是并不知道這個項目與你有關。項目的核心內容高保密,每個人負責一小塊,知道全貌的人不多。”

“我要的是人名。”五條悟提醒他。

加茂理成喉嚨發乾,硬着頭皮往下說:“加茂家、禪院家……都有人。……但名字我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還是不敢說?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蛋糕店限量10個的每日限定去晚了就沒有了,今天是芒果千層蛋糕诶!”

對方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你們這些人真有意思。做髒事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輪到報名字了,就開始不能确定。”他說完,手指很輕地一擡。加茂理成左手的一根手指“咔”地一下,硬生生反折過去,他慘叫出聲。

五條悟卻像根本沒聽見,只是拿出手機,随手點開備忘錄,語氣平靜地問:“現在能确定了嗎?”

對方疼得臉色慘白,額頭全是汗,聲音都在抖:“能……能……”他斷斷續續吐出幾個人名,越說聲音越低。五條悟沒打斷他,也沒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手機上快速地記錄。等最後一個名字落下,審訊室重新安靜下來。

“關于朝霧澪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內部有舊檔,密級很高。”加茂理成的聲音發緊,“我只聽說她出身的家族涉及靈魂和彼岸,總監部一直很忌憚的能力。由于那家家主一直不肯配合,可能已經被清理了。”

咽了口帶血的唾沫,加茂理成繼續說:“我是後期才參與這個項目的,并不認識當年帶回她的那批人。我只知道,她被帶回來,不只是因為她能碰你的無下限,也跟她的家族能力有關。”

“最後一個問題,澪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後手?除了已經拆掉的咒印和媒介,你們還留了什麽?”

“沒有了!”加茂理成回答得極快,生怕慢一點就會出事,“至少在我權限範圍內沒有了!實驗室裏的檔案和媒介你們也都帶走了。”

五條悟看着他,像在判斷這句話有沒有說謊。過了幾秒,他才站起身,語氣重新恢複成那種散漫的樣子:“今天先到這裏。”加茂理成的肩膀這才松了一點。

五條悟走到了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轉過頭,扯開繃帶。露出的那只眼睛洩出了清冷的藍光,居高臨下地斜眼看向加茂,那道眼神如利刃,足以隔着空氣将對方的胸膛刺穿。可他的語氣依舊輕松,五條悟最後補了一句:“對了,下次如果你再敢用那種語氣和她說話——我就把你的牙一顆一顆敲下來,裝進那種封存盒裏。”

審訊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五條悟慢慢把繃帶重新纏回去,動作不緊不慢,胸口那股火卻一點都沒因為審訊而消下去。

而總監部那邊的動作,也快得讓人惡心。他剛走到走廊盡頭,手機就震了一下,是高層那邊發來的通知——讓他去開會。

五條悟看着那條信息,冷冷地笑了一聲。“這些老頭子。”他懶洋洋地自言自語,“處理對外矛盾的時候慢得要死,推來推去的。對內叫嚣倒是快得很。”他說完,把手機往口袋裏一塞,徑直朝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天氣悶得厲害,像是憋着一場大雨。一大早你就出了一身汗。洗完澡以後,你忽然很想穿點清爽的衣服。于是挑了身淡紫色的瑜伽服,上身是純棉圓領短袖,下身是同色七分褲,外套随意地系在腰上。換作以前,你一定會把外套穿在身上,把拉鏈拉到最高,擋住鎖骨下方那道咒印。可此時此刻,你站在鏡子前,看着那裏光潔乾淨的一片皮膚,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真的沒有了。你擡手輕輕碰了一下,指尖傳回來的只是一片溫熱的皮膚觸感,不再有那種冰冷異物般的存在感。這個認知讓你心情變得很好。這根戴了十年的項圈,終于被拆下來了。你換好運動鞋,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一點,朝訓練室走去。

到了訓練室,學生們正在熱身。平時你和五條悟幾乎總是成對出現,所以心直口快的熊貓一看見你一個人來,立刻就問:“澪,五條老師呢?”

你今天心情很好,連語氣都帶着一點藏不住的小得意:“悟可能正在跟總監部談判哦。”

四個人齊刷刷停下動作看向你。

真希最直接:“談什麽?”

如果你這時候面前有鏡子,大概會發現自己眼睛裏有光,那種亮亮的、連笑意都壓不住的光。你忍不住彎起眼睛,說:“去談判把我一直留在東京高專哦。”

學生們顯然都很高興。

“太好了!”

“那個笨蛋總算做了件像樣的事。”

“鲑魚。”

這些聲音傳進你耳朵裏,你心裏更暖了。

開始訓練以後,你對硝子昨天說的“戰鬥方式會變”有了切身體會。沒有了咒印參與,你的咒力操縱手感變得很陌生。明明使用習慣和以前一樣,但出來的效果卻不同了。要麽咒力不足,拳頭打在熊貓身上軟綿綿的,像隔着一層棉花;要麽輸出過猛,一腳把狗卷踢到場邊,“砰”地一下撞上牆。

狗卷跪在地上猛咳了兩下。你趕緊跑過去,蹲下來問他有沒有事。狗卷擡頭,臉色都咳白了一點,卻還是很頑強地說了句:“大芥。”應該是沒事的意思。你這才松了口氣,随即又有點尴尬。

乙骨後來問你如何穩定地向咒具持續注入咒力。你很有老師風範地接過他的刀,本來只想演示“一點點”的咒力輸入,結果一下手,整把刀瞬間被龐大的藍色咒力裹滿,亮得簡直像下一秒就要炸開。

可這份氣勢只維持了幾秒,後續咒力就開始明顯衰弱,和乙骨想要的“穩定而持續”差了十萬八千裏。

你沉默了一秒,随即若無其事地笑了兩聲,努力挽尊:“啊哈哈哈,看到沒,這是錯誤示範。”

真希毫不留情地吐槽:“澪,你今天怎麽回事?咒力操縱亂七八糟的。”

你撓了撓頭,試圖強行圓場:“可能是今天太高興了吧,啊哈哈哈哈。亂七八糟也挺好,鍛煉你們的随機應變能力。”

你沒有提咒印的事,有些東西太肮髒、太黑暗,不該那麽早就壓到這些孩子們心上,他們應該先無憂無慮地長大。

雖然咒力操縱一開始亂得厲害,可你并不着急。反正總會慢慢找回來感覺的。實在不行……就找五條悟特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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