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荟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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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從入定中醒來,自己還是在夏姑的小屋中。封慕塵依舊躺在榻上,應該不多時便會醒來。只是剛才還在屋中的陸雲和落星他們都不見了身影,雪看了看封慕塵,下了榻向門外走去。
與方才不過只隔了一炷香的時間,外面的情形就已經完全不同了。
西岸的湖邊,無數已經現出原形的魔物涉湖水而來,沖擊着護島結界的薄弱之處,而陸雲和人界的修士們都在結界處奮力抵抗。
雪趕上前去幫忙:“陸天官。”
陸雲最擅長的便是結界之術,他正在将自己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彙入護島結界中:“雪魂官!封老弟怎麽樣了?”
“應該快醒來了。外面是怎麽回事?”
陸雲飛快地說了說跟雪走散後他和封慕塵遇到的事,只是略過了封慕塵魔化之事。
雪心中不禁酸澀,沒想到封慕塵竟會為他做到如此地步。可前塵舊事已隔世,他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吳塵顏,就像在封慕塵的紫微生魂海中,他沒資格再去追問封慕塵溫養吳塵顏的命燈是為了什麽……
雪也明白了這關荟內的魔物突發蠢動并不是無緣無故,他帶着歉意地看了眼一旁專心抵禦的葉青玄。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他入關荟引起的。若不是蘇禾拿了景震逃出內城,也不會使這些魔物失去了掣肘,以至于連累這些人界的修士們。
眼見着從內城涉水而來的魔物越來越多,雪擔憂地問道:“陸天官,這護島結界能抵禦多少魔物?”
陸雲變了變臉色,卻還是故作鎮定道:“放心,那五千魔物不可能都來的。”
正說着,有幾個少年已經支撐不住,互相攙扶着走到後面去打坐調息。
葉青玄一手撐着結界,一邊喊道:“落星!”他從胸前掏出一個小瓷瓶甩過去,“快帶大家到岸上去分批調息療傷,不要硬撐!”
見落星領了命帶人上了岸,葉青玄才偏過頭來問陸雲:“陸天官,內城結界不是有法力震懾嗎?浮市又有護島結界,我們數十年來都相安無事,為何現在魔物卻非要來此處?”
陸雲也不解地搖搖頭:“也許是多年未見活人。”
他沒有說下去,他怕說出來那些少年們會怕會恐懼。凡人或許不清楚,可是陸雲卻知道,魔最擅長的雖然是寄于人身以欲望為食,可魔也不是不能以血肉為食。若是人心純澈沒有欲望,那魔本身對人的渴望便成了最大的欲望,他就會将人拆骨食肉吞噬殆盡。
雪看了眼浮市外的魔物,低階的高階的,黑壓壓的一大片全都聚在外面沖擊着結界。
葉青玄額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他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就撐不住了!夏姑!”他扭頭朝着不遠處的夏姑喊道,“島上有沒有路可以直接離開臨界?”
夏姑大概也沒見過這麽多魔物,她臉色慘白地搖了搖頭。
雪收回了往結界輸送靈力的手,對陸雲說道:“我有神力,我将他們引開。你知道關荟出口在哪嗎?帶着人先從出口離開。”
說着,手中就凝起神力,準備沖出結界。
陸雲忙喊道:“不行!你的神力誅殺不了那麽多魔,你會回不來的!”
雪已經下定了決心,并沒有因陸雲的話停下腳步。可是,他卻在距結界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只手伸過來攔在了他胸前。
“你還有傷在身,也有事要辦,你跟他們一起走吧。”
封慕塵說着,眼神卻不經意瞥到了雪裏面穿的淡紫色道袍上。他知道雪受了傷,方才在生魂海雪是以白衣水魂官的姿态出現的,他竟忘了問他,也不知他的傷怎麽樣了?
封慕塵強迫自己向結界外看去,手中凝聚起了靈力:“這鬼地方本來就該是我鎮守的。幾十年未露面,看來他們是忘了我了……”
話音未落,封慕塵便一躍而起穿過結界徑直落在了群魔之中,伴随而來的是映天的詭谲紅光。一些低階魔物感受到了封慕塵身上熟悉的威壓,竟直接跪倒在地爬不起身來。
雪急道:“封慕塵!”
封慕塵的聲音穿過這幢幢魔影遠遠地傳來:“你們快走,待我殺盡興了便去找你們哈哈!”
陸雲疑惑地嘀咕了一聲:“怎麽封老弟睡了一覺,靈力就突然暴漲了?”不過不等他想明白,就瞥見了身旁的雪想上前去幫忙,陸雲忙拽住了他,“這些魔五十年前就不是他的對手,你放心。我們還是先帶人出去要緊。”
“可是……”雪知道陸雲說的對,可讓封慕塵一人留在此……
這時,落星站在堤上焦急地朝這邊揮手:“師父!師父!不好了!少一出事了!他被魔蠱惑了!”
少一跟之前被古漪哥哥咬傷手臂的少陽同出萬宗門,他是少陽的大師兄。
“什麽?!”
肯定是之前遇到那幾個高階魔物的時候不慎着了道。葉青玄看了眼帶着群魔離結界越來越遠的封慕塵,沖雪和陸雲一抱拳:“我去看看。”
說完,三步并作兩步朝堤上跑去了。夏姑看了看他們,也急匆匆走了。
陸雲抓着雪的胳膊:“雪魂官,若是按資歷來說,我是這群人中最年長的。現在情況緊急,你得聽我的。”想了想,陸雲又加了一句,“不要浪費封老弟給我們争取到的時間。”
雪向結界外看去,只見封慕塵的靈力與湧起的白浪共舞,湖面下時不時現出火光,絲絲白氣從沸騰的湖面向空中飄去。
那紅色詭谲的火光大概便是封慕塵之前說的“無間之火”,魔物只要沾上,便立刻被它包裹絞殺,融化成黑煙消散。
“封老弟暫時不會有危險,等我們出了關荟我馬上去找我父親。”陸雲拉着雪往堤上去,“當務之急是先送這些人出去。”
雪也明白這些,便不再猶豫,一掀衣袍跨上了岸堤。
少一在衆少年之中最為年長,性情溫順,為人也一向恭謙和善,同衆少年們走在一起也是不争不搶,一副兄長的做派。
可是此刻,他卻滿臉猙獰,伸着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掐住少陽的脖子,咬牙切齒地嘶吼着:“我才是大師兄!你入門晚天資也比不上我,為什麽師父師娘偏要器重你!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少年們聽了這話都驚呆了,想不到少一溫文爾雅的面貌下竟然有着這樣的怨和恨,他們擠在一旁甚至都忘了上前去解救一下可憐的少陽。
直到葉青玄趕來一掌劈暈了少一,少陽才算得救。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流了滿面,末了,也不管少年們如何七嘴八舌地安慰他,自己抹了抹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葉青玄當了真人後就甚少劈人了,他俯下身探了探少一的鼻息輕舒了口氣,扭過頭就開始罵起來:“你們是想讓他把自己師弟掐死嗎啊?!就這麽乾看着?!劈個人不會嗎!”
衆人被罵地不敢擡頭,等葉青玄罵完了,停雲才顫顫巍巍地問道:“師叔,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啊……”
這倒是提醒了葉青玄,他忙止了罵:“停雲!你快去夏姑那裏燒陰資!所有人都燒夠!”
他們原定明日才回人界,本打算明日一早再去燒陰資的。葉青玄經了今日這兩樁事,已經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一入荟就把陰資都給燒夠。
他又指着其他幾個少年:“無淨!無法!你們回道場去取包袱,只拿要緊的!”說着就想到了自己那些新做的道袍,葉青玄鼻尖酸了一下,朝着奔遠的二人自暴自棄似地補了一句:“衣袍都不要拿了!”
葉青玄見雪和陸雲已經走近,忙把剩下的事安排下去:“雲峰,無為,去拿幾個火把!驚風,把少一背上,我們先回人界再說!”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先前雪第一次見到葉青玄的湖堤上。一路上,陸雲已經将剩下的事都安排妥當。
從關荟出去就是浔溪,萬宗門就在浔溪的百間樓下。由雪将衆人護送至萬宗門,再去龐家送還龐小姐屍骨。陸雲則去九殿回禀平等王,讓他到關荟重新施加法力威懾鎮壓群魔,替封慕塵解困。
衆人在堤上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停雲他們回來。陸雲見少一還被人背着實在是個拖累,便對雪說道:“雪魂官,伸出你的右手手指。”
“啊?”雪不明所以,但也還是伸了出來。
陸雲伸出自己的手指比劃了一下:“你指尖聚一點點神力,在他的額間一觸,他就能醒來了。”
雪恍然大悟道:“我怎麽沒想到。”
神力是三界之中最能驅魔的東西,對受魔蠱惑之人自然也管用。雪指尖閃過一點金色沒入了少一的前額,少一輕哼了一聲便悠悠醒轉過來。衆人見此,看向雪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恭敬。
“怎麽了這是?”
少一頭痛腦脹,醒來見自己趴在驚風的背上詫異地問了一聲,可惜衆人都默契地沒有作答。他就只好去問自己的師弟,可找了一圈才發現少陽正一個人站在火光之外,他朝少陽招了招手:“少陽?你怎麽一個人站那麽遠?”
少陽站在陰影中并沒有走上前,只輕輕說了聲:“師哥消耗過度暈了過去,方才是暈倒了。”
少一不疑有他,對驚風道了聲謝就從他背上下來,自己按着太陽xue站到一旁去了。畢竟自己是這群人中最年長的,不能叫這些師弟們看笑話。
衆人正在尴尬的處境中不知該看天還是看地,雪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來:“陸天官,我得去把古漪的哥哥帶上。”
陸雲疑惑道:“古漪是誰?他哥哥又是誰?”
這事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雪正急得要往回走去,就見雲峰和無為已經舉着火把和無法無淨一起跑了過來。無法身上背着幾個包袱,而他身旁跟着的無淨,背上背着的正是那個昏迷不醒的孩童——古漪的孿生哥哥古漣。
雪迎了上去伸手要接過古漣:“多謝小師父記着他。”
無淨看着是個腼腆的佛家小弟子,他走上前紅着臉小聲說了句:“還是我來吧仙君,你的傷也還沒好。”
二人正說着,停雲就喊着小跑了過來:“師叔!燒好了!可以走了!”
葉青玄見停雲一個人來了,忙問道:“夏姑呢?”
雪記挂着叔父嬸母,也問道:“島上的其他人呢?”
停雲搖了搖頭:“夏姑說他們本就是關荟的人,都走不了。而且她說主簿已經向地界知會了這邊的事,讓你放心。”
雪心中一松,那地界應該很快便會派人來善後了。
倒是陸雲,喃喃地說了一句:“這麽快?”
既然如此,衆人便也不再耽擱,由葉青玄帶頭,一一從浮市向對岸飛躍了過去。想來大部分魔物都去湖中沖擊護島結界了,岸上雖還有幾個低階魔物,對衆人倒也構不成威脅。
雪之前并沒有細問過封慕塵關于關荟的事,他實在是沒想到關荟的出口居然是在罛船上。他看了看身邊的這些少年,他們之前在此處遇險,竟也沒人直接從出口逃生,實在是少年神勇,磊落可敬。
衆人偷偷摸到了船邊,一個個悄聲躍上了船。
一個少年剛落地就“啊!”地一聲,衆人被他吓得肝顫,驚風一巴掌拍去,小聲吼道:“喊什麽喊,把魔物招來!”
那個少年趕緊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桅杆下。雪望過去,倚着桅杆而立的那具屍骨不正是龐小姐嗎?
陸雲忙上前去一把将龐小姐的屍骨拉過來:“別怕別怕,這就是龐小姐,不是魔,別怕。”
雪之前還以為陸雲是将龐小姐藏匿在了什麽地方,卻沒想到是這麽光明正大地站在外面。雪見龐小姐全須全尾并沒有少了哪個部位,還是感激地看了一眼陸雲,若不是有他在,送龐小姐屍骨還鄉一事怕是不能善了。
少年們陸陸續續上了船,逐漸站滿了甲板。罛船上原有的那些壇壇罐罐以及捕魚的物什早就不見了蹤跡,豎在船頭的桅杆也安安靜靜、空空蕩蕩,絲毫沒有留下歲月的痕跡。
雪擡手撫了撫桅杆,這是他前世記憶終止的地方。
他以吳塵顏的身份活了短短一生,又以這個身份死去。相識聚散已定,生死自有緣來。作為吳塵顏的她,死前記住的最後一幕就是封慕塵披頭散發滿面血淚,失魂落魄地向着半空墜下的她奔來。若說心不為之所動那是假的,可相思亦有盡時,隔世的情仇永遠抵不過時移世易。
萬歲長庚,盡皆化無。人界每年會死多少人,又會有多少新生。死或生皆是天勢所趨,道之所向,非人力所能改變。人界無盡的歲月中有多少該死的不該死的,是慘死的或是喜喪的,于天道而言,都只是個死字罷了。
葉青玄從落星手中接過火把,繞過桅杆走到後邊,只見漆黑的旮旯裏面豎着一塊黑色的結界碑,上書“江南界”。關荟果然是臨界重地,雖然碑是立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碑的制式和篆刻的法力都同崆峒山上的界碑是一樣的。
葉青玄将少年們都喊上前,他将手撫上界碑。一個身着軟甲,一手執戟的魔從碑中幻化出來,居高臨下地看着葉青玄:“爾乃何人?”
葉青玄一抱拳:“青城派葉青玄,冬月十八率十六人入荟,今日請出。”
說完,從衣袖中取出一張畫着朱字的符放在界碑上,符無火自燃化作塵灰。守護關荟的魔得了地界的令,便又鑽回了碑中。少年們見狀,魚貫往前,一個個将手撫上界碑自回人界去了。
無淨走到雪面前,他将古漣交給雪,垂着頭低聲道:“對不起仙君,我們來回臨界都是有數的,我出去帶不了他……”
雪抱過古漣:“多謝你了,你先去吧。我們人界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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