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看着階下的付家父子三人和臉色不豫的錦羨魚，只見那小兒人沒有半點高興的神情</p>

他果然還是太過躁進了，一想到這點，身上銳利如鋒芒的氣息便如數的散發出來，殿內的氣氛陡然如劈頭蓋臉的冬雪降臨</p>

錦羨魚完全不知道付家父子是如何告退的，但是臨淵那目如寒冰的眼神她她深刻的感受到了</p>

宮女太監早已經被屏退，內殿就餘臨淵和錦羨魚</p>

“你怎麽不說話？”</p>

錦羨魚只覺得手腕還在微微發顫“這塊地從來沒有我說話的地方”</p>

臨淵沉默了，看似掙紮了下才低語道：“我何處不妥，你說給我聽”</p>

“奴婢可以告退嗎？”</p>

“可以，只要你高興”</p>

錦羨魚手指僵硬，世上怎麽會有這種人，這些年歲月如梭，改變了許多人，她是，看起來，他也是</p>


“我讓付家人過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讓你為難了”</p>

“你就那麽确定我是付婉兒？我的容貌、個性有哪一點像她？”</p>

“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婉兒？”他眼中的疑惑那麽明顯，而且看得出來他是認真想從她這裏得到答案的，彷佛得到答案他才能安心</p>

“我是誰重要嗎？如果你非我要說我是她，那我便是她你是皇帝，是天子，根本不用說話，大家就會依照你的意思去做，所以我的話有麽重要嗎？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一點都不重要”</p>

錦羨魚并不天真，她知道什麽是權勢，上輩子她若不是付家嫡女，如何過上呼奴喚婢的日子，但是那樣的權勢遠遠比不上他所擁有的，只要她在宮裏一天，她就必須聽他的，得照他的意思活下去</p>

臨淵握住她不算太柔女敕的雙手，錦羨魚想掙月兌，幾番用力他都紋絲不動</p>

兩人相視，鼻息可聞，青年身形高身兆，為了不給她壓力，高大身形微微彎着腰“都是我不好，今天的事我該早些跟你講的”</p>

錦羨魚感受到他兜頭籠罩下來的壓力，不得不仰起頭，這一仰，應該說她從未這麽近距離的看過重逢後的臨淵，他不年輕了，許是因為宵衣旰食的操勞國事，眼角有着細細的紋路，他沒有蓄須，乾淨漂亮的下巴，額頭還是一如往昔的飽滿，還有他那雙乍看之下是黑黝的眼珠其實是很深的褐色，渾身散發着一股成年男子的氣息</p>

錦羨魚感覺他熱燙的鼻息吹拂在自己臉上，她聲音清軟得不像話：“您是皇帝，沒有必要和一個卑微的宮女解釋什麽，您只要下令就行了，就像奴婢無法說不要您，只有您能說不要奴婢”直到這會兒她才想起來自己的身分，又改回奴婢了</p>

臨淵的身體僵硬不動，看着錦羨魚向他行了禮後，低頭迳自朝殿外而去</p>

她默默想着，這回她是把這位大佬給得罪得夠狠了，他若要降罪下來，她也只能受着了</p>

女孩的背影明明瘦弱如春柳，可那決絕的步伐卻倔強如斯</p>

看着她越走越遠，只要轉個彎就會消失在屏風後面，臨淵忽然流星大步的向前奔去，很快追上錦羨魚，一把将她往自己身上拉，然後将她抵在圓柱上</p>

悄悄探頭的張起霖險些驚叫出聲，付家父子已經出去許久，殿裏只有皇帝和錦羨魚，他不放心，才特意進來的，他看看臨淵，再看看錦羨魚，然後把自己縮小，低頭沉默</p>

錦羨魚被臨淵鐵條般的臂膀攔腰扣住，一手抵在柱子上，她的背部只能頂着冰涼的柱子，因為驚吓，她的雙腳甚至還微微的踮高了起來</p>

她呼吸紊亂，頭昏腦脹，朦胧中只聽見臨淵低低的道：“我只要你給我一個痛快，是或不是？”</p>

他就是這樣的男子，心智堅定如鐵石，他欲成之事就非成不可，何況，他心思細密周延，一旦想确定一件事，那便是無堅不摧，無可轉圜</p>

與其無止無休的在他的猜測下過日子，她也得不了好，不如悍然無畏上一把，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就算得知她是怎麽來的，随便他要煎要煮還是要烹，喝符水，不過小菜一碟……</p>

無視猛烈跳動的眼皮，狂躁躍動的心跳，錦羨魚閉上眼睛，長睫如蝶翼顫抖，低聲道：“我就是你想的那個人”</p>

錦羨魚回到清涼殿，眼眶紅腫，木頭人似的呆坐了許久，什麽都做不了，直到萋萋進來由着她更衣後躺下休息</p>

床榻柔軟舒适，可她久久無法入眠，于是她不自覺的哼起了一首從現代那個夢裏聽來的歌，歌聲帶着淺淺的憂傷，宛如微風，拂過簾栊，旁徨又憂傷</p>

……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緣塵歸土，但相思，莫相負，再見時盼如故——可嘆，她與他再見已成陌路</p>

她把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明天她要拿什麽臉去面對臨淵？她十分艱難的承認終究是不一樣了</p>

如故，只是她天真的想法</p>

他們會變成怎樣，她心裏沒底</p>

至于死，反正她已經死過一回，再死一回不過變成複數而已</p>

然後她聽到山茶隔着門在外頭壓低了聲音道：“小魚，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我的嘴最緊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p>

錦羨魚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了精神“你進來吧，我沒事了”</p>

山茶蹑手蹑腳進來了，一坐到床沿“我從來沒看過你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算我幫不上，說出來你也能松快些”</p>

錦羨魚知道這時候的自己肯定頂着紅腫的大眼，但是因為是山茶，醜就醜吧，她也不多加掩飾“我就是多想了，想說弟弟不知到家了沒？”</p>

雖然不是很相信錦羨魚這套說詞，山茶還是點頭，寬慰她“你啊就是愛操心，你家說好聽一些是住在京郊，可趕着板車也要兩天的路程，腳程就更不用說了，得足足走上三四天，這回你弟有皇上派出的鐵衛護送，駿馬跑得可快了，指不定現在已經到家了”</p>

山茶像個老媽子似的給錦羨魚掖好被子，“我看你今兒個事多，還是早些睡吧”她沒再多問，只笑得溫柔友善</p>

錦羨魚能不能睡好另說，只是這個夜注定她和某人都是心事重重，想從一團亂麻中理出個頭緒來</p>

數不清的連枝明燈膏燭将紫辰殿照亮得宛如白晝，素來勤政的臨淵卻負手站在窗前，目光望着清涼殿的方向</p>

忽地，正殿的邊門有道影子偷偷模模的潛入，然而，那影子才剛踏進一步，一柄雪亮的劍就橫在了她的頸子上</p>

夏潮吓得魂飛魄散，幾乎要跪地求饒：“……陛下，奴婢知道錯了，求陛下憐惜、饒恕奴婢的罪！”</p>

“是誰讓你進來，又怎麽離開浣衣局的？”那雪白閃着銳芒的劍往前又壓進了一分氣力，夏潮雪白的頸子立即出現一道血痕</p>

她吃痛，整個人軟癱的匍匐在地</p>

“說！”</p>

今夜守值的人是疾風，他下手狠絕，半點不留情</p>

夏潮頭也不敢擡，顫聲交代，“婢子是趁着殿外護衛交接的那點時間混進來的”至于浣衣局的守門太監，她就稍稍給了點甜頭，讓他揩了點油，還不到輕解羅衫就把他迷得昏頭轉向，借口她要出去透透氣就成了</p>

“好本事，不愧在宮裏混了這些年，倒是上上下下把人都給混熟了”</p>

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表示她買通上下，為所欲為，一旦這罪名冠上去，自己的下場只更加慘烈，一想到這裏，夏潮的臉一寸寸的變白了</p>

臨淵姿态閑惬的轉過身，像一塊散發溫潤光澤的冷玉，但是神色半點人氣也沒有</p>

他沉默不語，如炬的雙眼淡淡掃過夏潮，這一瞥讓她全身發毛，腦子裏一片空白</p>

“求陛下讓奴婢回來伺候您，那浣衣局太苦了，不是人待的地方，奴婢實在吃不了那種苦，求陛下垂憐……”她的确沒有吃過那種天不亮就要在鞭打辱罵中起床，不管天氣冷熱都得把髒衣服洗完的日子，當年她進付府的時候，很快就被付婉兒挑到身邊去伺候，付婉兒不是個刻薄的主子，給她和其他丫鬟好吃好喝的，待遇簡直和小姐沒兩樣，後來進了皇子府，四皇子也待她客客氣氣的，想要什麽，只要讓人通報一聲，沒多久就會出現在她面前，直到進了宮，更是沒有人敢給她臉色看，她已經過慣了這樣的好日子，浣衣局的苦日子她根本過不下去，打死她也不想再回去了</p>

她從未想過什麽叫愛屋及烏，她能過上這些宛如富家小姐的生活可都是因為付婉兒，否則，她憑什麽？</p>

可惜愚昧自私的人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p>

夏潮嘤嘤的哭泣，眼淚啪答啪答的往下流，眼波楚楚</p>

可惜美人垂淚，眼前的男人卻無動于衷，他招手讓張起霖過去，細細吩咐了幾聲，張起霖銜命去了，沒多久回來，後面跟着頂着一雙紅腫大眼的錦羨魚</p>

他把人領到了一道三十六扇的赤壁浪濤屏風後，“錦姑娘請在此稍候”</p>

錦羨魚和張起霖道了謝，他就離開去前頭伺候了</p>

錦羨魚坐了下來，長案上有各種小點瓜果，還有一壺她前世喜歡喝的普洱茶，只是但她沒什麽胃口，想不通臨淵讓她來這裏要做什麽</p>

但凡那人做事都是有深意的，他讓自己到這裏來，不知道又要給她什麽“驚喜”？她今天的驚吓還不夠多嗎？</p>

很快她就聽到了臨淵的聲音，冷冷的，絲毫不帶感情：“你能逃過站籠刑留住一條小命，怎麽，還不滿意？”</p>

夏潮撲倒在地，“奴婢罪不致死，奴婢身為陛邊的大宮女，處置不聽話的宮女手段雖然極端了些，可哪裏錯了？”她以為臨淵懲治她就只是為了她陷害錦羨魚一事</p>

“原來你就是這般草菅人命，那麽朕問你，窺探宮闱、行賄宮人、仗勢欺人……這些朕可以不計較，可朕身上的幽昙毒你怎麽解釋？”</p>

夏潮渾身一震，臉色忽青忽白，死死咬着的唇抖了又抖，幾度嘗試着解釋，把自己的唇都咬出血來了，可惜卻無法狡辯</p>

臨淵神色淡漠，眼裏已經透着殺意</p>

成為案板上魚肉的那種無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更可怕的是臨淵的眼光，那眼裏清楚寫着他什麽都知道</p>

知道卻不說破，臨淵比她想像中還要令人畏懼</p>

“你怎麽可能會知道？”她顫着聲音問道，除了她自己不會有人知曉她将幽昙草搗成汁液，浸泡在臨淵的常服上，一點一滴滲進他的肺腑內髒血脈，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神鬼不知</p>

“你當朕眼瞎耳背？”毒發後他就讓人徹查了一切，飲食、接觸的物品，還有貼近他身邊的人</p>

夏潮出身滇國苗族的一支，屬于生苗，幾乎與世隔絕，但是她母族卻是湘西屏山女兒國的人，幽昙草生長在湘西大澤湖，苗寨之地多有神秘的巫蠱，自古便多有流傳蠱可治病救人，更可殺人于無形，歷朝都是皇宮裏的禁忌</p>

調查報告寫得十分詳細，夏潮自幼因為家變被賣，離家前她娘給了夏潮幾株從娘家帶出來的曬乾幽昙草防身，因為苗人與漢人之間不只有着言語上的隔閡，還有風俗習慣種種都不盡相同，迫于無奈賣兒鬻女，情非所願，又恐女兒受漢人欺負才以幽昙草贈之，讓她作為防身之用，不料卻被她拿來作為害人的毒草</p>

“你連這個都知道了？果然本事通天，只不過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是我下的手？”她臉色數變，這是豁出去了，連奴婢的自稱都不用了</p>

“将死之人知道那麽多做什麽？”臨淵已經懶得和她多費唇舌</p>

和她說那麽多，只是要讓屏風後面的錦羨魚知曉他殺人必有緣故</p>

“陛下就讓我做個明白鬼吧”夏潮只覺得光影交錯中臨淵的臉忽遠忽近，清晰又模糊她愛了許多年的男人，囊括了她所有少女青春的記憶</p>

“你與朕有仇？”他沒有說哪些老套的朕待你不薄之類的套路話，而是開門見山的問</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