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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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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遠處墨色的天空透着沉重的壓抑,被墨暈染的雲層翻滾交融,天際劃過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隆隆的雷聲好似神靈的怒吼,又好似天地對人間的不滿。

大地一片昏暗朦胧,空氣中充斥着濃重的血腥味,一具具睜着猩紅雙眼的屍體和散亂的殘肢碎肉,四散在地上。雨水将新鮮的血液沖刷成一道道細細的紅色水流,彙聚到封慕塵的腳邊。

“果然,還是到了這兒。”

封慕塵靠坐着罛船的船體,他感受着空中飄落的點點雨絲和肩膀傳來的鈍痛,自嘲地笑了笑。

此處,正是五十年前吳縣一戰的戰場——江村。

此時,陸雲已用了元神之力壓制人傀,封慕塵因長久的苦戰而脫力,正癱倒在罟船邊。封慕塵不敢上船,他不願再見到讓他痛不欲生的那一幕。可他知道這裏只是當年的再現,他控制不了,他也必須得面對,他還得出去找雪魂官。

封慕塵深吸了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去拿放在身側的劍,拿起卻又放下,定了定心神又重新拿起,握緊在手,然後翻身躍上了罛船。

船上是齊腳面的湖水,一衆癫狂的人傀已失去意識盡數倒地,而陸雲也抱着桅杆上救下的女子昏迷在一旁。

“醒醒?”

封慕塵推了推陸雲,發現他只是陷入了昏迷。他看向倒在陸雲身邊的女子,五十年沒見,她依然是他記憶中的模樣。這便是他此生的執念。

“塵顏……”封慕塵張開嘴,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猩紅着雙眼跪下身去,看着塵顏頸間汩汩流出的鮮血,無措地伸手捂住。

“我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塵顏的傷口是被特殊處理過的,殷紅的血還是從封慕塵的指間流出,不斷滴落下來。

封慕塵內疚又悔恨,他心如刀割。這是他最珍視之人,是他的救贖,是他願意舍棄生命去守護的人。如今,他卻要親眼看着她死去,人世間的剔骨淩遲恐怕也只有這般痛苦。

他要救塵顏!

封慕塵想着,他胡亂地從胸口往外掏符咒,可是符咒早已經用光了。他沒掏出符咒,卻摸出了一塊梅花玉佩,玉佩的一角有個小缺口。這是塵顏送給他的,她說這是她娘親留給她的,是她唯一重要的東西。她說話時的笑顏好似還在眼前。

封慕塵緊緊攥着玉佩,終于絕望地放聲恸哭起來。

“是封哥哥嗎……”

忽然,封慕塵聽見懷中人微弱的呼喚,他見塵顏顫了顫睫毛慢慢睜開眼,忙胡亂抹了一把臉,笑道:“塵顏,塵顏,你醒了。是我,是我。我在。”

吳塵顏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她睜着眼細細地看着封慕塵,細細地看,看他淋濕的發,看他紅腫的眼眶。漸漸地,她的眼中也蓄滿了淚水,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眼角滾落下來。

封慕塵無措地用手擦拭她的淚,可淚卻越來越多,怎麽擦也擦不盡。

“別哭,塵顏……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是我來晚了……”

塵顏突然急促地喘息了一聲,似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她用冰冷的手抓住封慕塵:“封哥哥,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我不明白……我明明,想救他們……”

塵顏哽咽着,那化不開的悲傷包裹着封慕塵,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塵顏得不到回應,無力地松開了手。

天空濃雲密布,鉛灰色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堆積着,肆意翻湧。天際邊,隐隐傳來沉悶的雷聲,整個天地都彌漫着壓抑的氣息。

塵顏嘆了口氣,輕聲道:“罷了……”

封慕塵看着塵顏失神暗淡的眼,心中的悔和恨突然如決堤一般湧上來,讓他不敢再看她。以至于,他沒有發現一層淡淡的淺綠蒙住了塵顏的眼眸。

封慕塵還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突然,他被重重地打飛了出去!他跪坐在甲板上嘔出一口鮮血,難以置信地看着淩空騰起的塵顏。

只見她周身暗紅色的魔氣裹挾着翻飛,失血蒼白的臉上爬上了暗紅色的紋路,可眼眸卻是碧綠的顏色!那是高階魔族附身的表現!

“罷了?怎麽能罷了?”吳塵顏的口中是一個低沉的男聲,“這些蝼蟻都要把你害死了,你還要罷了?你要恨!要碾死他們才對!”

封慕塵站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沫,警覺地看着她。

“吳塵顏”用雙手朝後攏了攏飄飛的長發,哎了一聲:“你說她都這樣了,怎麽還能不恨呢?不恨怎麽能成魔呢?”

“你要她成魔?”封慕塵目光陰鸷,眼角染上了一片猩紅。

“怎麽?不行?我族惜才,這麽好的修魔之軀,不入魔豈不是暴殄天物麽?”

吳塵顏擡手,朝着具區湖上揮出數道魔氣。

“罷了罷了,不恨就不恨吧,誰叫我仁慈呢。她也活不過一時半刻了,這麽好的純陰之體白白死了多可惜,那我就行行善把她吞噬了,我們合二為一,定不會讓她委屈。”

說完,又慢條斯理地解起自己腰間的綢帶,自言自語道:“穿着衣服不好吞啊,脫光了容易消化……這人界女子穿的衣物怎這麽繁瑣,這怎麽解?”

封慕塵發指眦裂,猛地召回景震,他握劍的手因滅頂的憤怒而抖動。

“吳塵顏”看着他拿劍指向自己,肆無忌憚地笑了笑:“要殺了我?來來,她還沒死呢,快來助她解脫。”

封慕塵渾身一僵,“吳塵顏”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下不了手。

她朝着湖中招了招手,霎時巨浪劈開,一陣陣浪潮砸在船上,浪濤之後,一雙發出碧綠光芒的巨眼出現在了半空,那是一條白鱗巨蟒。巨蟒豎着上身,比桅杆還高,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船上的人。

是妖!不,不是妖。是大道界已修成靈的魔物!他是六洞天宮的大魔!

封慕塵手握景震,真氣灌注全身。他沒有把握能對抗大魔,可他知道,不除了他就救不了塵顏。

“想殺我?”巨蟒似是看穿了封慕塵的心思,嗤笑一聲,“先不說你一個小小凡人動不動得了我,她現在與我共用神魂,你舍得傷她?”

封慕塵握劍的手一直在顫抖。他竟差點忘了這一層!不,他下不了手,他不能殺塵顏!誰能告訴他,他到底該怎麽辦?!

巨蟒張開大口,腥氣沖天:“記住了,小道士。我叫巳見辰,今日你不殺我,往後可就沒機會了。”

說完,巨蟒上身蜷曲後縮,正是要向前一口吞下吳塵顏。

封慕塵眼眶迸裂,他眼見着這一切卻無能為力。他仰天一聲嘶吼,頓時流下了血淚。

這時,時間就好像突然變慢了一般。慢到落下的點點雨絲凝結在半空,慢到不遠處雲層中的閃電蔓延不退,慢到封慕塵好像看見了塵顏轉過頭朝他釋然地笑了笑。

塵顏笑着,輕輕地叫喚他:“小瘋子哥哥。”

一如她孩童時純澈的眼神,一如她孩童時稚嫩的嗓音。

塵顏右手微動,封慕塵難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景震受召飛出,一把将塵顏的心脈貫穿!

塵顏體內的魔魂霎時逃逸出去,飛回了巳見辰的蛇身。而失去了附身的塵顏如一縷羽毛從空中飄落而下,封慕塵瞳孔劇震,卻還是跌跌撞撞地跑向前伸手接住了她。

巳見辰沒料到一個人界女子會使他的魂魄受創,他看着封慕塵懷中那個已然死去的女子自言自語道:“想不到都這樣了還能抵抗我的魔魂,這小娘子的靈魂力倒是可以。可惜了可惜了……”

巨蟒慢慢游過身去:“蘇禾,你自己慢慢玩吧,這渾水我不趟了。”

巳見辰也不管有沒有回應,自顧自邊走邊說着:“等這小娘子輪回轉世,我還是先一口将她吃了。你出的這是什麽馊主意,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我還不如直接吃了給她個痛快。可惜了,可惜了……”

封慕塵并沒有聽見巳見辰說的話,他抱着塵顏,早已血淚滿面,喉中發出如獸般低咽的聲音。他痛苦地緊緊摟住懷中厥冷的屍身,發髻早已散亂,臉上手上衣上全都浸透了鮮血,猶如剛從血獄中爬來。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塵顏的眉眼,她的眼靜靜地閉着,就好像睡着了一樣,仿佛下一秒她就會睜開眼笑着叫他:“封哥哥”。

封慕塵顫抖地伸出手,想拔又不敢去拔插在她心口的劍,他甚至還記起了自己教塵顏念劍訣的場景。她學了好幾次已經有點惱了,嚷着:“不學了不學了,你的劍怕生,不聽我的。”封慕塵笑着把劍又交到她手上:“多念念它就聽你的了。你不是說要做個俠女仗劍天涯的嗎?再念再念”。

封慕塵肺腑如焚,他垂下眼用力握住劍柄往外一拔,劍刃劃過心髒的觸感讓他臉色一白。他順着拔出的勁力,将劍遠遠地甩出去,不知飛落到哪去了。

塵顏喜歡乾淨,可現在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浸透,黏膩地粘在一起。封慕塵細細地幫她理着淩亂松垮的衣袍,理着被雨水淋濕貼在臉頰的發絲,他的心漸漸安靜了下來。

老觀主說過,塵顏的魂魄是感太陰宮之氣而生的。她絕不可以進入輪回!

今生,塵顏受盡了人世間的苦痛別離,嘗盡了人世間的冷暖悲涼,他不能賭她的來世。因為凡人都是醜陋貪婪的,他們就像蠅蟲一樣,只要嘗到一點血腥氣,就會想要更多更多,直至飲血啖肉,将她吞噬殆盡。

他接受不了她生生世世都可能是這樣的結局!

封慕塵心思已定,他跪倒在地,望着南方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頭。堅定地說道:“師父,對不起。弟子今日破誓了!”

封慕塵還記得師父将他逐出山門時,曾讓他立誓不再研習邪法,他自知愧對師父,自入世便再沒有碰過。

這麽多年,封慕塵心中一直忐忑悔恨,他于困境中為師父所救,師父教授他道法符箓,他卻讓師父失望了。今日,他的心終于不再迷茫,他釋然道:“師父,今日,我終于知道創立它們的意義所在了。塵顏這一世太苦了,我願割裂我的魂魄護她三魂不散,我要她平靜安樂,永不入輪回!”

說完,封慕塵指上掐訣,閉上眼心中默念道:“離魄封魂咒!”

人之既死,魂魄相離,陰陽離絕,三魂會先後離開屍身。而地魂一旦歸入地界,那人便是踏上了輪回之路,再難将三魂齊聚。

若要護住死人三魂不散,須得在人死後一炷香內,用他人的魄陰神與屍身體內魂陽神相交,這便是離魄封魂的由來。

封慕塵初創離魄封魂咒的時候,被師父發現,将之定為邪術勒令他不準再研習。

因魂魄與生俱來,乃随身而運,藏在髒腑。若要割離七魄,無異于拿刀生割人的五髒六腑,必定慘痛異常。且一旦被割去魄,則生人魂魄妄行,陰衰而致癫,會導致狂症。

這些,都不該是一個修道之人該生出來的心思。

無形的炁從封慕塵掌中流出,自他放在胸口的手上流入體內,這些炁猶如一只無形的手在他的髒腑中攪動,封慕塵悶哼一聲,嘴角滲下了鮮血。

人的肺氣、腎髓、心肝、脾氣皆是魂魄所在之處,七魄游散于體內髒腑,割離生魄有如淩遲!

封慕塵緊皺着眉,嘴角滴落的血漸漸轉成暗紅色。他的手卻依然穩穩地放在胸前,一如他的決心,固如磐石。

慢慢地,封慕塵掌中的炁不再流動,而是從他胸口出來一縷淡淡的白煙,彙聚到他的掌中。白煙越聚越多,逐漸凝聚成了渾圓的一團。

封慕塵右手掐訣,口中念咒。他将這團白煙輕輕托送到塵顏的屍身上,白煙如有意識一般自動覆了上去,慢慢消失不見。

封慕塵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勉強看出幾個重疊的影子。

他強忍住髒腑的巨痛,用手支着自己勉強坐起來,而後深吸了一口氣,呆呆地盯着塵顏,臉上無悲無喜神色恹恹。

他擡眼看了看四周那些昏迷的人傀,又看了看桅下躺着的陸雲。這位素未蒙面的修士能用元神之力應該不是尋常人,可他雖然壓制了這些人傀,卻也不知能壓制幾時,還是應該帶着他們盡早離開此地。

可……封慕塵低頭看了看自己顫動無力的雙手,他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養母趕出家門,流落街頭跟別的乞兒搶食的時候。那時的他弱小無助,哪怕握緊了雙拳也只有被按在地上打的份。他曾發誓,永遠也不會再讓自己陷入如此的境地。

可如今,封慕塵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回想自己此生,想做個惡人卻又走上了正路,想修道卻放不下執念,想護的人終究也沒護住,自己果然還是無能,一事無成。

也許是劇痛後的幻覺,又或許是真的,封慕塵仿佛聽見渺遠的空中傳來誰人的輕唱。

“吳歈一曲罷,好夢卻難留。不尋前世好,但願今生足……”

這是吳縣獨有的小調,相傳是由一個落魄喪偶的書生所作。

人世間最大的遺憾莫過于求而不得。

那凄清婉轉的歌聲回蕩在暮色中,封慕塵擡起頭望向陰雨的天空,雨絲模糊了他的雙眼,直到涼的雨混合着熱的淚從眼角流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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