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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沉尕海與妖同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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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沉尕海與妖同行(一)

而封慕塵這邊,他因晚了半刻出發,一路不停也沒追上雪。

待行至尕海湖,封慕塵心中的不安更甚。他煩躁地望着湖上紛紛揚揚的飛雪,甩出兩張符咒,在靈力的催化之下,符文彙聚成巨大的法陣猶如洶湧的浪潮般往前方推去,湖中肆虐的風雪倏地停了。

這時,他遠遠地望見了湖心站着的雪。正想出聲喊他,卻見雪突然趔趄了一下,垂下頭就往湖裏直直栽了進去。

封慕塵的瞳孔急劇收縮,眼瞳瞬間變成了碧綠色。

褪去了表面的僞裝,這一刻的封慕塵才是那個從無間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眼中的戾色叫人膽寒。

他一瞬便飛入了水,來到了已經失去意識沉入湖中的雪的身邊。他一手摟住雪,另一手捏成訣,霎時,二人身邊的水竟泛起了詭異的紅光,似要燃燒一般沸騰翻滾起來。

封慕塵全然忘了雪是個死魂,并不會溺水。他急急帶着雪掠出水面,摟緊了他。

他半跪在地輕輕地拍了拍雪的臉,見他還是沒有反應,便擡眼看了看腳下熱氣蒸騰的湖面,絲毫沒有猶豫,抱着雪徑直朝着崆峒山上掠去。

而雪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此時正在幻境中看着湖邊站立的兩個人。舉傘的是個丫鬟模樣的女子,另一個站在傘下的則穿着華袍,簪金戴銀,應當是位有錢人家的小姐。

那丫鬟催道:“小姐,咱們快回去吧,再等一會兒老爺該啓程了。”

小姐忿忿道:“我不回,我不去隆德。我們龐家在江南是何等風光,如今卻要到這窮地方來受苦。爹放着好好的商人不做非要捐個官當,商人有什麽不好的?”

丫鬟又低聲催道:“小姐……”

“從江南到這裏走了多少天了,好不容易能下車歇歇,我不想走了,我就想在這站着。”

丫鬟知道龐小姐驕縱慣了,這一路遠行,颠簸勞頓,少不得要發通脾氣。她生怕小姐将氣撒到自己頭上,聞言也就不敢再催了。

又站了半刻,從湖面上的一片蘆葦蕩後“吱吱呀呀”搖來一只漁船,搖船的是個包着頭的中年婦人。

等搖得近了,那婦人便略顯腼腆地開了口:“請小姐安。奴家是湖上的漁民,不知小姐要不要坐船去湖中游賞一番?只收二文錢。”

龐小姐看了眼這艘小船,破破舊舊,一塊布頭遮着船艙。這要是放在江南,那是萬萬都不可能入她眼的。只是現下她正煩悶,正好趁此機會疏解一番。她看了丫鬟一眼,丫鬟忙抛過去一兩銀子,那婦人惶恐地接着。

見婦人那模樣,小姐一揮手:“不用找了,劃遠點。”

婦人千恩萬謝地應了。

丫鬟扶了龐小姐在船艙裏坐下,自己同婦人一起立在船尾。

那婦人使勁搖着橹,不一會兒,船便行到了湖心停下,從船上看去,遠遠地望不清岸邊。

龐小姐正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頭上的金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突然,一雙遒勁的手從湖裏伸上來扒住了船頭。她驚恐地站起來正想喊那婦人來瞧,卻聽見丫鬟那兒傳來一聲哀鳴。她轉頭去看,正看到那婦人舉着橹拍向了丫鬟的頭頂,丫鬟瞬時顱腦俱裂血流如注,歪了兩下便栽進了湖中。

婦人轉臉望過來,龐小姐見她面目猙獰,臉上濺滿了丫鬟的鮮血,渾如地獄爬出的夜叉,哪還有方才那唯唯諾諾的樣子!龐小姐驚懼交加,還未來得及做何反應,就有只濕漉漉的手從後方探過來,勒住了她的脖頸。

龐小姐這才明白自己是遇上了歹徒,她無力地掙紮了幾下便暈了過去。她天真地以為這對夫婦是要綁了自己換銀錢,失去意識前,她還在想着,等自己醒來告訴他們自己的爹爹是誰,定要叫他們跪地求饒,然後讓爹爹将這對卑賤的漁民千刀萬剮。

但是,龐小姐再也沒有醒過來。或者說,再也沒有以人的身份醒過來。

等她睜眼,她發現自己已經在湖底深處,身上的金釵銀飾、華服錦袍全都不見了,她披頭散發赤條條地在湖底躺着,身上壓着一塊大石頭。

她成了一個死殍。

龐小姐一個人在湖底靜靜地躺着。剛開始,她憤怒,她憎恨,她在心中詛咒那對夫婦。後來,魚蝦來啃噬她的身體,她又開始祈求,她忏悔,她祈盼疼愛她的爹爹能派人來尋她。再後來,她漸漸沉寂了,她失去了人的樣子,她也失去了人的本性。

直到有一天,一只拟水妖聞到了屍體殘渣的香味,過來吞噬她僅剩的半邊臉。龐小姐沉默地躺着,任由它啃咬。

恰在這時,湖面上駛過了一艘船。

龐小姐看着那漸行漸遠的船底,心中被她放下的仇恨和不甘又重新燃了起來。她張開嘴如一只野獸般兇狠地撕咬拟水妖,她拼命地吞咽、撕咬,吞咽、撕咬……終于,拟水妖被她吞噬了。拟水妖化作了她的血肉覆蓋住了她的白骨身軀。

她變成了拟水妖。

龐小姐吞噬了拟水妖後便同化了它,她看到拟水妖一共吞食過十多個同她一樣被那對夫婦殘害的人的屍身。那些人的怨也同拟水妖一起進入了她,與她化為一體。他們慘叫着、哀嚎着、咒罵着,要她去複仇。但是拟水妖離不開水域,她便就這樣在湖底生活了下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滿腹的仇恨熬煮成了即将噴發的火山時,她遇到了一只黑色的拟水妖。

雪看到那只黑色拟水妖時心中頓時明了。拟水妖本就是低等水妖,它們為了避免被高等妖物吞食才将自己僞裝成了水的模樣。異化成黑色的拟水妖無疑是個不合常理的存在,因為它受到了魔的浸染。

魔乃是三界之外酆都六洞天宮的六天故氣所化,他們能影響人的心性,激發出人的欲望仇恨執念,并以之為食以之為生。

那只黑色的拟水妖教龐小姐如何化形,又教她如何布摘心陣。龐小姐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在湖底找齊了十二具屍骨。但那對漁民夫婦早已經将船賣了搬去了陸上,那只黑色拟水妖便送了她一件法寶。

此法寶是個黑球,渾身短刺,可載萬物,名為黯彌樓。黯彌樓入水便會吸滿水,離開水則漸漸乾癟。只要将尕海中的水存于球內佩在身上,已成為拟水妖的龐小姐便能在水乾涸前在陸上行走。

後來,龐小姐化了形上岸去尋找那漁民。原來那夫婦倆得了她的錢財後,便上岸做起了買賣,發跡之後又在湖邊買了宅子,成了當地有名的富商。

一日晚上,那漁民起夜時看到了從馮宅外飄過的龐小姐,他雖不信善惡有報,但到底還是做賊心虛,便去了崆峒山閻王殿供奉,祈求贖罪。殊不知,那并不是他看到的幻像,那是真的龐小姐從湖底回來向他索命了。

原來如此!這一切,便是水妖禍亂人界的真相。

雪明白過來,這水月幻境怕是龐小姐的調虎離山計。她之前在馮宅遇到過自己,大概是擔心有人插手她的複仇之事,才施法将自己困在幻境中。也不知封慕塵現在何處,有沒有找到自己?若他跟自己一樣被幻境困住,那馮氏夫婦恐怕是難逃死劫了。

雪走馬燈似的看完了龐小姐的幻境,看着龐小姐如何一步步布置好陣法,還看到了昨夜的情形。他知道她是想讓他不要插手此中恩怨,心中不禁感嘆:“我和封陰使當真是接了個棘手的差事。原來這拟水妖并不單純是只妖,并不能誅滅了事。”

而此刻,封慕塵已經帶着雪回到了三官殿。他眼眸中駭人的碧色猶在,眼神中滿是猙獰暴戾的氣息,看起來仿佛入了魔一般。他将雪安置在羅漢床上,又以靈力探了片刻,知道他是入了幻境才遲遲未醒,這才松了口氣。

封慕塵将屋中的小火爐燃起移到床邊,然後除下了二人身上的濕衣架在廊下,又取了一堆炭,右手捏了個火訣引燃了炭火。

他舉起捏訣的右手,看着腕處蔓延出來的黑色雷擊紋,低聲罵了句:“該死!”也不顧院內懸冰三尺寒風刺骨,赤着上身便席地而坐,入定調息。

待封慕塵再次睜眼,他眼中的碧色已退,手腕上的雷擊紋也漸漸消退。他重新起身進入屋內坐在床榻邊,神色晦暗地望着榻上還沉睡未醒的雪,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待雪從幻境中脫離出來,封慕塵已穿戴整齊,正坐在桌邊飲着熱茶。他見雪望來,便道:“醒了?”

雪坐起身看到是在道士居所,心知是封慕塵将自己帶回來的,便拿起床邊的衣袍邊穿邊問道:“我躺了多久了?此番拖累你了。”

封慕塵卻沒有馬上回答,他正看着雪低頭仔細地系着腰間的宮縧。那是水界的物什,水藍色的細帶随意地在雪的窄腰上圍了兩圈,再墜上一塊透明的水滴形玉墜,更顯出特別的風情。

也許是小火爐燒得太旺的緣故,雪的臉色居然也有點紅撲撲。封慕塵不由得覺得意亂,他端起茶盞咽下一口熱茶,這才開口道:“是我的錯,沒有同你一起去。”

雪在水月幻境中呆了幾個時辰,也明白了自己剛到湖心見到那陣如夢如幻的大雪時已經入了幻境了。那時他正因封慕塵而心生困擾,是以沒有察覺。

雪穿好衣袍也在桌邊坐下,看着封慕塵道:“怪不得封陰使,實在是我修行淺薄才着了龐小姐的道。”

封慕塵又往雪的腰間看了兩眼,随意地問道:“龐小姐?”

雪便簡略地同封慕塵說了幻境所見,封慕塵聽完眯起了眼:“魔啊……我已經很久沒殺過這種東西了。”

雪常年守在水界,對旁的事物知道的并不多,他也不掩飾:“我對魔知之甚少,只知它是因人的執念而生。人界恩怨糾葛紛争不斷,因而魔才得以在此生存。”

封慕塵看着雪道:“有的魔以人的執念為食,就如那個黑色拟水妖,它應當是龐小姐的心魔所化,二者各自為生。而有的魔則宿在人身,引人堕入魔道後取而代之,二者共生一體。傳聞也有食人的魔物,不知真假。”

雪思忖片刻,皺眉道:“那若龐小姐被誅滅呢?心魔也會死嗎?”

“不會。魔還會去找下一個心懷執念之人。不過,你也不必擔憂,”封慕塵頓了頓,道,“那魔想必已被我燒死了。”

“嗯。”雪随口應了,又覺出了不對,疑惑道:“啊?你遇到了?何時?”

封慕塵咳了一聲:“巧合巧合,只是不小心在尕海湖放了一團無間地獄帶出來的火……”

雪睜大了眼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問道:“無間之火?!那龐小姐呢?也被你燒了?”

封慕塵之前救人心切,本意确實是想将拟水妖直接誅殺。他知方才自己是沖動了,讪讪道:“不知道……”

拟水妖與龐小姐現在化為一體,既是妖禍亂又是人複仇,妖雖可除,但人界恩怨卻是魂官陰使不能插手的。雪沉吟良久道:“龐小姐應當無事,不然也不會現在才将我從水月幻境中放出來,只是那馮氏夫婦怕是已命喪她手。我們回馮宅去看看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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