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香村臘月夜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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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玄雖不能禦風而行,輕功卻也是了得,他緊跟在雪身後,沿河岸疾行,不多時便到了土偶神廟門口。
廟還是那座小廟,“土偶神廟”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也還是挂在檐下,白日裏燒了一天的香燭還沒完全熄滅,絲絲桂花香味從廟門縫裏飄出來,給空門淨地平添了一絲煙火之氣。
雪用神識感知了一下,知道院中确實只有大先生一人,便擡手推開門,與葉青玄一起走了進去。
進門便是那口燒香燭黃紙的大缸,雪和葉青玄繞過暖烘烘的大缸,大先生正抱着香爐坐在內屋的廊下打盹。明明白日裏雪見到的大先生是個中年男子,這不過半日的功夫,他竟成了尨眉皓發的老翁。
大先生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他擡起頭對雪道:“你來啦仙官。”
雪開門見山地問道:“今夜萬宗門之事是你所為?”
大先生苦笑一聲:“對不起啊仙官,我也是沒有辦法。受制于人,只能聽從別人的號令了。”
雪看了眼大先生身後緊閉門窗的廂屋,問道:“這個別人是巳見辰?劉大身上的魔障是什麽時候被他種上的?他的目的是什麽?”
大先生卻沒有直接回答他,他往藤椅上一靠,反而吐起了自己的苦水:“自從多年前龐叔賢一事之後,村裏人就不再信我了。你說這蔔卦算命窺伺天機,哪會次次都準?你說他們怎麽就不體諒我一次呢?”
“我求了他們很久啊,我求他們再信我一回。可是人不這麽想,你一次失誤,你就永遠沒機會了……哎,我不甘心啊,我只能找別的法子保住我的香火……”
“這土偶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了。”葉青玄也撇了一眼土偶身後的廂房,腹诽道,“要打便打,話這麽多,一會兒死起來都不利索。”
雖說他剛才對徒弟們說是來探探虛實的,可葉青玄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他看了看身旁的雪,只見他面上還是這般雲淡風輕,葉青玄只好輕咳了一聲,緩緩松開自己握劍的手,甩了甩衣袖将手背到了身後。
“萬事有因才有果。你道行不深卻妄想成神,被拉下神壇是遲早的事。用香灰治病救人,那也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聽了雪的話,大先生不怒反笑,他撫着香爐桀桀桀桀地笑了起來:“我又不是大夫,怎麽會救人?只是碰巧,我自己就是味藥啊……”
大先生一掀衣袍的下擺,一條點綴着磚紅色斑點和白色環紋的藍褐色大尾巴,扭曲擺動着伸了出來。
葉青玄瞧着那些凸起的磚紅色斑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伸出手又偷偷握住了劍柄。
雪也皺了皺眉,這是什麽妖?還是什麽怪?這土偶是把大先生吃了,自己鑽進了皮囊中?不然怎麽會沒有妖氣?
葉青玄跟雪對視了一眼,蠕動着嘴唇悄聲道:“四足蛇?”
還沒待雪回答,大先生倒是先被氣到了。他坐直了身,哆嗦着手指着自己的尾巴:“蛇有這麽好看?!我是仙蟾!仙蟾!”
葉青玄愣了愣:“蟾?蛤丨□□丨蟆有尾巴嗎……?”
大先生吹着胡子瞪着葉青玄說不上話來,雪朝葉青玄輕聲道:“他說的仙蟾應該是大守宮。”
葉青玄這才了然地點點頭,守宮倒确實可以入藥。
“這些年吃我的肉治好病的人也不計其數了,也許再斷幾年尾,我就能修成正果了。可惜……沒等成地仙,反而叫魔給拿捏住了。”
大先生——或者說是披着大先生外皮的土偶更合适——他放下衣擺遮住了自己的尾巴。當年,他為了保住香火,同找上廟門來的巳見辰合作,由巳見辰散布魔障,他則假借治病之名讓村民大肆供奉。
土偶本名原本是叫偶土的,但是最初信奉他的村民叫反了,他聽了覺得土偶也不錯,便也不去計較。大先生本人則是一名叫公孫荇棠的相士,會醫會蔔,行走江湖的時候遇上了土偶,一人一妖一拍即合,一為名一為利相伴而行。
二人行走到江南一帶的時候,便在浔溪落定腳跟,替人算算命治治病,賺點小錢,日子過得也是很滋潤。後來,大先生壽終正寝,土偶便用了他的皮囊繼續在人界生活。
土偶這麽多年一直用自己的肉入藥,焚作灰後與香灰一起分發給村民服用。他本想等自己修成正果、受封地仙,再去給村民們驅除魔障。可他低估了近魔王級別魔物的魔氣,他自己多年來與巳見辰接觸,早已受其侵染,成了妖邪,哪還有什麽機會成仙?
“唉……”土偶望着深邃的夜空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不起啊仙官,他說你是水界的人,說你能治他們的,我實在是沒辦法才設計将你引過來。雖然我知道會害了你,但是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們做的事了。”
土偶說完這些話,精神瞬間委頓了下去。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身後廂屋的門頓時洞開,連帶出現的,是原本被結界封在屋內的啼哭和哀嚎。
雪向屋內看去,屋中亮着燭火,雖看不清人臉,卻能感知到都是些婦孺。
“善惡兩邊。仙官,救人還是救己這個難題我就留給你了……”土偶偏過頭,朝着屋內喊了一聲,“都出來吧,可以醫治你們的大夫到了……”
那些啼哭和哀嚎漸漸變小,屋內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出現在門口。先是一對母女,再是一位抱着襁褓中嬰孩的年輕婦人,再是兩對、三對……無數的母親帶着孩子擠在小小的廂屋門口。
他們的眼中都閃着名為希望的光,他們用這樣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土偶指着的雪。
他們原本要失去活力的生命,在聽到土偶的話的時候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們的眼中看到了孩子的歡笑,看到了未來的期望。他們像是夏日裏等待雨水灌溉的秧苗,無助地昂起頭顱,仰望着空中飄來的一朵雨雲,祈盼能得到它的垂憐。
第一對出來的母女虔誠地走到雪面前,跪拜在地。她們身後抱着孩子的、背着孩子的……無數的母親和孩子紛紛跪倒在地,他們哀求着、懇求着:“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大夫,救救我兒子吧……”“大夫……”“求求你,大夫……”
土偶成了妖邪之後便不能再以身飼人了。随着他日漸衰弱,梵香村的村民所受的魔障也越難根治。為了緩解痛楚,村民們只能更狂熱地去廟中燒香、求香灰,可這又有什麽用呢?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們,稚子純潔,日日生活在被魔氣浸染的梵香村,反應也最為強烈。
眼見村中人人難安,尤其夜深之時,孩童啼哭不止,男女暴戾瘋魔,土偶只能懇求巳見辰放過梵香村衆人。他雖然想要人的供奉,可他從未想過要他們的命啊!
可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巳見辰只肯告訴他,這幾日有水界來的人可以醫治這些村民。他讓土偶将婦孺帶到廟中,想辦法引那人到此,那人見了一定會幫忙。
葉青玄見人越跪越多,心就漸漸涼了下去。他心知雪一旦出手相助,今日便再難全身而退了。
他松開握劍的手,轉而緊緊抓住雪的手腕,拉着他往後退,他不能眼看着他用盡了神力落入巳見辰的圈套。
“你們,我就托付給他了……”土偶死氣沉沉地對着滿院的婦孺吐出了一口濁氣。
葉青玄壓着脾氣聽土偶說到現在,聽完這句話實在是忍無可忍,再也忍不住了。反正現場也沒徒弟在,他一手叉腰,梗起脖子就對着土偶罵開了:“托你個鏟鏟托!誰要你托付,誰應承你了?!你屙褲子裏的屎憑什麽讓別人給你洗?誰屙誰自己受着!”
這幾句話罵的實在是粗俗又有氣勢,一時間整個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蟬,連幼兒的啼哭都小了許多。
“你……”
土偶噎了半天說不上話來。想不到自己臨死前居然還能聽到一位高功如潑婦般罵自己罵得這麽粗鄙俗陋,土偶感覺自己喉頭一甜,似是要吐血三鬥,早一刻去見小棠了。
“雪魂官……雪魂官…..”
葉青玄罵完了渾身通透,用眼角瞄了眼雪又頗有點尴尬。見雪沒理他,他索性扭過頭去對雪小聲說道:“說好了今日是夜探,我們先回宗門再議。你千萬不能用神力……”
葉青玄并非冷血無情,可如今的梵香村早已是魔窟。若是全村的人都要依靠雪的神力,那雪的下場會如何?眼下更不知巳見辰潛伏在何處,若是雪沒了神力,讓巳見辰得了他的魂體,那又會如何?葉青玄不敢去想。
他見沒有得到雪的回應,又用力拽了拽雪的手,可雪還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那些跪地乞求的凡人們。
此情此景跟雪五十年前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江村衆人魔化成人傀前的無數個夜晚,正是如此:小兒夜啼,男子躁狂,女子瘋癫。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啼郎,往來君子讀一遍,安眠穩睡到天光。”
雪猶記得,五十年前的吳縣到處張貼着這樣的字條,他也随口讀過幾次沒放在心上。而今夜,他站在土偶廟中看着眼前這些婦孺,只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難道梵香村要成為第二個江村嗎?!
“雪魂官!”葉青玄大喝了一聲,才将雪從回憶中拉出來。
雪沖葉青玄點點頭:“你放心,青玄真人,我不會沖動行事。”
葉青玄松了口氣:“那就好,那我們就先回去。”聽他這麽一說,廟中的哭求聲又四起。
東方的雲霞透着朦胧的紅光,土偶聽着滿院吵鬧的哭聲,心中竟然無比的平靜。他自知死期将至,也不再去執着眼前的事了。眼前的一切,土偶廟也好,人也好,仿佛都成了迷迷蒙蒙的夢。夢中有着桂花的清香,有月下的對飲,也有幾十年的朝夕相伴。土偶枯敗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笑容:“忽見君歸,死亦不懼。小棠,你還在桂樹在等我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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