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屍骨還鄉巳見辰現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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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骨還鄉巳見辰現身(一)

第二日一早,雪和葉青玄就坐上了萬宗門采購香燭的貨船,落星沒去過梵香村,也嚷嚷着要一起去。薛夫人不好意思讓他們乾活,又喊少陽帶着幾個門下的夥計同行。

順水行舟不多時,一行人便來到了梵香村的範圍。

其實雪在船上,大老遠就聞見了各種香的氣味。沿河的岸邊也堆着許多燃盡未燃盡的殘次品香燭,濃煙缭繞罩在河面上。雪看着,感覺他們的船都好像行走在香爐裏似的。

大概普通人都受不了這麽重的香味,夥計們咳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紛紛在河中打濕了帕子綁在自己的臉上。

葉青玄立在船頭,用袖口扇了扇面前濃稠的煙霧,奇道:“多年前我也來過梵香村,那時好像不是這般景象吧?”

少陽的眼睛也被熏得通紅,他捂着口鼻甕聲道:“也就是這兩年的事,聽說梵香村很多人生了病。是土偶靈出的主意,說是要用香火熏才能治好。”

落星不屑道:“用香能熏好病,那還要郎中做什麽。”

少陽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但據當地人說好像确實是挺有效果。”

倒是船上的一個叫李艾的夥計開了口 :“這事我知道。”

他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土偶靈說自己生前就是醫聖的弟子,什麽病都能治!我阿嫂咳了有好些年,結果喝了點廟裏的香灰就好了!”

落星“噗”地笑了出聲:“什麽醫聖的弟子?他怎麽不說自己就是醫聖?”

另一個叫劉大的夥計也湊了過來:“就是,道爺們別聽老李瞎說。還立廟塑像,他要真是神還用蹲在小廟裏?呸!”劉大邊說着,呸了一大口唾沫進河裏,“他怎麽現在才說自己是醫聖的弟子,以前怎麽不說?一聽就是唬人的!鬼才信他!”

李艾被氣得不輕,“你你你”了半天才說出來:“神不神又不是我說的。我、我阿嫂真的是被他治好了!”

“行了行了。”葉青玄擺擺手,“不管他是什麽,就算是山精樹怪也盡量不要去招惹。我們還是趕緊辦完事回去。”

雪在心中默默贊同。

住在這種鄉間小廟的,一般也是精怪偏多,甚少有真神。只要精怪不害人作惡,本地的土地神也大多睜一眼閉一眼不會上報。

再前行不遠,就是一個河埠頭,這在當地人口中被稱作轎口。江南多河,村鎮中婚嫁都是走的水路,擡新娘的轎子就是從船上下來,再經由這些河埠頭擡上岸。久而久之,大家便都叫河埠頭為轎口了。

船夫将船靠在轎口,雪和葉青玄幾人分開兩邊行動。雪往南去梵香村的龐家祖墳,葉青玄他們則往西去集市采買香燭。雙方約好一炷香後回到船上彙合。

雪才沿河往前走過三四間房屋,就看到了臨河的一座黃牆黑瓦的小廟。

這可真是座小廟,進深不過兩間房,朝南的廟門上懸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新寫了歪歪扭扭的“土偶神廟”幾個字。可廟雖小,香火卻非常旺,一大團一大團的白煙從廟牆內飄上天去,空中又洋洋灑灑落下一片片細細的香灰。

土偶神廟門口,村民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雪心中奇道:“這就是薛夫人說的土偶靈的廟?為何現在香火還是這麽旺?龐家的事難道還不足以給村民警示嗎?”

雪站在門口朝裏望去,裏面人就更多了。人與人比肩疊跡,幾乎都轉不過身來。

廟牆內就地擺着一口占一間屋那麽大的巨缸,缸裏香燭元寶燒得很旺,火竄出來很高,熏得四周牆壁都暖烘烘的。

雪看得啧啧稱奇,雖說他下人界的機會不多,可見過的三官殿也是不少的,卻還從沒見過哪座廟觀能燒這麽旺的香燭。看來這個土偶大概确實有些本事,哪怕出了龐家的事還是依舊被當地人信任。

若照這個香火燒下去,用不了多久,土偶确實可能受封地仙,成當地的一方小神。

雪匆匆看了幾眼就繼續往前走。照薛夫人所說,再經過兩座橋便會看見河對岸有一塊用竹林圍起來的地方,入口處有一棵大槐樹,那裏就是梵香村人的墳地所在。龐家的人也都葬在那裏。

果然,走了不多久,雪就遠遠望見一棵光禿禿的大槐樹斜在河上。走過橋,拐過槐樹,就到了墳地所在。有的墳茔周圍荒草叢生,有的則被打理地整整齊齊,讓人一眼便能看出來哪些是荒墳。

墳地中有不少新立的墳,想來近年梵香村也添了不少新喪。

雪背着包袱在荒草叢中轉了好幾圈,才終于看到了龐家那三座挨在一起的荒墳。

這三座墳茔看着已經荒了許多年,墳頭上長着許多的雜草和一棵碩大的枸杞。中間那座墳的木頭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龐氏叔賢之墓”,看起來倒與土偶廟木牌上的字相像。左右兩側的墳茔則都立着考究的石制墓碑,字也刻得端正規矩。右側的刻着“愛妻湘月之墓”,左側的則刻着“愛女長君之墓”。

雪看了看四周,心想,一大早的應當也無人會來祭拜先人,他便将龐小姐的屍骨先放在一旁,打算将她的墳墓挖開再将屍骨移進去。

可他剛在指間凝了靈力,就見一個扛着鋤頭的農人拐過大槐樹往這邊走來了。

昨晚在萬宗門借宿的時候,薛夫人貼心地安排下人送了換洗的新衣過來,因此雪身上又換上了常穿的白衣。

那個農人剛喝了早茶,正舒舒爽爽地哼着小曲要去地裏乾活,不經意間往前一瞥,只見一個白衣長發的人孤零零地立在墳地裏。當即大吼了一聲,将鋤頭向雪的方向擲了出去。

雪側身躲過,忙擡了擡手說道:“農家莫怕,我是來上墳的。”

那農人仔細瞧了瞧雪,撿起鋤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害,我說呢,怎麽就白日見了鬼了。”他走近前來,對雪說道,“這位公子,這都快過年了,你穿得也太素淨了。”

雪只得尴尬地點點頭:“真是抱歉,吓到你了。”

那農人倒也自來熟,他探過頭來看了看:“你這是給龐家的上墳呢?你是龐家的遠房親戚?”

見雪點頭,他感嘆道:“龐家已經許多年沒人來祭掃了,想不到今年也有人來看他們。你是哪裏的人啊?”

雪沒有理他,他只想等農人快快離去,他好埋了龐小姐的屍骨。

可那個農人大概是覺得先前自己被吓到丢了臉面,想要在此處找補回來。他往自己兩手上呸呸吐了兩口唾沫:“我來幫幫你吧!瞧你穿得這麽乾淨不像乾活的料,省得弄髒你的手了。”

說完也不等雪開口,便麻利地站到龐家的墳茔旁用力鋤起草來。

雪這回真是走也不是攔也不是,只得找點話說:“農家,聽說龐家的香塔是進貢的?”

農人乾活利索,他邊乾邊說道:“那可不。龐家當年那是不得了啊!聽說宮裏頭那些廟啊觀啊的,那都是用的他家的香塔。”

他一手拄着鋤頭站定,擡手指了指周圍,示意雪看去:“你看,這一大片地原來全是龐家的祖墳,那得是多好的風水才讓龐家發成那樣啊!”

農人邊說邊豎起大拇指:“龐家當年多有錢!金磚鋪地啊!像我們得種幾世的地才能賺那麽多錢!後來龐家沒了,他家這塊祖墳現在就成了大家夥兒的墳地,我們可都是沾了光了!不然擱我們的出身,哪能葬到這麽好的地方?”

農人越說越起勁,眼中亮着精光:“龐家那個祖宅,啧啧,你去過沒?那地上一層厚厚的金磚吶!要不是龐家沒了,那些金磚怎麽可能輪到我們頭上?我們現在過上了好日子,那可都是靠了龐家了……”

農人還在不停地念叨自己怎麽怎麽拿了龐家的寶貝,又說誰誰拿得多他拿得少了,雪聽在耳中卻只覺嘲諷異常。也只有人才能将搶奪、強占,說得這麽冠冕堂皇,末了,還要謝謝被搶的人。

那農人見雪絲毫沒有接他話的意思,也停下手決定下地去了,驀地瞧見地上草叢裏躺着一個嶄新的墨色包袱,還以為是什麽值錢玩意,一伸手就給撈過來打了開來。

不成想,包袱裏居然咕嚕嚕滾出一個骷髅頭,這回真把他吓得夠嗆,頓時癱倒在地爬不起來了。

雪見狀忙将屍骨撿攏起來:“抱歉抱歉,又吓到你了。這是龐家小姐的屍骨,我受人之托,今日來正是要将她下葬的。”

農人聽了雪的話心中直罵晦氣,這龐家小姐聽說失蹤十來年了,想不到今日叫自己遇上了。幸好這枯骨早就沒了血肉,不然自己早上喝的早茶都要吐出來了。

他看了看龐家的墳,到底當着龐小姐爹娘的面不敢說出來。

農人拍拍屁股站起來,盯着雪手中的包袱乾看了一會兒,倒是重新掄起了鋤頭。

“算了算了,今日反正是遇上了,我就好事做到底。”

莊稼漢到底有力氣,三兩下就掘開了龐小姐的墳墓,裏頭果然只是個衣冠冢。雪将龐小姐的屍骨連包袱一起放了進去。

農人将土重又推上,用鋤頭碼嚴實:“你這是趕着要讓她入土沒辦法,擱我們這兒還得先算算日子,入土前還要放炮,入了土還要燒紙。”

雪看着乾乾淨淨的墳茔感激道:“多謝農家提醒,是我疏忽了,我不是本地的人不懂鄉情。”

農人擡頭看了看河對岸,将鋤頭往地上一撂:“你等着,我去給龐家小姐弄點紙錢燒燒。”

“不用……”

雪還沒來得及勸阻,農人就已經往前跑去了,他邊跑邊回頭道:“你等着,我馬上就回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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