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出水界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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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水界的一個小魂官。
此刻,他正站在羽門旁的大杉樹下等六哥霰回來。六哥在人界辦差已經數月有餘,昨日傳信說要回來,雪今日沒有別的差事便先來水界入口等他。
水界,顧名思義,乃淨水之界。它與天界、地界,合稱為三界。
三界脫離于人界之外,天界之上可至三十六重天,地界之下可達無間地獄。而水界,隐秘、平和,是三界中最不為人知的一個。
水界一片靜谧,無風無浪無日月。
雪站在巨大的水杉樹下擡頭數着濃密的樹葉,也不知等了多久,正打算給六哥傳信問問,忽然聽見身後漸近傳來搖橹的聲音。
雪轉過身,向來人作了一揖,恭敬道:“渡官可是有差事與我?”
被稱作“渡官”的人,是一個劃着小木船的白髯老翁,身材矮小精神矍铄。他放下橹也回禮道:“雪魂官,帝君傳信需提兩個魂去,眼下水魂官只有你在,有勞了。”
渡官沒有名姓,不知來處亦無歸途,每日便在水界搖船引渡魂魄。聽六哥說,渡官與水界同生,他兩百多年前入水界時,渡官就已經是渡官了。
雪颔首跨步上船,這葉小小的扁舟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渡官搖起橹向無邊無際的汪洋中劃去。
人生而有三魂,天、地、人,是為生魂。生魂附于人身,從形氣而有,主性命神靈。人身死後,天地二魂複歸于天地,唯有人魂歸于水界。這般死後而來的魂,就是死魂。
而雪,也是一個死魂。
不過因着各種各樣的原因,魂魄歸處卻并沒有明确的分界。天魂可入地界,地魂可入水界,而生魂亦可入三界。
譬如有一些活人在睡夢中魂魄不穩,可致生魂或魄一時誤入水界。只是這樣的情況少之又少。雪在水界數十年,遇到的生魂也寥寥可數。
船行了片刻,停在一片深藍發黑的水面上,這便是死魂所在之地——死魂海。
雪向渡官問清了那兩個魂的名姓,便躍起入水,徑直往水面下的死魂聚集之處去。
成千上萬的死魂瞬間撲了上來,無數嘈雜的聲音霎那間在雪的腦中響起,那是他們臨死前的叫喊呼喚私語。
雪早就習以為常,眼都未眨一下。
他右手以靈力輕斥開這些死魂,左手指尖探出神力,從魂海中尋到那兩個魂便抽到手中抓着,而後出水落回船上,連衣角都未沾濕半分。
渡官見差事辦了,知道雪魂官不能久留魂海,片刻也不敢多耽擱,立即搖橹準備送他回陸上。
雪與尋常死魂略有些不同。
他剛入水界時本該同其他人一樣進死魂海等待輪回的,卻不知為何就是入不了淨水。他入不了海,又出不去,便只能在水界唯一的那塊陸地上游蕩。無意識游蕩了很久很久,後來就遇上了下來考校的文昌帝君。帝君見雪三魂未散,又善用靈魂之力,就把他招入麾下做了個替補的小魂官。
因雪入不了淨水,帝君便賜予他一道神力,可借此自由出入水界。
初做魂官的年月,雪幾乎每日都重複做着這種入魂海引渡魂魄的事,因此渡官請他幫忙也算得上是得心應手。
那兩個死魂被雪提在手中,還兀自喋喋不休,重複着死前的遺恨、臨死的遺言,雪站在船頭恍若未聞。
“雪魂官,怎地最近沒有出門?我看雷魂官他們都已經許久沒有回來了。”
“兄長們都有事忙,我留在水界,也好幫渡官你引渡引渡魂魄。”
“那可真要多謝雪魂官了。”
雪只微微颔首,算是結束了二人之間的對話。
渡官見此也止了話,專心搖着橹。
船往來時的方向緩緩前行。遠遠地,雪望見了高聳入天際的羽門,門頂之上有個白色的人影。
他将那兩個死魂擱在渡船一角,對渡官道:“渡官自去交差吧,我去尋六哥了。”
渡官颔首:“有勞雪魂官了。”
雪足下一點,縱身飛入天際。水界雖無日月,可天卻永遠是明亮的,藍白分明的天地間只剩他在這靜谧中衣袍翻飛,如一只白色的鹇鳥。
文昌帝君經常需要考校三界,事務繁多,因此座下弟子随從也衆多,在水界點的魂官便有九位之多,魄官更是不計其數。帝君以人界的天象“雷、雲、風、雨、露、霰、雪、霜、霧”給魂官賜名,魂官可更替,名卻不會改。
因此,雪雖是排在第七位,卻是魂官中年歲最小的。
魂官同魂官之間多以兄弟排名相稱,雪同渡官說的六哥,便是六魂官霰。
少頃,雪便來到了羽門上方。
從空中俯瞰,這片水界唯一的陸地呈“土”字型,白沙鋪成的地面與水面齊平。水界唯一的出入口“羽門”就在“土”字最下面那一橫的位置。羽門高約千丈,門前生有一排大杉樹,最大的那棵就長在靠門框的一側。
“六哥。”雪輕盈地落到門頂,朝坐着的白衣人走去。
霰聽到他的喊聲,高興地跳起來提着裙子下擺就跑了過來。
裙子?
雪這才看清六哥的打扮——一身普通人界女子的裝束。只不過六哥長得秀氣,身量也不高,因此這裝束穿在身上倒也不算違和。
不知六哥又要瞎折騰什麽,雪遲疑着緩下腳步:“六哥,你這……”
沒一會兒,霰就已經跑到了雪的面前。他雙手叉腰,仰天大笑:“小七!數月未見,想哥了沒?看你六哥我怎麽樣,美嗎?哈哈哈!”
雪望着光腿叉腰的六哥,欲言又止半晌沒能張開口。
霰瞧他的樣子笑得更起勁了。他沖上前摟住雪的胳膊,調笑了半晌,見雪還是沒什麽反應才終于消停下來。
“不逗你了。沒趣。”霰放開雪,理了理衣裙,正色道,“時間有限,我馬上就得回去。”
“回人界?”雪問道,“溫泉神君的差事還沒了?”
“沒呢。”
“那六哥匆匆回來是……”
“當然是為了你了。”霰又笑哈哈地過來摟雪的肩,“哥這趟去人界可是到了一個好地方,特意來帶你去享受享受。”
“我不去。聽說你要回來,我一直在樹下等你,可一見面,你就捉弄我。”
“好嘛好嘛。”霰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是哥錯了,你別生氣。”
霰将雪轉過來面對着自己:“你不是記不起你的前塵了嗎,哥這次辦差去的地方好像跟你有點關系。我帶你去看看。”
“我活着時候的事?”雪頓了頓,“不知曉倒也無妨。”
霰聞言松開了手,指着雪痛心疾首道:“帝君說你的魂缺失了一部分,你不記得前塵又沒有七情六欲才會覺得無妨。如果你世上尚有親人在,你身為魂官,去往人界辦差的時候多少能照拂一二。”
“可是……”雪為難地說道,“帝君要我靜守水界,往日出去辦的差事也多是往地界的。我還是不去了。”
“啊呀,帝君那是怕你缺了魂被人騙了。”
霰擡手指了指四周:“你看看,水界自創世以來就這模樣絲毫未變過。你日日在此守着,除了渡官還能守着什麽?地界那些死鬼也沒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入人界去看看。”
見雪還是猶豫,霰索性直接撸起衣袖,兩手對掌凝起了靈力。他對雪道:“行啦小七,不想露面哥就給你換個相貌。這總行了吧?”
雪瞧着他嘴角那抹奸笑,心道:不妙!
只是還沒來得及逃開,就見霰飛快地一揮手,将一道靈力閃電般打進了雪的體內。靈力入體,雪的身體便慢慢起了變化。
靈力就是靈魂力和靈魄力,各個魂官魄官的靈力皆由各自的魂魄而來,屬于天生命定。各人只能操控屬于自己的靈力,除非兩人靈力相差懸殊,那靈力強的便能壓制弱的。
雪無奈地看着六哥,霰卻一點也沒有捉弄同僚的愧疚,依然笑着貼到雪的身上:“你苦着個臉乾嘛?你的魂相陰陽本來也是水界給你幻化的,哥給你換一個又無妨。”
雪運起靈力游走周身,見抵抗無效,也只得放棄。他有些擔憂:“這幾日入水界的死魂不少,我走了,渡官怕是忙不過來。”
霰沒好氣地說道:“沒你他還不乾活了?偌大的水界還能缺你一個?有事讓他去赤伏地找你三哥去。”
說完,便不管不顧地拉起雪的手一起躍下門框,直奔羽門內走去。
“總之,你先跟哥走,哥帶你去人界玩玩。人界可好玩了……”
霰正喋喋不休地說着,突然手中拽不動了,他便回頭望去。只見身後的雪已經在靈力的幻化下化身成了一位妙齡少女,一雙桃花眼光華流轉,朝他看了過來。
“你你你……”霰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此時腦中只充斥着諸如明眸皓齒、顧盼生姿之類的詞,以至于張着嘴久久說不出話來。
雪低頭看了看自己,朝霰瞪了一眼。霰這才回過神,以手掩口乾咳兩聲:“咳,想不到小七的女相如此絕色……賺了賺了……咳……”
羽門其實就是一個結界門,平靜如鏡的淨水覆滿其中。淨水澄澈透明,若是直視過去,便只能透過結界看見後方不遠處的淺銀海,以及卷着褲管正在海中忙來忙去的漁生們。
霰揮手朝水結界打出一道靈力,淨水便泛起漣漪朝四處分開。
他回頭看着雪,道:“咱倆一起過,給你省點神力。抓緊哥。”
“不跟你一起過,我怎麽知道去哪?”雪腹诽了一句,便由着六哥拉着他走進羽門。
待眨眼的功夫,兩人便已經站在了薄暮冥冥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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