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故人同往關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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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示意二人朝那邊看去,只見又有幾個人陸陸續續地從周圍的民居裏走出來。他們同桌前的幾人打了招呼,也搬開凳子入座。
而在北邊兩條弄堂交叉的地方,還有個光膀子的大漢,正站在一個紅磚砌成的竈臺前奮力颠着勺子。他身邊還有個年輕一點的男子,正在竈邊老舊的木桌上準備裝菜的瓷盤,看起來他們好像是在置辦什麽酒席。
雪問封慕塵:“這是辦喜事嗎?臨界也能吃酒席嗎?”
封慕塵點點頭:“臨界的死魂保留着生前的習性,大部分人無法舍棄口腹之欲,也會吃飯。只不過那些東西都是由臨界之氣凝結而成,味道都一樣,對死魂來說吃不吃差別也不大。”
陸雲從封慕塵身後探過頭來:“雪魂官,你就當生活在臨界的死魂還是人,他們也有凡人的人情、欲望、老病死,只是比凡人略微遲鈍一點……”
封慕塵轉頭瞧着陸雲不停的嘴,擡手就将他的腦袋按了回去。
雪将視線轉向封慕塵,問道:“那是受臨界影響才變遲鈍的嗎?”
陸雲一挑眉,又将頭探過去:“不錯!臨界規定在此生活須得絕聖棄智,抛下前塵舊恨。你若同他們接觸一下就知道怎麽個遲鈍法了。”
封慕塵抱着臂盯着陸雲笑了起來,道:“陸兄,還記得你我當年在此初見的情形嗎?我可是懷念得很啊……你說如今我能在你手中過幾招?我倆再切磋切磋?”
陸雲忙擺手,邊後退邊道:“哈,封老弟……你這……這怎麽好……我可是文官啊哈,你當年還是人的時候都那麽能打,如今我可不……”
雪剛要出聲提醒他小心掉下去,陸雲就已經一腳踩空,“喔唷”一聲從屋脊上滾了下去。屋下随後就傳來了一陣陣“咣啷咣啷”的聲音,聽着定是砸碎了許多壇壇罐罐。
雪心道不好。朝吃酒席的人群那看去,那邊的幾人果然都擡起頭朝這邊看過來。原本背對着他們坐在最西邊的那個男子也轉過身來往這邊望,他身穿黛藍色長衫,留着短須眉眼慈祥,看年紀大約已過不惑之年。
他對着屋脊上的二人看了半晌,突然開心起來,伸出手朝着他們揮了揮,喊道:“寶寶寶寶,快過來,快過來。”
封慕塵剛才就覺得那個背影眼熟,現在那人轉過了身他一下就認出來了,封慕塵皺起眉心想:“想不到幾十年了他還守在這裏,除了稍稍變老,倒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好人面孔。”
雪側過頭悄聲問道:“封陰使,那人為何喊我們寶寶?這不是對孩子的叫法嗎?這又是什麽臨界規定? ”
封慕塵不知怎麽回他,瞥了一眼屋下還在“咿咿呀呀”躺着的陸雲,突然福至心靈:“這就是陸兄說的遲鈍。臨界的死魂認不清人,不用理會。”
雪不疑有他,“哦”了一聲,不再去看那個還在朝他揮手的男子,飛身下了屋脊,落在陸雲身邊。
雪這才看見這間民居的外牆上刻着黑色的“臨界”二字。這兩個字同之前見到的其他篆刻不同,遒勁有力、入牆三分,字上更是光華流轉,似乎是由極強的法力寫成的。
身旁衣袂飄動,封慕塵也躍了下來,落在雪身邊。他順着雪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出口解釋道:“這二字是設荟之時,地官大帝用法力所刻,此處算是關荟外圍。關荟內城關着的那些特殊的魔物,若是他們私自出內城,便會受到法力威懾。”
雪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原以為關荟就是普通的臨界,劃一小片區域關押魔而已。”
封慕塵搖了搖頭,又道:“其他荟确實只是死魂聚集較多的普通區域,只有關荟比較特殊,否則也用不着地官大帝出面。我們還是快點過去吧,免得夜長夢多。”
說着,就拉着雪往東邊沿河的小路上走去。
陸雲躺在地上聽二人說了半天也不見有拉自己起來的意思,深感無趣,只好自己扶着牆站了起來。他剛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見封慕塵拉着雪要走,忙拽住雪的胳膊,指着封慕塵對雪道:“你別聽他的。他呀,就是不想說重點。”
雪疑道:“什麽重點?”
陸雲不顧封慕塵要殺人的眼神,繼續說:“關荟關押的不僅僅是魔,也不僅僅是死魂,關押的是與魔共生的死魂。那些死魂生前就已經被魔附身,死的時候魔還沒死,魔護着他們的三魂不散,他們死後入不得地獄進不了輪回。地官大帝只得派平等王到此就地設荟,以法力圈出內城,關押這些死魂。”
“那将這些死魂挨個兒押回酆都不就行了?為何還要費力圈出一座城來?”
雪十分不解,什麽魔用得着平等王親自來設荟?如此規模的內城,得耗費多少法力?
陸雲拍了拍雪的肩:“哎,并非是費力而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雪魂官有所不知,那片區域原來是一個大鎮,名為江村,當年幾乎整個江村的人都押在這關荟內了。”
一個村鎮起碼有近萬人,為何會有這麽多人同時被魔附身,這近萬人又為何會同時死?如今的關荟內城豈不是關押着近萬個魔?!
雪看向封慕塵:“封陰使之前不讓我來吳縣,是因為這個嗎?那你若是獨闖關荟豈不是更危險?”
封慕塵只是閉口不言,臉色陰沉地站在陸雲身後看着他,陸雲卻沒看見,繼續說道:“啊呀雪魂官,你這……你真是一無所知嘛,關荟內的死魂對你來說是危險,對封老弟來說那些都是他的手下冤魂嘛。當年某人一怒之下為紅顏,将江村的這些人屠戮殆盡,殺的是天昏地暗,魂哭魔嚎……”
陸雲話還沒說完就飛了出去,砸進了旁邊一間像是倉庫的平房裏,霎時激起塵煙滾滾。
雪看着牆上的大窟窿,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一把拽進了一個冰冷的胸膛。封慕塵雙手緊緊地抱住他,勒得他掙脫不了。雪不明所以,卻感覺封慕塵一直在顫抖,只好伸出手輕輕拍他的背。
雪胡亂拍了一陣,見陸雲砸進牆裏之後便沒了動靜,正想開口勸封慕塵去倉庫裏看看,就發現他先放開了自己。
雪剛松了口氣,又見旁邊的弄堂裏急匆匆走出來一個人,是方才喚他們的那個穿黛藍色長衫的男子。他大約是循着聲音過來的,見到雪就高興地說道:“寶寶,剛才爹喊你你怎麽不過來?今天是你表舅的好日子,你快來喝杯喜酒。”
雪尚不知道陸天官和封慕塵之間發生了何事,又聽這位先生插了這一嘴,更是一頭霧水:“爹?表舅?這位老先生,你是認錯人了。”
這時,陸雲“哎唷哎唷”地從斷牆殘壁中爬了出來,渾身上下都是灰塵。老先生這才注意到身側的倉庫叫人給砸壞了,忙跨了幾步走到陸雲面前扶住他:“啊呀,這位公子,你沒事吧?”
陸雲抖了抖一身的灰塵:“我沒事。只是砸壞了這屋子,需要修葺一下了。”
老先生今日逢了喜事,心情甚好,揣着手笑道:“無礙無礙。我讓村中的泥瓦匠補補便好。”正說着,就瞥見站在雪身後的黑衣道士,忙過來行禮,“失禮失禮,方才沒看見這位道長,您二位是寶寶的朋友嗎?一起來喝杯喜酒啊。”
封慕塵只是神情晦暗地看着他并沒有搭理。
臨界的死魂果真遲鈍,老先生對這幾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絲毫不在意,無視了封慕塵的面色不善,忽略了雪說他認錯了人,還是高興地拉着雪絮絮叨叨地說着表舅是誰誰誰家的親戚,死了多少年了才找着媳婦之類的。
雪瞧着不遠處傻站着的陸雲和身旁沉默不語的封慕塵,覺得得讓他們二人好好說清楚。便回頭對封慕塵道:“我先跟這位老先生去看看。你跟陸天官好好說說,兩人不要有誤會。”
說完,便由老先生興高采烈地領着,朝弄堂裏走去了。
陸雲使勁撣了撣頭上的灰塵,走到封慕塵面前長嘆了一口氣:“封老弟,你不要嫌我多嘴。你希望他一無所知,這樣真的好嗎?我父親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人魂不全七魄已失,要不是體內的魔氣維持,你早就入了輪回了。你歷經磨難又從無間地獄爬出來,不就是為了再見他一面?等了他這麽多年,如今你為何不告訴他實情?”
封慕塵攥緊拳頭并不言語,陸雲無奈地搖了搖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遲早會知道的。我活了上千年了,見過的事遇過的人,都比你多得多。他今日既入人界,前塵羁絆必然會找上他,你又護得了幾時呢?”
封慕塵終于咬着牙說話了:“能護幾時是幾時,我必拼上我的殘魂!”
“你……”
陸雲無奈地勸道:“封老弟,當年的事,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那是天意,遠非人力所能改變。如今他既然又踏入因果,我勸你還是不要瞞他。這關荟內城有他的許多舊識,難保他不會察覺什麽,你還是順勢而為吧……”
封慕塵長嘆了一口氣,眼中揉雜着說不清的悲色:“我寧願他永遠無知無欲守在水界。我寧願與他永不相見。”
陸雲知道,若放下執念這麽容易,這世間就不會有魔了。當年,江村群魔亂舞天地色變是何等的慘狀!若沒有封慕塵,不單單是吳縣,恐怕整個江南都要成為魔族之地了。二人相顧無言,似乎都沉浸在當年的回憶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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