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聚散随緣

還未到第七層，封慕塵猛地止住了腳步。只見一個身材颀長、披着墨發的男子，正慵懶地抱着雙臂站在天山遁門口。

他一襲明豔的紅色錦袍，略偏着頭俯視着封慕塵和陸雲。

而古漪正将自己縮成一團，蹲在紅衣男子的腳邊。

男子邊用赤裸裸的眼神盯着封慕塵，邊笑得傾國傾城：“你可叫我好等呀，我的好師哥。”

封慕塵看見他眼角下那顆猩紅的淚痣，那些想遺忘卻又忘不了的回憶湧上心頭，他恨恨道：“蘇禾！你沒死！”

“啊呀呀，想不到你我幾十年未見，師哥還記得我呢。”蘇禾眼波潋滟，雌雄莫辯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他舔了舔唇，一字一頓道，“我也是，無時無刻，不想着師哥呢。”

陸雲瞧着蘇禾那下流的眼神渾身一個激靈，他搓着自己的手臂對封慕塵道：“這個鬼東西，是你師弟？他腦子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封慕塵陰沉着臉并不言語，一雙鳳眸死死盯着蘇禾，眼神中皆是晦暗暴戾的氣息。

蘇禾聞言并不生氣，哈哈大笑道：“這位文弱可愛的小天官放心，我對你可不感興趣，我比較中意我師哥這種玉面紅唇豐神俊朗的。”

陸雲撸起袖管正要沖上前去，封慕塵擡手攔住他，沖蘇禾冷冷道：“雪魂官在何處？你對他做了什麽？”

蘇禾指了指身旁隐入虛無的那一側樓梯：“放心。我只是從他身上抽了你的那縷殘魄，然後，把他從這兒推了下去，送他一程。”

蘇禾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天雷砸在了他站的地方。

蘇禾單手拎着古漪，衣袂飄動落到了更高的一層：“啧啧，道長這是忘了？這無間的熔岩可是專門防着你的雷法的，炸不起來。”

蘇禾每說一句，話音便往更高的地方去。

封慕塵緊随其後，以靈力為飛刃淩厲地射出，只聽見蘇禾悶哼一聲，腳步卻一刻不停。

他提着古漪躍上第七層，徑直跳入面前的虛無深淵。

“師哥！這內城的魔崽子們我幫你管了幾十年，你的七魄就當做是我的酬勞了！剩下這些沒悟性的，你就自己好好管教管教吧！哈哈哈！”

蘇禾放肆的笑聲和古漪的尖叫聲回蕩在整座樓中，漸漸地消散不見。

“封老弟，追嗎？”陸雲探了探深不見底的虛無，腳下有些發虛。

“追不上了。他得了我的七魄，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封慕塵沉着臉，走進挂着珠簾的屋內。

天風姤，又稱肅魔之地。進入肅魔之地徹底拔除魔物，是人傀擺脫罪身出荟的最後一步。

吳縣一戰後，封慕塵以凡人之身受命進入淡漠樓贖罪靜思，曾獨自在此處守了十年。這十年間，他受盡了體內魔氣噬魂之苦，生魄離體之痛，卻因着心中那一抹執念撐到了最後。

為了早日脫身，他違背本心，替地界創了許多邪惡詭谲可震懾人界的術法，受世人唾棄。亦或者，那其實就是他的本心，他不在乎世人的生死，他只在乎一人。

封慕塵不後悔，他以此換得了出關荟的機會。

地界為了給三界一個交代，便讓他剝離僅剩的六魄留在淡漠樓看守荟中魔物，可想不到蘇禾竟會附身在他的魄上重現人世。

封慕塵暗暗思索着蘇禾之事。

自己曾在吳縣一戰中受傷險被蘇禾附身，如今體內殘留的魔氣也正是蘇禾的。雖然當年自己已行雷法打散了他的魂魄，難保他留了一縷殘魂蟄伏在自己體內。而自己在淡漠樓中十年，正是位于魔氣最濃重之處，有助于蘇禾修複殘魂，掩藏蹤跡。

後來，蘇禾又随自己的六魄被剝離出去，逐漸吞噬六魄為己用。如今，他又從雪魂官身上得到了那剩下一魄，七魄聚齊幻化了人身，蘇禾這才恢複真身徹底獲得了重生。

陸雲跟在封慕塵後面追問：“封老弟，這個鬼東西真是你師弟？他到底是什麽妖孽？要你的七魄做什麽？”

封慕塵走到窗前：“是。不過我只知他是由花精入魔，當年在吳縣我已将他魂魄毀去。想不到他居然沒死。”

陸雲進了門，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滴落的猩紅鮮血。他不再追問蘇禾的事，只急道：“啊，雪魂官，雪魂官掉哪裏去了？我們還是快去找他吧！他不會有事吧？”

天風姤外面這片虛無深淵便是人傀出關荟的最後一層，虛無中是致使人傀入魔的執念，只有放下了這份執念才能去往地界鬼門關。若是未經肅魔之地直接從下層的深淵跳下去，只能被執念再次迷失心智。

封慕塵不敢斷定雪魂官是從何處掉下去的，他看着窗上映着的擡棺的景象，靈力一揮，窗外打着幡的紙人眼睛骨碌一轉，小跑着來到近前。他沖着封慕塵點頭哈腰道：“封大師，封大師。”

“說說，這裏發生了何事？”

“封大師，您老怎麽一會兒一個樣啊？”

封慕塵鳳眸一斜：“說！”

“哎，哎哎，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紙人忙舉着幡退後兩步，“您老是年紀大忘事了？您今日不是請了個仙人回來嗎？誰知，聊着聊着好好地就拿劍把人砍了。然後……”

“劍？”封慕塵問道。

“就是您老之前常用那把劍嘛，劍身刻了字的那把。”紙人以為封慕塵真的記性不好，生怕他想不起來，手腳并用地比劃起來，“就，就是戳在樓頂那把。”

“他居然将此劍取了下來。”封慕塵危險地眯起鳳眸，眼底好似跳動着碧色的火焰。

“是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用的那把唐制式寶劍？”陸雲道，“後來再也沒見你用過，你把這劍留在此地了？”

“是。封荟時就高懸在淡漠樓頂端。”封慕塵眸光暗了暗，回道，“景震可懾魔摧邪，荟中那些沒有神識的人傀正是由它壓制的。若此劍被蘇禾取走，恐怕這些人傀體內的魔要被喚醒。”

封慕塵擡眼看向紙人：“接着說！”

“然後……然後我也看不見你倆躺地上是乾嘛呢。”紙人伸出一指搔了搔自己的下巴，故作神秘道，“您是吸人精氣了吧？一眨眼的功夫就從白發老頭變成了紅衣美人。可是您這剛出了個門回來，又變回黑袍了。您說，這，這我也不知道您老這是在玩什麽呢。”

紙人兩手一攤，交代完了。

六魄本就難以維持人形，封慕塵當年剝離下來的六魄是分別以魄的炁形态存在于天風姤的。想必紙人所說那個白發老頭，應該便是蘇禾以自身魔氣聚攏六魄後強行幻化的人形，七魄未齊，因而人形會逐漸老去。

“那，那仙人去哪了？”陸雲湊上前去，指着封慕塵問道，“就你們封大師請回來那人。”

紙人翻了個白眼：“您老人家又是哪位？我只回祖師爺的話。”

“說！”

封慕塵一個眼神，紙人的兩條紙腿頓時哆嗦起來。他唯唯諾諾道：“您老不是拖出去扔進門口深淵了嗎……”

“确定是門口？”

“确定以及肯定！”

封慕塵得了答案，拖着陸雲走到樓梯拐角處：“你已動用了天官的靈力，此地不宜久留，從這兒跳下去。”

“啊，啊？”陸雲指着面前的深淵，“跳下去？跳下去是到哪？”

“關荟已經沒有我的七魄和景震，塔中人傀怕是即刻便要躁動。這條路是最快離開此地的。你下去後就去浮市找雪魂官，找到了你們就在水街最後一間鋪子等我。”

陸雲急道：“那你呢？”

封慕塵一怔，他不知道。現在用來封印雪三魂的殘魄已被蘇禾抽離，若雪恢複了為人時的記憶，自己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他。

陸雲拍了拍封慕塵的肩：“封老弟，你難道想留下來守塔？我知道，你是怕雪魂官怪你。可天下風無孔不入，他遲早會與之相遇。聚散随緣，你該面對還是得面對。”

陸雲将封慕塵往前推了推，自己則轉身向着樓頂那層華光流轉的結界走去：“你先去吧。你不是說怕人傀動亂沖擊結界麽？不才沒別的長處，給結界修補修補還是沒問題的。我将結界加固後便來尋你們。”

說完，便擡手對上結界的頂端，掌中靈力流出：“日月光華，威震乾坤，走符攝錄，絕斷鬼門……”

封慕塵看了看陸雲寬袍下略顯瘦弱的身影，不再猶豫，轉身向着虛無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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