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火、召将

可霰還沒來，萬宗門內就先出了事。

先是劉大，無端端發了瘋，半夜裏跑到校場上大吼大叫。再是北落，聞聲而去，放了一把離火将劉大圈禁了起來。

白色的火焰熊熊烈烈，把萬宗門內照得亮如白晝，惹得門內的夥計們以為走水了，紛紛提着桶去河邊取水。

雪趕去的時候，北落正站在一旁死死盯着火圈內的劉大。

其實不用看，雪就能感知出來，劉大身上本若有似無的魔息正在離火的熏炙下顯露出來。

萬宗門內的弟子都住在前院的偏殿，他們被劉大的叫喊聲和外面此起彼伏的“走水了…..快救火……”聲吵醒，陸續跑了出來，少陽和少一也在其中。

“怎麽了這是？”

“這不是走水了，是道爺的法術吧？”

“那是劉大嗎？劉大怎麽了？”

“好端端怎麽發瘋了？”

“是中邪了吧？”……

提着水桶跑過來的夥計們和門內的弟子們站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亂說，突然人群中李艾大喊了一聲：“啊！我知道了！他是得罪了土偶靈！他今天在梵香村罵土偶來着。讓他亂說話！”

民間有個說法，寧可不信佛，不可不敬佛，萬一在佛前說了不該說的話，很可能會遭到報複。當然，正統的神佛自然不會這麽做，他們也沒這個閑心去跟凡人過不去。

這說到底，還是因為鄉野淫祀多，小廟中供的神佛可能是精怪也可能是“陰神”——也就是鬼。一旦有人辱罵了自己，他們必然要顯一下自己的能耐，好叫凡人敬畏自己，不敢造次。

周圍的夥計聽了又叽叽喳喳說個沒完，倒是有了說他活該之類的聲音。

少陽聽了這些雜七雜八的話，氣道：“你們瞎說什麽！信不信我去告訴師娘！”

倒是少一，大概是在關荟受的傷還沒好，他有點沒精神地朝少陽擺了擺手，讓他別出頭。

“都圍在這邊乾什麽！明天不用乾活了？！”

薛夫人老遠就聽見夥計們的談論，氣沖沖地走上前來，夥計們見了她忙住了嘴，提起桶退下去了。

跟薛夫人一起過來的，是葉青玄一行人。薛夫人走到少一少陽那邊去問詢詳細的情況了，葉青玄則看了看雪和北落，對落星他們交代了幾句，便朝他們走了過來。

“雪魂官。”葉青玄對雪微微點了點頭，又對北落嚴厲道，“北落，不是說了在人前慎用術法嗎？惹得門內驚惶，你可知錯？”

“是。北落知錯。”北落低着頭，聲音倒是有力。

雪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對葉青玄道：“青玄真人莫要怪他，這劉大看起來不單有邪物纏身，還有魔氣侵體。離火接引先天之炁，正可圈禁邪、魔不讓其逃出。”

“怎會有魔氣？難道是巳見辰搞得鬼？”

劉大和李艾一直跟在葉青玄身邊，他實在想不通魔氣是什麽時候沾上的。他疑惑道：“邪又是什麽？梵香村內除了魔難道還有妖？”

“眼下也無從得知，還是先救劉大。”雪道，“這邪、魔二者糾纏制衡，恐怕得你我二人一起施法。”

“好。”葉青玄指間掐訣，不忘在徒弟們面前端起真人的架勢，“阿銮不是玄門中人，一萬又不在，我且來替他守守門。你除魔我招将，北落，你去落星那邊，聽我號令撤去離火。”

玄門弟子入道門傳度受箓後，便可修煉煉将召将之術，由道炁化神。遇邪遇靈遇鬼遇魔，皆可以自身元神召出神将相助。自然，召出的神将依據于道士本身的炁而定。

當世道法衰微斷代，一部分道士召喚的只是自己煉就的陰兵陰将，另有一部分召喚出的是師門先輩祖師爺們所屬的兵馬神将，只有少數高功法師才能召出上天界的神官。

葉青玄雖入青城派，可他所召的神将卻不是由師門分撥，而是自己煉化的先天一炁，召将并不用拘泥于符咒。葉青玄得封真人後，又将這道炁融入所佩法劍“震靈”，劍出可蕩穢召将、驅鬼戮魔。

雪見北落還站在身旁，就朝落星那邊指了指，對他道：“快去吧。”

北落搖了搖頭，還是沒動。

“啧，瞧瞧你的倔脾氣！”葉青玄看着北落的性子就來氣，面上答應的好好的，實則自己想怎樣就怎樣，說多少次也不改。

“好了好了，救人要緊。”雪指間凝起神力，示意北落，“你就站我身後吧。”

北落這才退了兩步，豎起劍指準備。

雪和葉青玄對視一眼，葉青玄喝道：“北落！”

蒼白色的離火瞬間撤去，魔氣與邪物失了阻攔，要從劉大身上往外逃逸。

雪神色一凝，指間神力飛出，化作仙索将劉大捆住。

葉青玄的震靈劍受召飛禦而出，他大喝道：“将來！”

一道白光自劍體內而出，幻化成形擒住了劉大身上的邪物，葉青玄再喝道：“拘靈！”

神将受令，将劉大體內的邪靈拖拽而出。瞬息之間，震靈帶着淡藍色的光芒直插邪靈身上，邪靈尖嘯一聲當下消散！

而雪在邪靈被拖出的剎那，心念一動，仙索驟縮，直接穿透劉大體內，将魔障絞碎湮滅。

衆人沒想到，對面三人剛擺了陣勢，須臾間就完事了。道行淺的弟子甚至都沒看明白什麽情況，就見劉大一頭栽到地上了。

薛夫人忙指了人過來扶劉大，落星後面跟着其餘少年，也“蹬蹬蹬”跑過來。

他跑到三人面前，對葉青玄崇拜道：“師父，你好厲害！”

葉青玄收了手，端着架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總算在徒弟面前重新立威，沒白耗元氣。

“剛才父師召來的是上天界的哪一位？”北落的聲音從雪身後傳來。

雪聽了這個稱呼，心中倒微微贊許，北落這是把葉青玄當父親來敬了。他轉過身：“你看到了？”

北落點點頭，略帶羞澀道：“沒怎麽看清……只知道是玉清界的……”

雪是有些驚訝的。一方面驚訝于葉青玄竟能召來玉清的大道君，他這個真人當得是名副其實；另一方面驚訝于北落居然能看出是玉清來的神官，這孩子當真是頗有靈性。

他後退一步站到北落身旁，道：“彌梵羅臺，霄絕寥丘，飛元雲根之都。”

北落剛聽了兩個字就神情激動起來，看着被衆人圍着的葉青玄，露出傾羨向往之情。

昨天剛過了十六，今夜月明星稀，宗門外的樹影、屋影都像被鍍上了一層水銀。江南的冬季寒風透骨百蟲不出，冷清又寂靜，除魔召将後，四周只剩下萬宗門內衆人的嘀嘀咕咕聲。

這時，一個不同的、尖銳的，像是帶着鐵鋸摩擦的聲音從校場上傳了出來。

“我乃土偶神，今日之事只是略施懲戒。何人再敢不敬我，劉大便是下場。他恰有仙官相救，旁的人可就沒這麽好運了！”

“是是……是劉大！”

大家驚恐地發現，這個聲音正是從昏迷的劉大身上傳出來的。

背着劉大的弟子一動不敢動，冬日裏竟平白被這刺耳的聲音吓出了一身汗。直到土偶的話音落了許久，少陽喊了他數次，他也不敢挪動腳步。

萬宗門收的弟子許多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雖說入了玄門，說到底也只能算是記名弟子。

董一萬夫婦收留他們，保障他們的溫飽，再依他們自己的意願選擇入內門修行還是只學些防身的拳腳功夫。

因此，萬宗門弟子雖多，真正道行高深的卻不多。否則諾大一個宗門，下關荟歷練怎麽會只去了兩名弟子。

薛夫人看着弟子們鬧哄哄地又去将劉大放下來，再去安撫方才背人的孫銘。她想到土偶剛才狂妄的話，氣憤道：“這土偶好大的口氣，竟敢自稱神！這是看一萬不在門內，要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

她轉頭對身後跟着的一個女弟子交代道：“少陰，給你師父去封書信，叫他即刻就回！”

少陰應了一聲，便往偏殿去了。

“阿銮，我看今日的事并不簡單，我同雪魂官這就去土偶廟一趟，探個究竟。”

葉青玄方才就在同雪商量此事，既然這邪物用傳音術自報了家門，那就去會會他，看看他是不是與巳見辰勾結在一起。若他真與魔物勾結，便直接了結了他！

到底是自己門下出的事，薛夫人也不好意思讓兩位外人替萬宗門出頭。她轉頭看了看衆弟子：“你們将劉大帶去藥廬，請薛伯再給他瞧瞧。”

又看了看少一和少陽，如今門內也就他二人可用，又見少一面色不佳，她便對少陽說道：“少陽，你跟二位師父一起去。”

少陽抱拳道：“是。”

“師父，師父，我也去。”

落星扯着葉青玄的袖子，眼神明亮。北落雖然沒說什麽，但雪瞧他看自己的眼神也亮閃閃的，像是很想跟去的樣子。

葉青玄扶額道：“又不是去打架，我跟雪魂官先去探探虛實。夜探，什麽是夜探，懂嗎？悄悄地去，悄悄地回。現在夜深人靜，去的人多了反而驚擾鄉鄰。”

雪也贊同地點點頭。若這土偶廟是巳見辰設下的陷阱，那旁人還是不去為妙。

薛夫人見此，便交代衆人先下去休息了，她道：“那就有勞二位了，若是有什麽不妥的，便先回來，等一萬回來我們商議一下再行動。”

雪和葉青玄二人便辭了薛夫人，趁着夜色往梵香村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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