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延陵竹海探身世(三)

關燈
延陵竹海探身世(三)

顧家祖宅是座美輪美奂的雕花樓,門樓前有一堵青磚所砌的曲尺影壁,壁上刻有顧氏家族的梅花圖騰。可縱使外表是何等的美觀,吳劼上前推開宅門,宅內早已空無一人,地上到處是散亂發黴的雜物。

吳劼看着眼前這座外觀華美內已腐朽的祖宅,心中深感悲戚。想他們顧家當初是何等的熱鬧風光,如今卻是如此的蕭瑟凄涼。這裏便是當初姐姐與顧亭的成婚之地,年前的紅綢花燭尚還歷歷在目,如今卻已物是人非,叫人嘆惋。

姐姐吳勍抱着孩子在空無一物的廳堂等候,吳劼趕忙到後院去找尋可用的桌椅物什。

顧家祖宅共有三進三出,分前後院、東西廂,宅內的門窗也盡是雕花刻畫,惟妙惟肖精美絕倫。吳劼顧不上細看,找了兩把圈椅便回到了前廳。

吳勍示意妹妹将椅子歸置好,自己在前院廳堂的右側主人位上坐下,讓妹妹抱着孩子跪下給她磕頭敬茶。

雪見了此狀心想,吳勍到底還是原諒了顧亭,這算是帶孩子回來認祖歸宗了。

突然,雪瞥見廳堂一側的“戲彩娛親”屏風後邊閃過一個瘦小的人影。吳家姐妹自然也看到了,兩人趕緊起身朝後邊去尋找,雪跟在她們身後也飄了過去。

終于,吳勍看到了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子,便出口呵住了他。

雪定神一看,頓時如處雲裏霧裏。這孩子……分明就是從入夢境開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那個背後靈!

雪朝身後看去,果然,那個呆傻無神的小孩還跟在他身後,同出現在屏風後的孩子長得毫無二致。兩個孩子一般的年紀一樣的長相,只是一個癡癡傻傻一個眼神靈動。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一個人怎麽會分成兩個出現?

雪帶着疑惑來回看了好幾次,總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身後那個癡兒,分明只是面前這孩子的一縷殘魄。

生魄離體倒也不少見,只是能随着夢境而生長變化的倒是從未聽說過。

雪思來想去,恐怕這孩子在現實中已經身死了。只是因着生前習慣性勢使然,以致他死魄之餘陽未盡,魄力不息,才會被拉入吳姥的夢境。吳姥的夢境中,恐怕有他到死也不能放下的東西吧。

見那孩子瘦瘦小小,衣着破舊,不像是有人家的孩子。吳勍不由放低了聲:“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可吳勍等了半晌,那孩子只是戒備地看着她,不肯作聲。

吳劼想了想,從袖兜取了兩個麻糕塞給那孩子:“給你,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那孩子看了看吳劼又看了看麻糕,還是接了過來。

他低聲答道:“我……我是顧家管家收留的孤兒,大家都叫我小瘋子。顧家少爺沒了之後,管家和宅子裏其他人就分光了顧家的錢財跑了,我無處可去就留在了這裏。”

吳劼聽了恍然大悟,恨恨道:“難怪他拿地契給我的時候不敢看我,原來顧家的家業是叫他給吞了!”

吳勍擡手制止了她,又細細問了小瘋子顧家如今的境況,她看這孩子機靈,便允他日後随她們回延陵。

等幾人聊完再回到廳堂,吳勍駭然發現,方才小塵顏給她敬的茶水竟不知為何變成了漆黑一片,宛如墨汁一般。姐妹倆對視一眼,雖覺怪異卻也未放在心上。

可接下來暫住的這幾日,顧家祖宅中卻還是怪事連連。首先是家中所有的水,不論是井水或是剛煮開的熱水,只要擱置片刻便會逐漸變成黑色。其次,家中陰冷非常,就連躺在床上也讓人覺得寒氣刺骨。

吳勍喊來小瘋子詢問,卻得知他住的那些時日一切都是正常的,并未有任何異狀。

吳勍心中原本放不下顧亭,此次回來本意是來将小塵顏納入顧家族譜的,怎料卻遇到了如此詭異的事。她心中悲涼,認定是顧家憎惡厭棄她,遂就地将顧家祖宅轉賣,割斷念想,帶着衆人回了延陵。

回延陵後,吳勍将心思全都撲在了給妹妹物色婆家和經商賺錢上。而小瘋子則每日陪伴着小塵顏,兩個孩子作伴長大,日子倒也過得飛快。

夢境再次亮起的時候,吳劼已經受姐姐安排招贅了一個夫婿,生下一子取名吳塵逸。那大概是吳劼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身旁有丈夫兒子,也有姐姐與侄女,她原以為她會一直這麽幸福下去。

小塵顏此時已經三歲多,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亮,容貌酷似她的娘親。她跟小瘋子很是親近,經常軟糯地喊他“瘋哥哥”。而小瘋子已經長成為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目犀利如刀刻骨。

雪以魂官的眼光來看,這個孩子根骨絕佳,靈氣逼人,絕對是一個修行的好苗子。他也不似尋常的孩童,小小年紀便氣質冷清、心思沉穩,面對別人時低眉順眼從不表露自己的性情,唯有對着小塵顏他才會不經意間露出溫柔的神色。

那是第二年盛夏的某一日,因為雪看見吳家宅院裏的荷花開得正熱烈。

吳勍讓小瘋子從池中摘了幾支新生的蓮蓬,又取了許多銀兩,然後便獨自帶着小塵顏去往吳縣商談買賣。

小瘋子本也想跟着去,奈何前一日貪涼鬧了頭疼,只好留在家中。

可母女二人此去便杳無音訊,再也沒有回來。小瘋子真如瘋了似的四處奔走尋找,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終于,他也沒再回來。

雪從夢境中脫離出來,睜眼望向榻上尚在半夢半醒間的吳姥,心想:“她當真是孤苦一生。先後送走了父母、姐姐侄女,後來又是丈夫、兒子兒媳,現在只剩孫女相依為命,當真是命運坎坷。”

他悄悄起身,在吳姥額間又施了一道靈力讓她熟睡,而後便退出卧房去尋找小妹。

剛走出竹舍,雪便聽見後方溫泉處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他見四下無人,便施展靈力飛快往那邊掠去。

雪遠遠望見其中一間竹舍外面圍了好些姑娘,有穿着貂裘的富貴小姐,也有随同小姐來伺候的婢女,小妹正躲在六哥的身後瑟瑟發抖。

他放慢腳步走過去,問道:“這是發生了什麽?”

霰看到是雪來了,頓時眼中發亮,連忙招呼他過去。

原來,方才小妹正在打掃這間空下來的竹舍,剛點上燈,便看到火光照不到的角落中有一雙紅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她吓得尖叫一聲連忙跑了出來。

霰聞聲最先趕來,他往裏望了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只餓鬼。

餓鬼雖不可怕,但若叫人傳出去此間有鬼,恐怕以後溫泉的生意就難做了。如此一來,溫泉君的差事肯定也沒法辦好了,那自己今年的功德怕是要沒了!

想到此處,霰當即拽着雪的胳膊,對衆人道:“大家不要怕,興許小妹黑燈瞎火的看錯了呢。我七妹最是膽大,我同她一起先進去瞧瞧。”

衆人知道六小姐膽大心細,吳氏這處林間溫泉的開發也是她在幕後相助。聽她這麽說,大家都道:“那兩位小心,若有不妥就先退出來,咱們派人下山去請道士來瞧。”

霰一腳踹開竹門,朝着身後的雪谄笑道:“七妹妹快請。”

地水有界,魂官陰使之間依律互不得乾涉。況且這餓鬼是屬于地界的東西,也并未作惡,因此不能直接打散了事。

雪瞥了他一眼邁步入內,霰趕忙掩上竹門,搓着手輕聲道:“小七,外頭人多,你動靜小點,哥今年的功德可就都靠你了。”

餓鬼有許多種。有的弱有的強,有的惑人有的兇惡,也有的可憐。雪看了那餓鬼一眼,是一只針口餓鬼。其咽喉細如針尖,滴水難進,常不得飽,屬于餓鬼裏又弱又可憐那類。它見面前人的指尖有神力閃過,頓時抖如篩糠,将自己縮成了一團。

雪揮手斥出一道神力将那餓鬼隐去,順手将桌上的燭火燃得更旺,照亮了整間竹舍。

霰頓時松了口氣,他打開門,朝門外衆人喊道:“大家放心!裏面什麽都沒有,是小妹看花眼啦!”

聞得此言,小姐婢女們都走近前往裏瞧。确實,屋裏燭火輝煌,一眼就能看清了,哪來的什麽鬼。

衆人又朝小妹埋怨了幾句,無非是嫌小妹驚着了她們,打擾她們休息。霰拉着小妹陪笑了幾句,大家也都散了,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見小妹走遠了,霰一臉歉意地對雪說道:“這事鬧的……本來是叫你來舒坦兩天,誰成想剛來就得麻煩你。”

雪道:“不麻煩的,六哥。我先拘了這餓鬼去地界,明日是鬼門開的日子,我盡量在日落前趕回來。”

第二日是冬節,冬節是冬季的大節,也是人界重要的祭祀節日。冬節當日鬼門大開,特別是夜間,萬惡出沒陰氣甚重。雪擔心明日還會出現什麽差池。

霰心下了然:“此地已受溫泉神君庇護,想來那只餓鬼是誤入的,你且放心去吧。”

“對了六哥,方才我見過吳姥了。”

“真的?!”霰緊張地追問,“那她有沒有說什麽?你有沒有想起什麽?”

雪搖了搖頭:“她心緒起伏有些心神不寧,我給她施了靈力讓她安睡。我有些話想當面問她,等她醒了你給我傳個信吧。”

“好。那你快去快回,我這就去守着吳姥。”

說完,又沖雪揮了揮手,收回幻身的靈力,雪頃刻間化回了本相。

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此去地界若還是女相怕是要叫那群死鬼多嘴,此行小心啊七妹妹,哈哈哈哈!”

雪斥出一掌靈力甩過去,霰早已料到,側身往邊上一躲,跳起來就跑遠了,獨留下黑夜中一串爽快的笑聲。

雪推門進了竹舍,撤去罩在餓鬼身上的神力,那只餓鬼瑟縮了一下,蹲在原地不住顫抖。雪提了它在手,閉上眼以神力探查此地的地界入口。

地界分為臨界及地獄,地獄之外更有魔王所在的六洞天宮。

臨界指的是臨人界,也稱為近人界,是人界在地界上層空間的映射,此處生活着許多不願輪回或尚未輪回的無罪地魂。

臨界有與人界一樣的村鎮和劃分,唯一的不同是臨界無日月,天空永遠是昏暗、陰沉的,空中積壓着厚厚的雲層。臨界沒有惡鬼厲鬼,與人界又有許多通道可行,因此,人界常有修行之人和誤入的生魂來到此處。

地獄則處于地界的下層空間,十殿鬼王便是在此處。處于地獄最下層的是九殿,厲鬼惡鬼及窮兇極惡之人死後均囚困在九殿無間地獄之中。地獄也是地界各王處理事務之地,活人不得入內。人死後入地獄須經黃泉引渡,而未定魂契的魂官們若要去地獄,也須得遵從規矩,老老實實經入口過鬼門,由陰使接引方能入內。

文昌帝君負責考績幽明,經常需要考校三界發放功德,因此其座下的幾位天官、水界魂官皆落了魂契,可随他往來地界無須過鬼門。水界九魂官中,又只有大哥有雷、二哥室雲以及雪得了帝君賜予的神力,以神力入地界可直接去往下層地獄。

雪以神力探入地界入口,待睜眼便已立于九殿平等王所轄地獄。

九殿立于幽冥海底,此處卻水流不入,詭異靜谧。主殿飛檐反宇肅穆沉寂,殿一側靠山而建,立于懸崖之上,崖下岩漿湧動翻滾,是為無間地獄。殿牆周身黑漆,乃是以海底岩漿凝固後的岩石築成,被崖下岩漿映照,紅光閃爍影影綽綽。

守在殿外執槍的陰使為人時姓丁,乃是平等王生前當将軍時的副官,為人左右逢源。雪此前多次入地界時都與他有過接觸,他是地界少有的熱心之人。丁卯見是雪魂官來了,忙迎了上來,施禮道:“雪魂官,多日未見。”

雪回禮道:“我拿了一只私闖人界的餓鬼,本該去往十殿的,不知為何入了九殿,還煩請丁大哥着人提去十殿候審。”

這只針口餓鬼既然已成為餓鬼,想必已經由十殿轉輪王核定過。如今它在鬼門關閉的日子私闖人界,雖然未傷到活人,也是要再入十殿重新核定善惡的。

丁卯招了不遠處巡邏的兩個鬼差過來,命他們将餓鬼提走,又朝雪行了一禮道:“雪魂官,此次你入九殿是我王有意為之。你入地界時以神力探查,我王感應到後,便将你入十殿的通道轉到了此處,實在是有事望你能相助。”

既然已至此處,雪也只好點頭應道:“丁大哥請說。”

丁卯便一五一十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人界的許多地方都将十殿鬼王通稱為閻王,信徒們在廟宇道觀中為鬼王塑像時,十王都是同立于一殿,甚至有的閻王殿只立一尊像。因此,閻王殿收到人界的祈願時,一般都是哪個殿當下無事便哪個殿派陰使去。

前些日子,位于西北崆峒山道觀中的閻王殿突然收到了一筆極大的供奉,供奉之人跪拜時祈求自己死後閻王能赦免他的重罪。這本就不像是尋常的祈願,普通人不是求財就是求安,除非是罪大惡極之人才會發下這樣的祈願。

只是供奉之人大概不知道,凡人若有重罪,待死後自會經由地界各鬼王審判,并不會輕易赦免。可閻王殿到底是收到了祈願,地界在西北地區信衆稀少,難得受了如此大的供奉,自然要派人前去查探一番以示神通。

因此,九殿便被分派了這樁差事。

九殿派去崆峒的陰使名為封慕塵,原本是一名人界的道士。他去了崆峒之後,發現這個祈願的人祖上是尕海湖上的漁民,到他這代,不知怎麽就發跡了,如今已買了田地搬到了湖岸上生活。只是不知為何,近幾日漁民家中常常出現女鬼作祟,他日日難安,才去崆峒山上香。

封慕塵循着鬼氣找到了尕海湖邊,他感應到湖中有鬼氣沖天,應當是有大鬼怨鬼在此。若這鬼是在陸上,随手拘了便是,可這鬼是以湖藏身。人界水域盡歸水官大帝,封慕塵不便私自查探,便傳了信回九殿,請平等王溝通水界,派水魂官同往。

丁卯丁陰使生前乃是平等大王心腹,他得了信立刻就想到了文昌帝君座下的雪魂官。文昌帝君本就管天地水獄事,都統三界兵,而雪魂官得其神力常往地界來,同九殿也接觸頗多。他的性子溫和寬容,想必也不會推辭,實在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選了。

因此,平等王便采納了丁陰使的建議,趁着此次雪入地界的時候,将他接引了過來。

雪回道:“聽來倒确實同水界有些關系,我現在手中正好沒有差事,只是不知帝君那邊……”

丁卯拱手道:“雪魂官放心,我王已同帝君通過信了,帝君也已經答應了此事。崆峒山上有地界出口,雪魂官可以從結界碑直接過去,封陰使接了信想必已在三官殿中等候了。”

雪心知此樁差事已成定數,吳姥那邊只能等些時日再去了。便朝丁卯拱手道:“如此,那我這便去了。”

說完,雪來到大殿靠山的一側,此處立有一熔岩碑,上刻篆書“地獄界”三字。雪将手附于碑上,閉上眼以靈力探入,待睜眼便已到了崆峒山三官殿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