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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魂行宮兩盞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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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魂行宮兩盞命燈

雪睜開眼,自己正飄在封慕塵的生魂行宮外。

灰色的天空掩映着紫藍色望不到邊的水面,水面中央有一座顯眼的白色行宮。這裏就是位于人心海中宮的魂海——紫微生魂海。紫微生魂海同水界的死魂海一樣,也是汪洋一片。

生魂海中的行宮就是生魂行宮。對人而言,生魂行宮的表象也是同源異觀的:有的人是桂殿蘭宮,有的人只是陋室一隅。只不過魂官看到的是“源”,在他們眼中,每個人的生魂行宮都是初生時的形态——一汪水面一間平屋。

雪一眼望去,與普通凡人不同的是,環繞在封慕塵生魂行宮四周的生魂海平靜異常,不見活物。

水界有一小部分魂官會被安排一種叫做“漁生”的差事。“漁”,顧名思義就是捕魚。

離水界的羽門不遠,有一片只有一尺深的銀色水域,被稱為淺銀海。淺銀海中有一種不及掌寬的七彩小魚,叫做珠星。漁生捕的正是這種魚。

每個魂魄完滿的活人自出生起,便會有水界魂官将漁生所捕的珠星放入其生魂海中養育。珠星自水界而生,在人遇到各種災禍不幸時,便會出現,替人化解一二。

雪心道:“封慕塵缺了七魄,他的生魂海中不見珠星倒也不奇怪。”

雪自半空降下,落到平屋門前,門半掩着,屋內并沒有任何動靜。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無邊的黑暗。

雪心中咯噔一下,命燈已熄,難道封慕塵的人魂真的已經走了?

他跨進門去,順着記憶中的路往裏走去。

文昌帝君座下水界魂官兄弟九人中,只有露魂官夕月真正做過漁生。

近年人界逐漸繁榮,去往生魂海送珠星的水魂官人手不夠,雪因此也被五哥帶着去幫過一陣送魚的小忙。

雪依着記憶數着步數往裏走。

入門先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轉過走廊再走十步便到了正廳,正廳正中會有一張方桌、一張生魂主位,方桌正中則會燃一盞月蘋貝的命燈。

月蘋貝也産自淺銀海,因它喜食人界水域的蘋草而得名,水界為此還将蘋草種到了寰浕海中。月蘋貝命燈風吹不滅,水淋不滅,只有人壽終才會燃盡。

現如今本該燃着命燈的正廳一片漆黑,雪摸索着摸到了桌上的月蘋貝殼,殼中還盛着淺淺的油脂,燈芯也還在。

雪輕輕舒了一口氣,既然命燈還未燃盡,只要人魂還在行宮,那還有點亮的可能。他定了定心神,繼續往旁邊摸了摸,主位空着。

雪又順着右側的牆壁往前走,不久就摸到了另一扇門。尋常人生魂行宮的這扇門內養着的,是剛從水界帶來還未入生魂海的珠星。

推開門,雪沒想到門內會亮着光——封慕塵手上正托着另一盞命燈站在養魚的水池前。

封慕塵肩上随意地披着一身黑綢的長袍,雪白的裏衣敞着領子,露出精致的鎖骨。一頭墨發披散下來,半堆在肩上。映着命燈微弱的光芒,更顯得他膚色蒼白明眸如墨。

他散漫地看了雪一眼:“你來了?”

此情此境下的封慕塵沒了往日的鮮活,卻多了一份慵懶和崴蕤。

雪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封慕塵,他點點頭:“是,我來了。”

“你看,這魚我養得不錯吧?”

雪走近前,站到了封慕塵身邊,他看了看面前空蕩蕩的水池,不動聲色道:“這魚從哪來的?”

“是我從外面撈進來的……不……不是我……”封慕塵皺了皺眉,鳳眸中透着疑惑,“我不知道是誰……”

雪知道肯定不是封慕塵,生魂只能在行宮內活動,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坐在主位上為心神坐鎮。

雪又問道:“那你手上的燈是誰給你的?”

封慕塵盯着命燈認真地想了又想,卻還是茫然道:“我不記得了。”

雪的心中卻早已翻起了驚天駭浪。沒有人會有兩盞命燈,除非是借命之人……他不信封慕塵會是這樣的人。

雪走上前,接過封慕塵手中的命燈細細打量,這确實是人的命燈。

雪想了想,還是先略過這盞燈,現在最要緊的是得先把封慕塵弄到主位上去。

“封慕塵,你為什麽不回到正廳去?”

“我想在這邊看着……”

雪嘆了口氣:“魚也沒什麽好看的,我們還是回去吧?”

封慕塵固執地搖了搖頭:“不,我不走。我要在這邊看着它們。這是塵顏留給我的……”

“塵顏?”

雪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他并不認為封慕塵是認出了自己,他只是将自己困在了執念的深淵中,困在了前世的塵顏身邊。

封慕塵聽到“塵顏”的名字,眼瞬間亮了起來,他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叫了起來:“對!是塵顏!這是塵顏給我的!”

他一把從雪手中搶過命燈,探着身去照空蕩蕩的魚池:“你看!塵顏說這是她的魚,她說,她說……”

封慕塵說不下去,他恨恨地錘了一下牆:“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她說了什麽……”

這是生魂離開主位後會出現的症狀,心神不穩魂魄不安,逐漸會忘記一些事一些人,以至渾渾噩噩中離開生魂海。

雪既急也氣,他只知道封慕塵大概是被困在了前世的回憶中,卻不知他只是在這裏看着根本不存在的魚。

“封慕塵!”雪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過來面對着自己,“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誰。”

生魂一般都視進入行宮的魂官為無物,并不會主動搭話。雪相信封慕塵是認識他的,他是在意他的,不然他怎麽會跟他說話?

可封慕塵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他抱着命燈,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你。”

他又舉着燈,探身到水池上去看那條死去的吳塵顏留給他的虛構的魚。

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原來,封慕塵想要執手的不過是前塵舊夢,是那個活在他記憶中的吳塵顏。

雪的心沒來由地揪了一下,他攥緊了拳頭:“你跟我去外面,我就告訴你吳塵顏說了什麽。”

“真的?”

“真的。快走。”雪連拉帶拽将封慕塵拉到了正廳,将他按在了主位上,“封慕塵,你好好看看,我是雪,我是雪魂官。”

封慕塵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一手抱着命燈,一手抓着雪的衣袖,不斷地重複着:“你快告訴我,告訴我,塵顏到底說了什麽?”

雪真是氣急,他其實根本不記得了。雖然恢複了記憶,可他完全不記得什麽時候到過封慕塵的生魂行宮,更不知道為什麽會是以“吳塵顏”的身份來的。凡人根本就不可能到生魂海去撈什麽珠星!

他一把奪過封慕塵當珍寶一般抱着的月蘋貝命燈,将燈油和燈芯一股腦倒進了方桌上封慕塵的命燈中。

封慕塵瘋了似的沖上前去,可還沒碰到方桌,命燈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燈芯就被倒入的燈芯引着了,更亮的火光瞬間照滿了正廳,兩根燈芯碰在一起爆出了噼噼啪啪的聲響。

封慕塵再也顧不得別的,他沖上來一把抓住雪的衣領,将他抵在牆上。封慕塵身上那陰狠的煞氣夾雜着憤怒與恨意如實質般湧上來。他居高臨下地盯着雪吼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她再也回不來了!”

雪任由他抵着,直直地望進封慕塵的眼底:“她是吳塵顏嗎?”

雪看着封慕塵眼中癫狂的神色漸退,知道剛才點燃他的命燈是做對了。

雪反手抓住了封慕塵的手腕,追問道:“你養着她的命燈是想讓她再活過來嗎?”

可是封慕塵沒有回答他,他漸漸松開了抓住雪的手。

見封慕塵眼神逐漸清明,雪反而慌了起來。

從陸雲那兒知道自己就是那個讓封慕塵受了剝離七魄之苦的人後,雪就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他也很想問封慕塵為什麽要用他的魄封住自己的三魂,也想問他自己死後他是怎麽掙紮着活到現在。可是,他看着封慕塵冷靜下來的眼神突然就問不出口了。那些悲痛的過往,他不敢提起,他不想讓封慕塵、不想讓自己徒增感傷。

封慕塵從心神動搖中清醒過來,待看清了被他抵在牆上的人,動作一頓,神色複雜地追尋着雪躲閃的眼神。

封慕塵的眼神很有壓迫力,雪僵持了一會兒很快就扛不住了,他松開抓住封慕塵的手想要離開這裏,可是封慕塵擡手攔住了他。

雪無處可躲,只能局促地站着,兩個人的距離近到他能感受到封慕塵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靜谧中,只聽得封慕塵沉凝的嗓音緩緩響起:“雪魂官。”

今日此情,神景交合。三個字,跨越了前世今生,跨越了三界煙雲。

雪擡起頭回應他:“是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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