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故人同往關荟（一）

臨界的門就如同是一面鏡子，門後的世界就是人界的照影。

雪和封慕塵走進門後，二人依然是站在冰封的潭面上，臨界內的大門頂用朱色篆刻着“臨界”二字。四周的景色同方才的人界別無二致，只是臨界沒了煌煌日光。

二人驅着白骨一路從隆德回到崆峒山，西北地區本就人煙稀少，而死後願意留在臨界的人更是少，因此一路上遇到的死魂寥寥無幾。

雪和封慕塵數日來奔波未歇，二人到了三官殿先向地界和水界禀告了這幾日的事，便打算在三官殿中稍作休息再出發。封慕塵也趁此機會跟雪說了一下臨界相關的事。

臨界跟人界有大大小小無數的通道，若是以路來形容，那些小通道都只能算是小徑，而人鬼互通的重地則是通衢，是受臨界認可的正道。

以整個臨界來說，一共有四個重地。它們分別是關中終南山、江南句曲山、閩越太姥山，以及現在二人所在的西北崆峒山。這些山上皆設有結界，結界中或是三官殿或是閻王殿。

另外，臨界還有三個特殊存在的重地，被稱作“荟”。其中兩個是自古便存在的：一個是歷代帝王祭天之所東岳泰山，第二個是由人界修士歷經千年自發挖造的上谷像光洞，而這第三個是幾十年前才出現的，那就是吳縣。而所有這些重地之間，地界都設有傳送結界碑，天官以及定了魂契的魂官陰使皆可通行。

封慕塵将那白骨驅使到廊下站着，同雪一道走進了道士居所。

他勸說道：“吳縣在臨界被稱作關荟，入口在外城，出口在內城，入關易出關難。內城中關押着一些魔物，因此吳縣雖是臨界之地卻也由北酆之人兼管。你不是地界中人，還是我代你去一趟吧。”

雪只當封慕塵是關心自己，回道：“封陰使不必擔心，我有帝君賜予的神力，應當無礙。”

“關荟封閉多年不知其中情況如何，還請雪魂官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靈力和神力。”封慕塵知道再勸怕是要惹雪生疑，只好坐在桌邊擺弄起茶具，“我們去吳縣倒是可以直接從崆峒山的結界碑過去，只是那屍骨本不是臨界之物，大概要費些靈力。”

雪在居所內四處翻找可裝屍骨的容器，找了半天也只有那個盛雪的瓦罐。封慕塵見他提着罐子就要出門去，忙拉着他重新坐回桌邊，無奈道：“居所內就這一個罐子，裝過屍骨以後還讓不讓人用啦？”

雪聽封慕塵一說覺得确實不妥當，尴尬道：“從西北到江南，傳送過去路途遙遠，若路上遇到變故……這骨架是零散之物，我擔心護不了周全。”

封慕塵思索了片刻，拍拍他的肩道：“那我們中途先到泰山的三官廟。帶外物過傳送結界本就需要耗費大量的靈力，我們可以到泰山休整一天再去吳縣。”

封慕塵心中自然也打着自己的算盤：若是有機會還要再勸一勸他，吳縣這個是非之地還是不去為妙。

泰山按水界劃分所屬山河水道，雪的八哥以秋和九哥清霧就常駐那裏。雪剛想說好，去了興許還能找兄長們商議商議。就聽見殿外一聲巨響，似乎是有人闖入了結界。二人對視一眼走出前殿查看。

二人來到山門外，就看見從殿外石階懸崖的那一側爬上來一個人。那人身着月白色绫羅交領袍，頭戴幅巾，是個文官的打扮。他站定後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從長階下緩緩走上來。

待那人走近前，封慕塵看清了來人，疑惑地嘀咕了一聲：“陸兄？”

雪疑道：“封陰使認識？”

“算是老相識。他是平等王為人時的兒子，飛升後做了天界文官，閑來無事經常往九殿跑。”

二人正說着，陸雲已經走到近前，封慕塵走上前行了一禮：“陸兄別來無恙。”

陸雲也作揖：“封老弟。”

雪也行禮：“陸天官。”

陸雲亦對他回禮道：“雪魂官，久仰久仰。”

說話間，還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封慕塵，搓着兩臂誇張地說道：“啊呀，想不到這西北這麽冷啊！衣服穿少了，衣服穿少了。”說着又故作驚訝地問道，“咦，雪魂官的披風看起來很暖和啊，不知是從哪裏買的？”

天官怎麽看都不需要靠衣袍來保暖吧？不過雪還是老實答道：“是封陰使贈予。”

陸雲挑了挑眉，湊到封慕塵面前低聲道：“封老弟許久未見，面有喜色呀？你可不能有了雪魂官就忘了我了，有沒有給我準備呀？”

封慕塵望着他，森然一笑：“自然，陸兄跟我到後殿去取？”

陸雲瞧着他的神色，忙擺手：“開玩笑呢，不要不要，我堂堂天官還怕冷不成？”說着就往三官殿內走，“走，走，跟我說說你們如今怎麽打算的？直接去吳縣還是如何？我可以送你們過去。”

話音剛落，陸雲就在前殿門檻上絆了一下，摔了個五體投地。

雪正要去扶他，只見他直接趴在地上朝着三官大帝的塑像拜了起來，口中還說着跪拜禮不顯誠意，他這是三界之內最有誠意的雲雲。

雪看的是一頭霧水，卻見封慕塵抱着臂在一旁非常淡定，看他的神色似乎早已經見慣。

等陸雲跪拜好，三人終于回到道士居所。原來，封慕塵向地界回禀的時候，陸雲正在九殿見他父親。他聽說封老弟要和雪魂官一起去吳縣，本着有熱鬧就得湊的想法，出了九殿就直奔崆峒山來了。

魂官和陰使往來三界需要定魂契，而且陰使是上不得天界的。而天官則是脫離了這個規則，只要有靈力便可自由往來。因此陸雲從地界往崆峒山并未經結界碑傳送，只是落地的時候失了點準頭，掉崖下去了。

陸雲咧着嘴笑道：“你們從崆峒去往吳縣是山高路遠，我左右無事便過來送你們一程。”

封慕塵呵了一聲：“多謝啊陸兄。”

雪不覺有異，高興道：“我們本來還打算先到泰山呢，如今有陸天官相助是再好不過了。”

三界之中，天官的靈力輸出最穩定，過結界時耗費的靈力也最少。現在有了陸雲的加入，他們便能直接去吳縣。

封慕塵見此行已成定數，便不顧陸雲幽怨的眼神，敲定由陸雲帶着龐小姐的屍骨過結界。

三人來到另一側靠山的回廊，回廊的山壁中嵌着一塊山石鑿成的石碑，碑上刻着篆書“西北界”。既然決定了同行，三人便一起将手覆于碑上施展靈力。

片刻後，三人已站在一間白牆黛瓦的蘇式民居的屋脊上，屋脊兩頭翹起高高的蚩尾，精巧完美，是江南一帶的風姿。

這裏就是吳縣了。

雪放眼望去，臨界的吳縣竟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臨界除了沒有天光，其他應當與人界一樣別無二致。可此地卻仿佛失了色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灰敗暗黑的。一條大河貫穿吳縣南北，從他們所在的民居旁流過。只是河邊的綠樹也是灰蒙蒙的，好似沾滿了灰塵，跟先前在隆德見到的白雪壓樹的臨界景象完全不同。

更讓雪驚訝的是，此處往東北方向有一座小城，烏雲壓頂籠罩着那片區域，那裏想必就是封慕塵說的關押着魔物的內城。

內城的入口處有一座巨大的灰色牌坊，牌坊內道路兩旁的民居屋頂上，插着一面面鮮紅的旗幟，旗幟上似乎也寫了什麽字，只是紅旗獵獵迎風招展，那字看不大真切。這些鮮豔的紅旗與周圍的灰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裏就是臨界重地——關荟。

陸雲攬着白骨嘆道：“哎，多年沒來，還是這般死氣沉沉的樣子。要不是出口在關荟內城裏面，我還真不想進去。”

封慕塵聞言立刻掏出一張符往骨架頭顱上拍去：“多謝陸兄，一路辛苦。咱們就此別過。”

陸雲一手截住封慕塵的符，叫嚷起來：“哎哎哎，封老弟，這位姑娘現在可是我的了，你去負責雪魂官就行了。”

雪沒有理會陸雲的吵吵嚷嚷，他好像聽見了一些不同的聲音。他擡眼朝西北方向望去，只見那裏層樓疊榭互相掩映，屋前房後一磚一瓦盡顯精妙。雪心道可惜，若此時有日光照耀，想必這江南水鄉的白牆黑瓦，一定如水墨畫一般典雅明淨。

在這一間間色調雅素的民居中，有三條交叉呈“工”字形的南北東西向弄堂。由三張八仙桌拼成的長桌擺在南邊兩條弄堂的交叉口，桌上擺着碗筷、酒杯以及幾碟小菜。桌前坐了幾個男子，正聚在一起喁喁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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