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區湖畔天官祭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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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
天界有六重三十六天,氣清而靈動,雖無煦日卻仍是一片光明祥和。天界神官天官衆多,有先天之炁化生而成的,居上重高天;也有後天證道飛升之人,居下重天。一眼望去,各天官神殿飛閣流丹、氣勢雄偉,高天之上更是金光流轉、炫彩奪目,皆非人力所能為。
陸雲從四重天的殿前霞光道匆匆而過,他抱着一摞需要登造的文書要去往下層的天牢。不知為何,今日從人界而來的天魂陡增,那些死魂都聚在入天牢的天路上等待登記入冊,陸雲廢了好大勁才擠進去。
陸雲将文書給了負責記錄的神吏,看着這密密麻麻的天魂,心中奇道:“人界出現了如此大片的死人。莫非是戰事?或是大疫?怎麽沒聽人說起?”
只是好奇歸好奇,無論是什麽原因,那都是天道運轉的規則,天官神官哪怕知道了也不會貿然插手。
陸雲回了霞光道,從玉真慶宮前走過的時候,恰好聽見守中守正兩個守殿神吏正在談論此事。他悄悄湊過去聽了個明白。
原來,守中也是個愛湊熱鬧的,他見今日有如此多死魂入天牢,便私自到下界去瞧了一眼,這才發現并非是天災戰禍,而是有人在屠殺凡人。這個人還是個熟臉。
多年以前,文昌帝君曾帶着守中在人界化身傳道。那時,帝君收過一個徒弟,這弟子悟性高靈氣足,本可修成飛升,卻不想他執念深重上不得天界。
守正不可置信地睜大眼道:“難道?如今這大開殺戒,屠戮平民之人就是帝君在人界的徒弟?”
守中點點頭:“是啊,得了帝君真傳,如今卻殘殺同胞,實在是……”
陸雲從一旁探出頭問道:“那帝君如何打算的?下界去阻止了?”
守中吓了一跳,見到是陸雲,松了一口氣,忙行禮道:“陸文官,帝君今日不在宮中,況且這人間事……帝君若是知道了也未必會去阻止。”
陸雲身為天官卻改不了愛管閑事的毛病,便又多嘴問了一句:“不知那人是在何處作惡?”
守中回道:“江南吳縣。”
陸雲本就是吳縣人,雖飛升多年已放下前塵羁絆,但吳縣到底還是自己的家鄉。他想着今日無事,便告別了守中守正下界去看看情況。
陸雲剛落地吳縣,只見空氣中飄着毛毛細雨,四周濕氣彌漫,天邊春雷滾滾,灰暗的天空中不時劃過道道閃電。今日恰好是春雷始鳴的節氣:驚蟄。
不遠處,一個渾身浴血的男子正持劍屠殺着手無寸鐵的平民。
陸雲為人時常跟随父親征戰,雖然見慣了屠戮之事,可還是忍不住怒氣沖頂——那些被屠殺的,或許都是他舊友故交的後人!
他不敢随意插手人界之事,只得在半空靜靜看了片刻。可下方一聲接一聲的慘叫讓他再也克制不住,顧不得天規天條,飛身上去就拍出一掌同那個男子對上。
那個男子身穿黑色道袍,右手持一把唐制式道家寶劍,劍氣如雨運轉不歇。劍身所刻的銘文泛起雷火,電激風奔金光霭霭,直攝人心魂。
男子殺得興起,連發髻都散了,他接了陸雲一掌微露遲疑向後退去,大風将他的頭發吹起揚在空中,露出他滿是鮮血的臉龐。他就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的厲鬼,眼神中升騰萦繞着讓人望而生怯的殺意。
這個男子就是文昌帝君在人界的弟子。
這是陸雲第一次見到封慕塵。
封慕塵只停頓了一瞬便又攻了上來。他雖是個凡人卻身懷利器道法了得,而陸雲是個久不受供奉的文官,二人對戰他竟然占不到多少便宜。
過了幾招之後,封慕塵似乎無心戀戰,他将陸雲打退後又去殺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平民,一直向着東北方向邊殺邊走。
天幕中驚雷滾滾,他掐着五雷訣一路引雷,向着堵在他前方的人劈去。四周紫白電光翻滾,将那些江南特色的民居破壞殆盡。
而陸雲終于察覺出了異樣。他見四周雖然死屍遍地,可那些凡人卻絲毫不懼,依舊如潮般前撲後繼地湧向封慕塵,像在不顧一切阻止他。
陸雲不再追逐,飛身躍上半空,眯起眼望向東北方——那是封慕塵艱難前行的方向。
吳縣的盡頭是一個大湖,名為具區,相傳是天降隕石撞擊陸地而成,湖邊泥灘上擱淺着一艘巨大的六桅罛船。而此時此刻,湖中奔淘洶湧暗浪滔天,丈高的大浪直拍上罛船的帆。
那罛船的主桅下跪了很多人,那些人如瘋魔一般随着浪來大喊大呼,他們雙手捧着船上積的湖水不斷地往嘴裏送。不知為何,陸雲覺得那湖水泛着紅光,看起來甚是詭異。而四周還有源源不斷的人跑向罛船,加入這些人的行列。
陸雲再定睛往桅頂看去,只見桅頂上居然吊着一個紅衣女子!
那女子垂着頭,被吊在帆前。在漫天閃電的映照下,她墨黑的長發随風飛揚。天地間這黑、這紅,給陸雲的心中留下了永難抹去的震撼。
陸雲不知道封慕塵為何要大肆屠殺,但他看到罛船上的景象時,心中直覺那是某種邪術,他不能袖手旁觀。
陸雲落到封慕塵身側,揮出靈力斥退一波圍着他的人,那些人見他出手便也湧上來圍攻他。陸雲這才發現端倪。這些人雙眼無神,眼白滿布黑紅色的血絲,口雖能言卻只會呼號咆哮,細辨之下還能感知到空氣中一絲淡淡的魔氣。
這種被魔附身的人被稱作人傀,肉丨體雖還未被宿在體內的魔吞噬卻已失人性。人傀身上的魔已紮根人心,同人共生,若要從人體剝離,須得上重天的神官以神力灌體方能拔除。
陸雲見到滿城的人傀,心中驚訝不已:“吳縣為何會有這麽多魔?此地難道發生了什麽變故?!”
他想要找封慕塵問清楚,可封慕塵只是奮力往前行,陸雲只得一路跟在他身後尋找時機。
二人越往東北方走,那些瘋魔的人傀就越多。陸雲不願傷凡人性命,只能費力将他們揮開再落結界困住,他無暇他顧便沒有機會再問出口。
神官天官的靈力大部分是受信徒的供奉影響,信徒越多則靈力越盛。陸雲飛升近千年,早就沒了信徒,他一路落了百個結界便覺靈力不支。而封慕塵則沒有顧忌,手起劍落大開殺戒,時不時用上各種符咒,他一路上殺掉的人幾乎覆滿了二人來時的路。
漸漸地,陸雲的結界越落越小,封慕塵握劍的手也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四周卻還是有那麽多人傀将他們包圍在內,二人身處其中舉步維艱。
封慕塵艱難地朝他喊道:“殺啊!你困住他們又有何用!”
陸雲也艱難地喊道:“他們還有救!”
封慕塵“啧”了一聲不再理他。
陸雲見此處離那罛船不遠了,便伸手抓住封慕塵的胳膊,掌中輸出靈力對他說:“我靈力不多了,先送你過去!”
他手中用力,将封慕塵朝那罛船的方向甩去。
見封慕塵已安然落地,陸雲便緊顧眼前。他不斷揮出剩下的靈力,将剩下的人傀都困在結界中。那些人傀哪怕被困,也在拼命撞擊結界,朝着他嘶吼尖嘯。
待陸雲趕到罛船處,卻見封慕塵還被困在船下。
不是他不想快點上船,只是人傀實在是太多了。目之所及是人山人海,封慕塵縱有再強的道法也難以敵衆。
他不斷引天雷擊這些人傀,一旦被天雷擊中,人傀體內的魔便會灰飛煙滅,而人則屍骨無存魂歸天地,天界那些排隊入天牢的天魂就是這些人。
陸雲看出封慕塵已是強弩之末,剛見他時引的雷能誅滅四五個魔,如今連一個也勉強。陸雲在外圍不斷揮出靈力布下結界,封慕塵見陸雲趕來,指着主桅對他喊:“救人!”
陸雲望向吊在桅上的紅衣女子,這才發現那女子的脖頸處被人開了一個不大的口子,鮮紅的血汨汨淌下,她身上穿的哪是什麽紅衣,那是被她自己的鮮血染紅的!一滴滴鮮血順着她的腳不斷落下,落到甲板上積的湖水中。
那些人傀是在喝她的血!
陸雲渾身戰栗不止,他雖活了近千年,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場景。
他後悔不已。方才自己為何沒有先過來救這女子?為何要在那些人傀身上浪費靈力?
他立馬飛身上去将那女子救了下來,只見她面如金紙已昏迷不醒,陸雲探她氣息很微弱,怕是活不成了。
船上的人傀見狀,全都撲上來搶奪陸雲懷中的女子。陸雲一路過來落下了數百個結界,靈力已近枯竭。他抱着那女子靠着桅杆坐下,用最後的靈力為自己落下了一個護身結界,隔開了那些瘋狂的人。
陸雲悲戚地看着結界外那些人傀。他的父親為人時是将軍,殺伐決斷,而他卻是個心慈手軟的人。為了不殺人,他甘願做個沒地位的文人,以至于父親被敵國所害時,他都不能出征替父報仇。他不殺人傀便是想給他們留下一線希望,如今他的悲憫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當真是可笑至極!
船下,封慕塵背靠着船身還在苦戰。他身上的符咒早已用光,體力也已透支,他只能執劍斬殺,四周漸漸堆起了屍山。
他瞥見桅上已沒有了女子的身影,想必她已被救下,心中不禁松了口氣。分神之下,肩膀卻被背後一個人傀抓了個正着,頓時血流如注。
陸雲最先布下的結界已被擊破,又有無數的人傀從遠處湧來,他們争搶着爬上罛船,聚到陸雲的護身結界前。
那些人傀不單是想奪回那名女子,更是聞到了虛弱的天官的氣息。魔若吞噬了天官,那可是相當于得了數百年的修行!因此他們更加瘋狂,毫不停歇地攻擊陸雲的結界。
眼見護身結界已出現裂痕,陸雲心中悲哀道:今日自己怕是要被這些人傀分食了!想他堂堂天官,若是被魔給吃了,他父親可要氣死了。
陸雲呆呆想了片刻,心下一狠,舉起左手以中指觸額上神府,口中念咒道:“天清地靈,陰濁陽清!元神出竅,斷魂脫體!”
念完,只見他額間出現了一點明黃的亮光,那是他的元神,正随着他的手指漸漸抽離出來。
元神乃是與生俱來禀受于天地的先天神氣,神官的神力正是由此而來。只是陸雲悟性不夠,雖修煉了元神卻無法使用神力,對于陸雲來說,抽出元神強行使用先天神力是貿然之舉,稍有不慎就會元神破散化為虛無。
陸雲額間的金光大盛直沖雲霄,元神的神力将船上船下的人傀盡數壓制,陸雲瞬間便失去了知覺倒在了地上。
等陸雲醒來已是十數日後,在他自己的清河宮中。他在那一戰中元神受損,傷了氣運,或許需要修煉數十年才能恢複。
傷愈後,他又來到玉真慶宮,只是費盡了心思也沒能從守中守正的口中探聽出帝君徒弟的下落。直到多年以後他二人在平等王殿中相遇,他才知道他叫封慕塵。
陸雲和封慕塵二人沉浸在回憶中心思各異,而另一邊的酒席處,雪正被吳老先生拉着一桌桌喝酒。
吳老先生堅決不承認自己認錯了孩子,他指着一個也就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對雪說:“寶寶,這就是你大表舅,今天的新郎官。”
雪看着面前與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子,咧了咧嘴略有些尴尬:“恭喜。”
吳老先生又指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對雪說:“寶寶,這是你二表舅,他身體好剛死沒幾年。坐他邊上那個是你大表舅媽的太爺……那邊那個就是村裏的泥瓦匠…….”
雪聽得是暈頭轉向。臨界的時間同人界有所不同,看起來年老的可能是小輩,看起來年輕的反而可能是老太爺。
他只得端着酒杯應付着這些吳老先生家的親戚,眼卻時不時看着來時的弄堂,心中暗想:“也不知那二人說和了沒有?若真如陸天官說的,封陰使一怒之下為情屠城殺了萬數的人,那他為何沒被鎮壓在酆都,反而下了無間?這些被他屠殺的人又為何都有魔附身?其中想必有隐情。我尚未知此事全貌,還是不要妄下論斷。”
待陸雲和封慕塵二人走到酒席處,桌上擺滿的各種吃食已經被吃的七七八八。雪正被幾個人圍着一杯杯倒酒喝,封慕塵見狀忙走上前搶過了他手裏的酒杯:“臨界之氣還是少吃為妙。”
雪見是他們來了,又将酒杯從封慕塵手中拿回來,用手示意他安心,笑道:“封陰使,陸天官,你們來遲了,須得罰酒兩杯。”
陸雲湊近了低聲問道:“雪魂官你還真認親了?”
雪輕聲回道:“這位吳老先生我瞧着親切,看他高興便由他去吧。”
封慕塵和陸雲也只好在長桌另一側落座,桌上吃剩的幾塊糕點做得很精致,看着同人界的也沒什麽區別。
左右的賓客們都在邊吃邊聊,陸雲邊豎起耳朵聽,邊用手撚了一塊點心放在嘴邊慢慢咬。沒聽兩句他就聽明白了,雪魂官的這位便宜“表舅”八歲的時候病死,因放不下爹娘便留在臨界等他們,住着住着就舍不得走了。到今日已活了近百年,總算是成年娶上了媳婦,也着實不容易。
陸雲感嘆道:“臨界生活的人雖然也會老會死,但相較凡人而言也算是壽命綿長。若凡人能舍棄欲望,生活在臨界又何嘗不是一樁好事呢?”
聞言,封慕塵“哼”了一聲:“人界有權勢富貴,有美酒佳肴,還有七情六欲,你讓人放棄這些?”
陸雲奇道:“人不都追求長生?誰不想有無盡的壽命?”
封慕塵眼神陰鸷地盯着周圍的人:“他們是想有無盡的壽命,可他們也只是想用這無盡的壽命來享受私欲!當年那些人不也正是如此?如今雖被關在內城,倒也算是得償所願了。你可以去問問,這是不是他們追求的長生不老。”
陸雲聞此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當年的事果真跟長生有關?我只是隐隐覺得那是什麽邪術,問了帝君許多次他也沒告訴我。當年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封慕塵看了他一眼,沒再接話,一手提着板凳坐到另一側的雪身邊去了。陸雲嘀咕道:“都說到這兒了……這不是吊人胃口嗎?”
等到酒席散了,吳老先生将他們三人送到河邊,龐小姐的屍骨正站在河邊的老槐樹下等着。陸雲打了個響指,它就走過來跟上了他們。
吳老先生和雪走在前面,他手裏還用稻草提了半只豬腳:“寶寶,湖邊很危險的,爹以前坐船下湖的時候見過大蛇,跟條龍似的。你可要小心,玩一會兒就早點回家。”
封慕塵聞言腳步一頓,陸雲轉過頭小聲問道:“怎麽了?”封慕塵搖搖頭跟上前去。
一行人步行不多久便來到了內城外,原來這關荟內城整個被巨大的透明結界籠罩。一眼望去,城內的樹木物什都靜谧不動,路上也不見人,只有牌坊內兩側房屋頂上插的紅色旗幟各自朝左右展開,煞是詭異。
雪這才看清旗幟上寫的字:左側四面皆書“關”,右側四面皆書“通”。
吳老先生将豬腳塞給雪:“寶寶,和你的朋友早去早回。湖邊有兩個義塔,村裏的風水先生說那邊是不祥之地,你們就不要過去了。”
“好,我記下了。”雪拎着那半只豬腳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封慕塵看看雪身上的白袍又看看那只醬豬腳,忙伸手從雪手裏接過來挂在龐小姐身上。陸雲見此給了他一個白眼,引着龐小姐先往前走了。
雪和封慕塵同吳老先生道了別也往前走,沒走多遠便追上了陸雲,陸雲正在巨大的灰色牌坊下等着他們。
牌坊以湖石築成,樸素不着色彩,牌坊上刻着“關荟” 二字。兩側立柱篆刻着一副朱色楹聯,上聯是“少私寡欲莫守舊恨關前塵”,下聯是“見素抱樸且留本真通來世”。牌坊上的朱字呼應着兩側的“關”、“通”紅旗,感上界之陽氣以驅避關荟之鬼魔,尋常的死魂近不了此處。
牌坊內便是結界入口,雪站在此處感受到了地界與酆都的法力加持,心生敬畏。
封慕塵上前拉住雪:“跟我走,免得打草驚蛇。”
雪後退一步站回封慕塵身邊,點頭應道:“好。”
封慕塵擡起手,指尖流出屬于地界的靈力,帶着雪走進了結界。陸雲引着龐小姐也緊随其後,一齊邁進了結界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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