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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陵竹海探身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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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陵竹海探身世(一)

降臨地華燈初上,天空飄着點點白雪,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霰帶着雪漫步前行。

“我前些時候被帝君派與溫泉神君處理雜務,便是來到了此地。此地名為延陵,前方有座伍員山,山間竹林有一眼溫泉,可飲可浴,哥替神君去考查了幾回,滋味甚美啊。”

雪斜睇了霰一眼,道:“神君是派你去處理雜務的還是去考查溫泉的?我看六哥你是以職務之便偷懶去了。”

霰摸摸鼻子讪笑道:“小七你也知道,溫泉神君法力微弱,只有依靠溫泉生存那些人才會供奉他。我這不就是以身試泉,成為他的新信徒了嘛哈哈!”

雪知道霰的性子,笑着搖搖頭不再戳穿他。

目下正是人界晚膳的時間,街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渾沌攤、烙餅攤、粥鋪、糖擔的香氣混雜在一起,讓雪久居水界靜如止水的心也似乎充盈起來。

“明日便是冬節,小七你許久沒來人界,可要好好感受感受。我為人的時候,每年冬節街上那都是熱鬧非凡,家家都吃渾沌紀念天尊開辟天地……”

霰雖然嘴饞,卻也礙于自己是死魂的身份不敢吃人界的食物。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邊那些小食攤,一路絮絮叨叨給雪不停地說着如何如何滋味,好像自己真吃到了似的。

雪望着黑夜中飄下的白雪,靜靜地聽着。

也許是天定也許是人為,他早已沒了關于人界的記憶,自然也不知道六哥口中的那般美味到底是何滋味。

他最初的記憶便是躺在水界的那棵大杉樹下,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看到如繁星點點的天光。所以他喜歡留在水界,就好像是水界孕育了他。

穿過鎮子走上幽暗的山道,四周終于安靜了下來。

魂官不管是去哪裏辦事都得入鄉随俗,到了人界就不得在人前無端使用靈力,免得驚擾到此處的生靈。是以,兩人都提着裙擺同凡人一樣規規矩矩地爬山。

二人走了半晌才至山腰,前方的山路豁然平坦。四周的空氣彌漫着帶有硫黃氣味的濕霧,濕霧之中有一點暗黃的光來回晃動。待雪走近前,才發現是盞燭火,用一只竹盤托着,懸在一間竹舍的屋檐下随風搖曳。

霰率先推開竹門走入內,他沖着裏間喊到:“小妹,你祖母可在?我帶我妹妹來看她啦,今日溫泉的買賣可好啊?”

雪緊随其後跨入竹舍。

竹舍不大,正對着門口的是廳堂,左右兩側各有一扇竹門似是卧房,左側的竹門上懸着許多鈴铛緞帶等姑娘家喜歡的小物件。廳堂正對門口有一櫃臺,櫃臺右後方有扇竹門半掩着,從外吹進絲絲寒風。櫃臺的左側供着一尊溫泉神像,三根清香升起袅袅青煙。櫃臺後邊坐着一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她聽見霰的喊聲站了起來。

小妹向二人施了禮,低聲道:“今日買賣很好,多謝六姐姐牽挂。”随後便從桌旁取了鎖匙交給霰,“祖母去山上了。六姐姐的住所已經收拾好了,祖母交代若是姐姐回來就将鎖匙交給你。”

“有勞有勞。”霰笑着接過鎖匙,“那我先帶我妹妹去了,等吳姥回來再來拜會她。”

雪朝小妹微微點了點頭,便随霰往竹舍後門走出去。後門外是一條竹間小道,風吹竹林發出幽幽瑟瑟的聲音。

待走上了小道,雪問道:“六哥,為何你到此地辦差要以女相示人?”

霰回道:“你瞧這溫泉只有祖孫二人看顧,我若以男相示人,想必她們也有所顧忌。給你幻化成女相,也正因為此。”

原來,伍員山乃是延陵世家吳氏所有。吳姥所在一支男丁凋零,只剩祖孫二人孤苦伶仃相依為命。族中長輩憐憫她們,便将此山交給她們打理,祖孫二人靠山所得倒也能維持生計。

數月前,吳姥上山挖筍時偶然發現了此處的溫泉。溫泉神君為了得其供奉,自然不會錯過機會,便向水界借人來此幫助吳姥。霰便化身外地來的富家小姐,幫她們打點張羅,漸漸贏得了這孤兒寡母的信任。

一日,霰偶然間在吳姥內室的牆上看到了一幅女子的畫像。他覺得這名女子跟雪有幾分相似,這才哄雪來此地探尋前事。

“女子?跟我相似?”雪疑惑道,“六哥是如何從一名女子的臉上看出男相的?”

“啊哈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咦到了到了,快來。”霰打着哈哈率先邁開大步朝前走去。

兩人轉過了一道彎,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間更小更新的青竹舍,竹舍一旁的小路盡頭立着一碑,上刻“露華池”。

“怎麽樣小七?這名字可是哥起的,輕靈高貴,配的上江南的大小姐們吧?”

雪腳步一頓:“大小姐們?”

“女子泉池不是大小姐還是什麽?”霰邊往前走還不忘諧谑兩句,“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這江南的女子可都是絕色吶。”

二人走近前,只見竹舍四周霧氣彌漫,硫黃的氣息濕潤而溫暖,哄得人身上暖融融的。竹舍後方傳來潺潺水聲和細細的人聲,想必那裏便是溫泉所在了。

雪跟着霰進入其中一間竹舍,舍內物什井然有序,衣飾用物一應具全,此處便是霰前些日子的居所。

推開竹舍後門,出去便是露華池。池邊侍立着許多婢女,泉池中人影綽綽莺聲燕語,聽聲音都是年輕女子,想必是這些婢女的主子們。

霰拉着雪撒了歡地提起裙擺奔了過去,他到了池邊邊脫外衫邊沖雪眨眼:“哥看你日夜在水界待着,本就沒情沒欲的,如今活得是越來越無趣了,哥今天可是特意帶你來享受享受的。”

雪瞧着他這模樣,心中一片暖意。恐怕六哥說帶他來探訪前世是假,擔心他一個人在水界寂寞才是真。

霰說着就下了池中,他将身體沒在水中,擡頭看着雪道:“哥看着這些江南的姑娘們,覺得自己死了兩百年的心都蹦跶起來了。你倒是快脫了,快脫!”

他話音未落便聽見後頭有人喊道:“是六小姐回來了嗎?”

霰連忙應了一聲,站在水中沖雪一揮手調笑道:“七妹妹,姐姐先去了,你也快來呀~”說完,頭也不回地往那邊泅去了。

難怪六哥這次辦完差遲遲不回水界。雪聽着那邊越來越熱鬧的嬉笑聲搖了搖頭,在池邊脫了鞋襪席地而坐,将腳垂在泉池中泡起了腳。

雪聽着不遠處霰嘻嘻哈哈的笑聲,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霰的場景,那大約是在五十年前,那時距離他入水界已半年有餘。

那天,他依舊蹲在水界的大樹下百無聊賴。突然,一個長相清秀的人頭從水結界中探出來,人頭看見他馬上就樂了起來,叫道:“你是那個誰嗎?你是那個誰吧!”

雪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誰成想那個人頭更樂了,五官都跳躍起來:“果然是那個誰!老大說的沒錯,真有個入不了水的。”

那人說着就從水結界中走了出來。雪擡眼看去,是個身量不高的白衣少年。

少年走到他跟前,在他身旁蹲下,同他一起望着遠處茫茫的水面。等了半晌,那少年終于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你是誰?”

雪搖了搖頭。

少年又問道:“你知道這是哪嗎?”

雪又搖了搖頭。

少年最後又問道:“那你是死了嗎?”

雪終于回話了:“應該是吧……”

少年跳了起來,彎腰握住雪的手,樂道:“太好了!我也死了!我叫霰,是文昌帝君座下的水魂官。”

雪疑惑道:“水魂官?”

“水魂官就是水界的魂官嘛,你看這四周都是水,此處就是水界啦,人死了之後都要來這裏的。你前幾月是不是見到過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那個就是我們老大,他也是水魂官。”

雪抽回手:“哦。”

霰見他興致缺缺也絲毫不在意,不管雪有沒有在聽,兀自滔滔不絕地跟他說着水界之事,魂官之事,還親自演示了一下如何才能成功跳入淨水。

雪見他說的煞有介事,霰又一直勸他再試一次,心想此處的官應該不會無故戲弄他。于是,雪便站在“土”字陸地的最上頭往水中一躍。

待他又一次從水結界滾出來,滾到樹下癱成個大字時,他都懶得再爬起來。

霰看了啧啧稱奇:“幾十年了,連活人入魂海我都見過,卻還從未見過有人死後入不了魂海的。”他看了雪半晌,也沒見他要爬起來,便接着說道,“你一個人也太慘了,入不了淨水又出不了水界,以後我多來陪陪你。”

後來,霰就隔三差五來看他。再後來,霰說他們的七魂官去了水官大帝麾下當差。最後就是文昌帝君下水界時招了雪,補上了空缺的七魂官之位。

雪笑着搖了搖頭,六哥性子跳脫,但卻是他最親近的人。要不是六哥,他也許還在水界的大樹下躺着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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