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骨還鄉巳見辰現身（二）

荒地裏到處都是各種乾枯的野草，剛才雪找龐家墳茔的時候在地裏轉了幾圈，現在衣擺上密密麻麻地戳滿了鬼針草，撣也撣不下去。

他放眼望了望，離龐家墳地不遠就有幾座新砌的石墳，墳前有塊平整的空地倒是可以落落腳。

他剛走到空地上，突然就平地刮起了一陣怪風。

冬季的風往往凜冽，尤其是西北風呼嘯，刮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只是這陣怪風卻還透着邪氣，它裹挾着地裏的枯枝爛草卷起升騰，像龍吸水似的朝天上飛去。

雪掌中一記靈力朝邪風打去，将風中裹挾的雜草打得紛飛，露出了風中濃重翻滾的黑色魔氣。

雪喝道：“什麽魔物，竟敢白日現身？！”

那風就像活的一般，繞着雪飛了起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傳了出來：“多年未見，小娘子別來無恙啊。”

雪警覺地盯着繞自己翻飛的魔氣，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你是……巳見辰？”雪掌中凝起靈力，“你居然還活着！”

巳見辰哈哈大笑兩聲，一個巨大的蛇頭從魔氣中探出來，他用碧綠的雙眼直直盯着雪：“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等你轉世等了這麽多年，你竟然真成了魂體！長君果真沒騙我。”

什麽？長君……

雪一頓，不遠處龐小姐墓碑上的刻字似乎在嘲笑他：愛女長君……

巳見辰噴出一口腥氣的鼻息：“你以為拟水妖這麽低級的東西會摘心陣？龐長君早就是我的人了！她早就給我傳信，會把你引到梵香村來。”

“什麽……”雪不解，“我同她沒有仇怨，我還……”我還幫她千裏迢迢送屍骨還鄉，甚至連累了關荟中那麽多人魂……

巳見辰呵呵呵笑了幾聲：“恩恩怨怨誰說得清呢，好比我惜才不忍心吃你，可你卻傷了我，而今日我還是要吃了你，這怎麽算得清呢？”

話音未落，巳見辰猛地向前一攻朝雪咬去。雪已有防備，他躍上半空躲過一擊，反手一掌靈力打出。

巳見辰身形龐大鱗甲堅硬，他吃了雪一掌不怒反笑：“好！好！果真是水界的靈力。治治病還行，打起架來可是要吃虧的。”

二人打鬥中，巳見辰已經化出了真身，一條白鱗巨蟒似一座小山般盤在荒地中央。一魂一魔在墳地裏交戰互鬥，靈力魔氣四下翻飛，許多墳包墓碑都被碾成了碎塊，地面上一片狼藉。

巳見辰到底是近魔王級別的魔物，與關荟內那些高階魔物不能相提而論，雪漸漸感到吃力。

這時，那個跑去給龐小姐買紙錢的農人回來了，他站在槐樹底下猛地看見一條白鱗巨蟒，驚得大叫一聲：“啊！……蟒蟒蟒……”可是磕巴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完整的詞。

雪忙對他喊道：“快跑！”

可那農人早就吓傻了，僵立在原地邁不開步。

“聒噪。”巳見辰蛇尾一甩，将那農人連帶岸邊種的幾棵高樹拍飛了出去。

農人直撞到河對岸的民屋上，滾落在一旁，抽了兩下再也不動彈了。而原本被他捏在手中的那些紙錢，則跟着他紛紛揚揚從空中灑下來，落滿了河道，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雪看着剛才還幫着安葬龐小姐的農人頃刻間變成了死屍，面上一冷，右手凝起神力朝巳見辰打去。

而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對岸的村民，雪朝着他們大喊了幾聲“快跑！”。可大部分村民雖四散逃開去了，卻還有幾個膽子大的躲在牆角屋後偷偷往這邊看過來。

巳見辰是魔，不敢硬抗神力，只能且戰且退往河岸邊退去。

他躲來躲去，不耐煩地罵道：“想不到你還有神力可用，蘇禾這個廢物！”

他身形一變，化作一團黑霧，往前直撲進那幾個偷看的人身上。

那幾個人頓時失了心智，眼神呆滞地齊齊站起來，看着雪一起開口：“殺我還是救人？小娘子，你會怎麽選呢？”

雪離開的時候，有個婦人帶着個小姑娘正撲在農人的屍體上痛哭，雪心中酸澀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慢慢地沿河走回萬宗門的貨船，又一次路過土偶神廟。只是這次廟中已經安靜了下來，只在廟門口站着一個抱着香爐，穿短襖簪着巾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土偶靈托身的“大先生”。

他見雪走過來，施了一禮：“公子，我瞧你心事重重，給你指條明路可好？”

他也不管雪有沒有聽見，只自顧自接着說道：“此地的村民都已有魔障侵身，這些年都是靠我土偶的香火才得以守住本心。你若想救他們，可以将你的神力分散給這些人，雖說不能救了全部，好歹能少死幾個。”

雪這才看了他一眼：“魔障？你從何得知？你又怎麽知道我有神力？誰告訴你的？”

“大先生”搖了搖頭，哈哈仰天笑了兩聲：“我只是一方小精怪，不敢說也不敢多問。公子心中若有疑惑，就回去問問你自己吧！”說罷，便捧着香爐回了廟中。

雪沒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好接着往回走，走了幾步，從廟牆內傳來了大先生怪異的哀嘆。

“死期已至，活人難逃。與虎謀皮，與魔同行。我土偶茍至今日也無活路了！”

雪總覺得“大先生”話中有話，這個梵香村中一定隐藏着什麽秘密。

等雪回到船上，葉青玄他們早已經采買妥當在等着他了。

見雪來了，少陽便吩咐夥計啓程。葉青玄站在船頭，問道：“雪魂官可找到龐家祖墳了？”

雪心中雜亂，只淺淺道：“找到了。”

等船行起來，雪才問道：“青玄真人可聽說過巳見辰？”

“巳見辰……”葉青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許多年前，我剛至江南游歷的時候有過耳聞，好像是說具區湖中的一條大蟒修煉成了精。他自比辰龍，因此給自己起了這麽個名字。只是，這也僅僅是許多年前的傳聞了，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其人。”

旁人只知五十年前吳縣一事乃是魔物作祟，魔惑了人殘殺吳塵顏，有位道人為她屠了全村的人。外人并不知道當年的內情，因此葉青玄也不知當年的事是巳見辰所為。

雪還沒開口，一旁和劉大一起扶着香燭的李艾倒接過了話。

他神秘兮兮地說道：“那是真的，兩位道長。那大蟒以前就在湖中的滄田島上，白鱗碧眼，模樣可吓人了！”

“你又知道了？”劉大不屑道，“說的好像你見過一樣？”

其實雪一聽白鱗碧眼，就知道李艾說的不假。

李艾白了眼劉大：“愛信不信，我又沒說給你聽。”

“我雖然沒見，可我爹見過。”李艾支起胳膊回憶道，“那時候還沒我，我爹接了活去遠湖割水草。可是到夜間返程的時候，不知怎地湖上就起了大霧，他的船稀裏糊塗就到了滄田島上。”

“滄田島那時還是個無人島，我爹餓得不行就上了島想去尋點吃的。可是他走到林子裏卻聽見了跟人一樣的那種打呼嚕的聲音，一擡頭，一條白鱗巨蟒就架在那個樹頂睡大覺呢！他吓得魂都沒了，大叫一聲就把那蛇給吵醒了。”

“吵醒了？”劉大嘴上說着不信，聽得倒是起勁，“然後呢？把你爹吃了？”

“吃你個頭啊吃！吃了哪來的我？啊？！你是不是存心要跟我作對？有本事你跟我打過！”李艾氣得伸過手就要去撈劉大。

少陽見狀忙走過來勸架，換了劉大去船尾蹲着。

“巳見辰的原形确實是一條白鱗大蟒。只不過他并不是妖，而是一個近魔王的魔物。”雪對葉青玄道，“我今日遇到他了。”

“遇到他了？在墳地？”葉青玄驚訝道，“他到梵香村來做什麽？”

雪也不再提當年的事，只将方才遇到的簡單說了說。

“他要吃了你？那你如何？可有受傷？”見雪搖頭，葉青玄又問道，“那他現在去哪了？跑了？”

“他那個級別的魔物化形化身都是易事，他攝了幾個人的心，分散逃去了。我沒追上。”

村中生活的都是凡人，今日巳見辰化出原形已經讓一些人見到了，若是再去挨家挨戶找他，怕是更會弄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葉青玄不解道：“他既然是大魔，化作人身豈不是更好行事？又為何要顯出原形？”

“我也不知道。”

雪明白葉青玄的疑惑，原生魔物可以随意幻化身形，巳見辰大可以化做凡人悄悄接近自己。

“那他為什麽是要吃仙君你呢？”落星聽了半天，倒是思索出了一個問題，“不是說三界魂使都得摒棄常人的欲望嗎？他吃你有什麽好處呢？難不成魂體比肉身好吃？”

……葉青玄無語凝噎，傻徒弟就知道吃……

“不過既然他的目的是你，那他一定還藏身在梵香村內。”葉青玄道，“我們夜間回來，殺他個回馬槍。”

雪也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想到那個“大先生”對他說的話，若是因他連累了梵香村的數百村民，他到底還是于心不忍。

葉青玄聽說此地村民都有魔障侵身，站在船頭幾乎跳起來：“竟有此事！那個大先生肯定知道什麽內情，搞不好土偶靈也跟巳見辰有染。他二人不除，梵香村恐難安寧！”

雪不置可否，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麽容易。土偶靈受本地人供奉，只要安安分分，以後封個小神不是問題，他為何還要跟巳見辰合作？難道是被巳見辰脅迫？

“巳見辰沒那麽容易除掉，若大先生說的魔障一事當真，還有那麽多的村民在他手中，得先除魔障，救村民。”

雖然雪對大先生的話半信半疑，但還是該做最壞的打算。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只能動用神力。

葉青玄看了看雪的神色，堅決地說道：“雪魂官你可千萬想都不要去想，這事不行，絕對不行。梵香村中有多少人，若人人都有魔障，你的神力必然要用竭。那個巳見辰觊觎你的魂體，你若沒了神力又怎麽對抗他？”

他想了想又道：“不行不行。殺回馬槍一事也不妥，先擱一擱，萬一那魔王正潛在何處等你。”

落星和少陽也七嘴八舌地勸他，雪只得先應下來，回萬宗門再做打算。

回了萬宗門，雪剛想跟水界回禀一下巳見辰的事，霰就先傳信過來了。

“小七，你昨夜叫我打聽的事問道了，地界确實派了人去接管關荟，現在已經不讓進出了。”昨夜回房後，雪就給六哥傳了信，請他幫忙探聽一下關荟一事。

雪忙問道：“那封慕塵呢？他如何了？”

“他被留在淡漠樓鎮守關荟了。”霰并不知道雪已經恢複了記憶，“聽說關荟原先就是他鎮守的，後來不知怎地就出來了。現在關荟裏徹底化形的魔物約有千數，不日就要被押往酆都。剩下的人傀留在關荟無人鎮守，只有讓他先留在那了。”

雪聽了心中松了口氣：“那就好，人沒事就好。”只是封慕塵鎮守關荟不得出，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月。

霰對封慕塵并沒什麽好感，他問道：“你就別關心他了，倒是你，你那邊的事辦完了沒？辦完了就回水界來吧。”

“六哥回水界去了？”雪猶豫道，“那你現在得空嗎？得空來我這一趟吧。我在梵香村遇到一大魔，單憑我之力怕難除了他。”

若是六哥來了，倒是還可以同他細說說自己前世之事。

“魔？”霰無奈道，“你那兒怎麽不是妖就是魔？這運氣也太差了吧！早知道就不帶你出門了。”

臨近年底，吳姥的溫泉生意倒是走上了正軌，紅火得很。霰功成身退，本想在水界多歇幾天，可到底也舍不得拒絕雪，便答應了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