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間樓下萬宗門

關荟中的那條南北向的大河在人界被稱作“不溪”。不溪自具區發源，流往浔溪南四十多裏處的大運河中。不溪的一條大支流就是浔溪，浔溪水産豐盛水流緩和，使其兩岸的這片土地成為江南的一處富庶之地。

人界現在已是到了年關的時候了，街上張燈結彩車水馬龍。陸雲解了龐小姐身上的靈力禁锢，問少年們要了個包袱将她裝起來：“事不宜遲。雪魂官，我先去九殿了，我們就此別過。”

雪魂官知道此事拖不得，他接過包袱：“有勞了陸天官，若關荟事了，你便托人給我傳個信。”

“好。雪魂官就安心在此等我消息。”說完，陸雲又沖葉青玄一抱拳，“真人可得幫忙勸着點雪魂官，別讓他再去關荟犯險。”

一位天官喊自己真人，那可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葉青玄忙回了一禮，鄭重道：“陸天官請放心。”

百間樓傍河而築，就在吳浔交界不遠。樓前披檐高低錯落，雖是隆冬時節，屋前房後卻還是綠樹叢叢，頗具水鄉情調。

一行人走了不多時便來到了萬宗門外，門外的弟子見了少一少陽忙進去回禀，不多時便将衆人迎了進去。

臨近年關，萬宗門的宗主董一萬受外鄉村民的邀請，帶了幾名弟子出去行俠除祟了，倒是宗主夫人在門中張羅年底事物。

宗主夫人姓薛，本名薛阿銮，娘家家財萬貫富甲一方，她當年嫁給镖師出身的董一萬為妻實在是下嫁了。浔溪人皆稱她薛十萬，比她的夫君還要多出九萬。董薛二人結為夫妻二十年無所出，卻收留了浔溪數百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做門徒，是當地人交口稱贊的大善之人。

萬宗門一側沿河蜿蜒而建，河岸用湖石砌起，門內又砌有數個河埠，方便門內弟子出行、汲水和搬運物什。萬宗門建築跟吳縣民居有着不同的江南水鄉風味，河上憑欄觀臘梅，樓下河水清漣漣，屬實美而不落俗。

進了正門便是校場，兩側立着數面令旗，穿過校場便是正廳。

薛阿銮雖已過了不惑之年，卻難掩一身貴氣。她穿着一身缥醪色的裙襖，在正廳親自接待了雪和葉青玄等人，将傷者也一一交代下去安置療傷。

“少一，你的臉色不好，去藥廬看看吧。”薛夫人看了看侍立在她身旁的少一，關切道，“若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就跟你薛伯說，不要自己忍着。”

“是。”少一行了禮，見少陽還站在一旁，開口提醒道，“師娘，少陽也受了傷，也該讓薛伯去看看。”

雪看了看少陽，從關荟出來到現在，少陽幾乎都沒有說過話，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我知道了。”薛夫人看了眼包着胳膊的少陽，對少一說，“你師弟那是皮肉傷不礙事，倒是你，看起來應該好好休養幾日。”

“是，師娘。”

見少一下去了，薛夫人又看了看少陽：“師兄弟之間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你這般悶悶不樂，可是在臨界發生了什麽？你若是想，等會不妨跟師娘說說。”

少陽面上微微動容，到底還是沒說什麽，只朝薛夫人行了一禮，回了一個：“是。”

薛夫人也不再在外人面前往下說了，她對葉青玄笑道：“葉大哥多年未見還是這般模樣，與我們這些凡人果真是不同呢。”

葉青玄也笑道：“阿銮這話說得有點酸啊？一萬叫你修道，是你自己死活不願的，如今倒還敢來消遣我了。”

“修道又有何用？除了飛升的那幾位，其餘不早晚都是黃土一抔？”董薛夫婦跟葉青玄也是多年的交情，薛夫人說話更顯真誠，“倒不如趁活着的時候修正自身，行善助人，好過空空追求一生還要再修來世。”

若是旁人這麽說，葉青玄定要反駁上幾句，可葉青玄知道這位弟妹的性情，她并非只是嘴上說說，她的一生也正是在踐行她的這番話。

道家講究修今生，修來世，修生生世世，直至得道。就像是在追求一個看不到具體數字的目标，你也不知道修到第幾世才會成功，也許是今生，也許是十世二十世……有許許多多的修道者半途而廢，正是因為覺得今生抓不住這個虛無缥缈的道。

“葉大哥。”薛夫人疑惑道，“照原定的時間，你們還要晚一日才回來，為何提前出荟了？是出了什麽事嗎？”薛夫人又看了眼少陽，心道：至少這師兄弟之間肯定是出了什麽事。

葉青玄心中了然。人界畢竟大多是平民百姓，為了不引起騷亂，萬宗門特意将吳浔交界的關荟出口處建成了市集。市集中有不少攤販是萬宗門的門人，因此薛夫人一早就收到了衆人出荟的消息。

“是啊。”

葉青玄将衆少年們如何延誤回島時辰，又如何招惹魔物的事簡單說了說。他看了眼一旁的少陽，若不是他遇事不穩不與衆人同行，又怎麽會受傷了，又怎麽會引得那三個魔物暴起？

他語氣嚴厲，既是對薛阿銮說的，也是對少陽說的：“該和衆門派通個氣，看來平時是對他們管得太松了，等過了年要好好責罰責罰。”

末了，又補充道：“此次是由我帶領的，我也難辭其咎。”

薛夫人雖然疼愛少陽，但也知孰輕孰重，她看了眼少陽：“聽見青玄真人的話了嗎？等傷好了，你自去正法堂領罰。”

雪聽了葉青玄的話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此事說起來還是他們入關荟惹出的亂子，只是葉青玄不清楚個中緣由。可是這緣由要說起來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雪只好道：“關荟動亂怪不得人界的修士們，實在是因我而起。”

“怎能怪到雪魂官的頭上？”葉青玄道，“若不是得你相救，今日這些小子們恐怕也回不了萬宗門。”

薛夫人訝道：“這位雪道長不是葉大哥的同門嗎？”

葉青玄笑道：“我可沒這麽大面子，他可是水界來的。”

薛夫人不是修行之人，水界地界對她而言也沒什麽興趣，她只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雙方又寒暄了幾句，雪才問起龐家的事。

薛夫人仔細想了一會兒才不甚确定地說：“沿着百間樓的河岸往南走約一炷香的時間，有一個不大的村名為梵香，龐家就在梵香村中。只是十年前早已敗落了，如今也不知龐家祖宅還在不在。”

梵香村擅制香，每年年底的時候，由梵香村産的香便會運往江南地區各個廟觀，做得最好的龐氏香塔甚至進貢給皇家。

江南地區有年底祭祀的習俗，祭祖之前，必得先去廟觀中敬拜仙佛。雖說鄉野之中淫祀衆多，所拜的仙佛也不一定是正統的仙佛，可香燭到底是旺得很。因此梵香村幾乎家家豐足，尤其是龐家當年，與薛夫人的娘家也相差無幾了。

梵香村東有一座沿河的無名小廟，供的是一位叫做土偶靈的本地神。

土偶靈原名土偶，常年托身于當地的一位“大先生”。因為土偶異常靈驗，當地人才給他加了個“靈”字，給他塑了像建了廟。聽說要請土偶靈現身，只需在“大先生”面前燃起三根桂花清香，煙起土偶便會托身，香盡他便回佛像中了。

十多年前龐家家主龐叔賢正是聽了土偶靈的意見，說他這人以後能當大官受封爵位，這才花錢捐了個官，想要給龐家掙上一份世世代代的榮耀。

只可惜世事難料。

龐叔賢去隆德不過兩年多的光景，便辭官回了浔溪，聽說他女兒失蹤，夫人也死在了回程的路途。他回浔溪後便一蹶不振沉迷于賭錢，不再将心思放在制香上。家中的夥計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家業沒幾年就被龐叔賢敗了個精光，而他自己也死在了一個風雪晚歸夜。

雪聽聞龐叔賢已經死了，心中不免唏噓，龐家父女二人到底是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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