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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陵竹海探身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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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陵竹海探身世(二)

雪在溫泉池邊坐了半晌,池中人聲漸少,想必是夜深露重,小姐們陸續進屋休憩去了。

這時,前門傳來一陣叩門聲,一個老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六姑娘在嗎?”

雪心道,想必是六哥說的吳姥回來了,他連忙起身,趿拉着鞋走進屋內打開了門。

吳姥穿着素淨的藍麻布對襟棉襖,佝偻着身子正打算再敲一下,門便自內開了。她擡眼望見開門的姑娘,人瞬間怔住了,哆嗦着嘴許久沒有出聲。

雪瞧着吳姥的反應,輕聲提醒道:“吳姥?我是小七,六……六姐到溫泉去了。”

吳姥這才嗫嚅着說出兩句:“你……你就是七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這問題問得猝不及防,雪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猶豫着:“我,我……”

吳姥的心思全在雪的相貌上,她顧不得別的,追問道:“吳勍是你何人……吳勍,這個名字你可聽過?吳勍她,你可認識嗎?”

見雪搖頭,吳姥怔忪地低下頭,自己也喃喃否定道:“想必你是不認得她的,她若活着得有九十多歲了。”

吳劼口中嘟囔着,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去。她也已八十有二,陡然見到了與逝去多年的姐姐容貌如此相似的女子,心中震顫腦中混沌一片,那些早就深埋心底的前塵舊事如雲霧翻滾起來,将她裹得如墜夢境不知身處何地。

“吳姥?”

雪雖不想再理睬吳姥,也不打算多管閑事。但瞧着吳姥心神不寧的樣子,恐她出事,給六哥徒惹煩惱。便回頭看了眼溫泉的方向,喊了兩聲六哥。

奈何并無回應。

他便只好邁出了竹門,扶住吳姥,将她一路送回了山腰竹舍。

廳堂中不見小妹身影,雪只好又扶着吳姥推開了右側房間的門,見衣架上擱着藍色麻衣,這才将吳姥扶着在榻上躺下。吳姥神情恍惚三魂不安,躺下了猶自嗫嗫嚅嚅,雪坐在榻邊用靈力探入她額間,使她安睡過去。

瞧了一會兒,雪見吳姥睡的并不安穩,便準備去尋小妹回來。

甫一起身,卻發現榻側牆上挂着一幅女子畫像。畫上人玉面桃花眼,眼中帶笑面容柔和,櫻桃小口微啓,身上長裙華貴乃是貴婦服制。雪凝神望着,方才在泉池邊她看過映在水中的自己的女相,想不到竟真與畫中人有六七分相似。

雪暗自思忖道:“這女子莫不是吳姥口中的吳勍?看來她們果真與我有淵源。”

于是,他便索性在榻邊打坐,想等吳姥醒來再細問她。

可下一刻,雪卻發現自己竟被拉入了吳姥的夢中。

魂是不需要睡覺的,自然也不會做夢。既然雪已成為魂官,那也是輕易不會被旁人的夢境所影響的。只有魂官生前的血親,或是靈力神力編織的夢境方能對其産生影響。雪心中便更加肯定吳姥是她生前的親人。

夢中,一名年輕明媚的小女孩正興奮地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跑來跑去。她身穿淺青色短襖長裙,頭上簪着方才雪在吳姥頭上見過的銀釵,她應該就是兒時的吳姥。

“小劼不要瘋玩啦,娘親給我們帶了麻糕,快來吃。”

船艙中飄出一陣軟糯溫柔的女聲,吳劼一聽有吃的,趕忙應了一聲:“來啦姐姐。”便往船艙跑去。

雪想邁腿跟上,這才發現自己不是人的模樣,而是一團白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魂魄有損才顯不出人形,雪只得慢慢往前飄去。

可剛動了一下,他卻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人跟着他!雪當即轉過身斥出靈力攻去,卻忘了此時他是團白霧,只能斥出一絲白氣。

白氣輕飄飄地撞上了一個四五歲模樣的男孩,男孩眉清目秀面容粉嫩,眼睛雖大卻無神。他面向着雪的方向,神情呆滞并無任何反應。

雪細細地感應了一下,這孩童似乎只是一縷殘魄,是以靈性不足失智癡呆。能出現在吳姥的夢中,想必他也應是吳姥認識的人。

雪不去管他,徑自往前飄,卻不想這男孩像個背後靈一樣,死死跟着自己寸步不離。雪見擺脫不了,也只得由着他去。

雪飄入船艙,吳劼正坐着吃糕。她的對面坐着一個正在沏茶的年輕婦人,正是方才吳劼口中的姐姐——吳勍。

吳勍約摸二十四五的模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她豎着婦人發髻,身穿藕粉色花冠綢緞裙襖。短襖上繡着明媚花鳥紋,袖鑲錦繡,玉裙墜着金線,腰間系着綢帶,外披着墜有金玉墜子的紅色霞帔,說不上的華貴典雅。

婦人微笑着擡眼望向她的妹妹,一雙桃花眼光華流轉,熠熠生輝。

雪看着她,她便是吳姥榻邊畫像上的女子,沒想到她真人是這麽地貌美絕代。

雪從姐妹二人的交談中得知,她們所在的吳氏一支不知為何男丁凋零,祖父、父親均早早過世,如今家中獨剩娘親以及姐妹二人。

姐姐吳勍十八歲時曾有過婚配,只是未滿一年丈夫便過世了。她守喪之後就回了娘家,将全部心思放在了經商上,憑着她的能力,逐漸将這支不起眼的吳家也經營成了富庶大戶。此次妹妹随姐姐遠去缪縣,便是将家鄉的茶和栗子運去販賣,再将缪縣特産顧氏香膏運回延陵。

一路向東行舟不停,數日後,船便到達了缪縣。顧家得了信,早已派人在碼頭等候,來人是顧家的獨子顧亭。

顧亭穿着圓領青布長衫,腰間配着一枚梅花玉佩,氣質爽朗清逸,舉止溫文爾雅。他引着顧家衆仆從幫吳勍将貨物搬運上馬車,後又安排吳家姐妹入住客棧,事無巨細,一路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吳劼是第一次出遠門,她看到缪縣地方風物與延陵大不相同甚感新奇,她便日日纏着姐姐陪她上街采買首飾衣服、特産吃食。二人游玩期間均有顧亭作陪,他将姐妹倆照顧得是無微不至。雪也一直飄在他們身側,還有身後跟着的那個小尾巴。

不久後,吳勍吳劼姐妹啓程返回延陵,臨行前顧亭将他的随身梅花玉佩贈與了吳勍。之後數月,姐姐吳勍與顧亭又往來了幾次,兩人情愫漸生。

顧亭早年娶有一妻,二人雖恩愛,但婚後數年妻都無所出,她心中愧疚竟積郁成疾,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自妻去後,顧亭也從未對哪位女子動過心,如今遇上了吳勍,他才有了續弦之意。

初見此女,他只道她長得頗有姿色,可多日接觸下來,他才明白是自己輕看了她。吳勍的眼界、謀略,都是凡俗女子不可比的。更何況她還精通經商之道,若是自己能娶她為妻,對顧家而言,想必也大有裨益。

因此,缪縣一別後半年,顧亭便借機至延陵拜訪吳家老夫人。他見吳家雖由婦人當家,家産田地卻也不比顧家少,又聽吳家衆人都說這一切皆是吳勍置辦的,心中更是對吳勍滿意。

顧亭返家後就對父親說了吳勍之事。顧老爺本就替顧家的香火發愁,兒子顧亭又是個一根筋的人,自從兒媳去後也從未見他有再娶之心,如今聽了顧亭的意思,顧老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心中歡喜,聽顧亭所言,兩家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當即便遣兒子提了聘禮去延陵提親,向吳老夫人求娶吳勍。

顧家是當地的世家,在大婚前數日便已經開始大擺宴席宴請鄉鄰。到了二人成婚前日,從缪縣到延陵的河道上排滿了十裏紅妝的船,沿岸的百姓皆都擠在兩岸觀看,指指點點豔羨非常。

吳劼陪伴姐姐出嫁,二人乘坐着顧家派來的大紅漆花船來到了缪縣。成婚當日,顧家将婚禮辦得是風風光光,吳劼站在廳堂一旁,眼中見到的是顧宅內外如火般熱烈的紅,耳中聽到的都是當地人在誇贊姐姐姐夫如何佳人才子鴛鴦相配,心中滿是自豪歡喜之情。

誰知,滿腔歡喜竟成空。成婚第二日的深夜,姐妹二人便被趕出了顧家。

原來,顧家老爺在婚前宴請鄉鄰的席間,無意中聽到常往延陵的賓客嚼舌根,說吳家乃是受了惡咒,吳家的男丁都會早喪,死于非命。

顧老爺雖然當場将那賓客趕了出去,但心中到底存了疑,他私下讓管家楊忠随顧家接親的婚船去往延陵打探此事。楊忠雖未探聽到惡咒一事,但得知吳家的男丁确實都是早亡。

雖說近年天下不夠太平,早亡的人也不少,可顧老爺到底是聽了閑言閑語心中不安。他擔心自己的獨子也被咒死,暗自打定了主意。

為了顧家的面子,悔婚自然是不成的,他在婚禮當日隐忍不發,第二日便找到了顧亭,以斷絕父子關系威脅,逼迫顧亭把吳勍退回了延陵。

吳勍回了延陵之後心灰意冷,終日以淚洗面。吳老夫人見女兒半生坎坷,今日遭此大辱往後還要忍受世俗指責,又想到了自己喪父喪夫的悲苦命運,她無法承受之下竟自盡而亡。

吳勍大恸,本想随母親去了,怎知料理完母親的喪事後,她卻發現自己已懷了身孕。而妹妹吳劼尚且年幼,凡事也還需要她扶助,吳勍便逐漸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吳勍依舊每日只顧經商養家,再不問旁的事。待到吳勍臨盆前十幾日,有一位從缪縣回來的鄉鄰告訴她,顧家遭遇了驚變。老爺出海時船觸礁沉沒,不幸葬身海底。而少爺本就因婚事郁郁寡歡,聞此噩耗一病不起,快要不行了。

那個鄉鄰說道:“吳娘子,顧家少爺乃是獨子,膝下又無一男半女,他一旦去了,顧家就絕後了。你帶着孩子回去還能繼承家業,不然只怕那家業要被旁人給分了。”

吳勍經歷了這許多,性情大變,她眼中帶着惡意道:“等孩子生下來便随我姓,他顧家絕不絕後跟我又有何乾。”

果然不出幾日,缪縣便傳來了顧亭病死的消息。顧家的管家楊忠來到延陵找吳勍,吳勍不願見他,便讓妹妹代她出面。

這些日子雪一直跟在吳劼身邊,她身後跟着的那個眉清目秀的小人似乎也長大了不少,只是依舊癡癡傻傻不發一語。

楊忠帶來了顧家祖宅的地契。他道:“顧少爺自知對不住你姐姐,臨死前交代我将這地契交給吳娘子,請你姐姐務必收下。”

吳劼覺得單是一份地契遠遠不能補償姐姐受到的傷害,便沒好氣地說:“想不到顧家家大業大,卻這般小氣。”

楊忠眼神閃躲道:“哪還有什麽家業?少爺是家中獨子,他死後顧家算是絕後了。還沒等他咽氣呢,顧家的旁支都已經霸占了他的産業,能留下這份地契已經是不易了。”

吳劼欲言又止,她想說:“他顧家還沒有絕後呢,他的家業都該歸我侄女。”可她怕姐姐生氣,只得咽下了這句話,收了地契。

不久,吳勍産下一女,取名吳塵顏。生下孩子後,吳勍性情越發乖戾,行為舉止讓人捉摸不透。她在孩子滿月那日,帶着妹妹一起來到了荒棄的顧家祖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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