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雪是被北落的敲門聲喚醒的。他睜開眼，自己還保持着入定的姿勢坐在廂房的榻上。

對了，雪記起來了，是他交代北落過了午時來喊他的。下午葉青玄要給婦孺行驅魔的法事，因而雪想着在西廂房外先探清魔氣，做好萬全的準備。

東西廂房相對而建，東廂房在河邊，西廂房則倚靠後園。為免驚到那些婦孺，法事的地點就定在後園中。

二人沿着西廂房慢慢繞了兩圈，雪問北落：“怎麽樣？”

北落搖搖頭：“魔邪都有。太雜亂了，我感知不到是幾種魔氣。”

“土偶已死，他的邪氣不足為懼。”雪想到土偶死時屍身上燃起的蒼藍色火焰。這應該算是土偶死前做的最後一件善事——自焚內丹，換得了信徒的一刻安寧。

“這裏的魔氣只有兩種。有六天故氣所化，也有它所化成的魔物所有，因此難以分辨。只是魔氣易去，故氣難除。下午的法事恐怕不會太順利。”

見北落垂着頭，雪又安慰道：“你能感知到就很了不起了。這魔障種得非常隐蔽，若不是昨日劉大被你的離火燒炙，那一絲微弱的魔氣是很難被人發現的。”

數千萬年來人們口口相傳，将導致天下大亂、妖魔肆虐、瘟疫橫行這些現象的妖邪之氣，稱之為六天故氣。六天故氣生發于六洞天宮，氣息幻化多端，可化鬼化神化邪化魔，讓人難以分辨。

北落問道：“要是下午巳見辰出來阻止我們，那該怎麽辦？”

雪看着北落輕輕搖了搖頭：“你父師可不是善茬，況且如今董宗主也回來了，巳見辰不會冒險出現。我是擔心他會突然催動魔氣，若是這麽多人一起魔化……”

“那，可以請父師将上次那位再請出來除魔嗎？”北落說着眼神亮了起來，“或者直接請祂将巳見辰除了！”

雪想到了虞羽的态度，雖然不知道原因何在，只怕現在三界是一樣的姿态。他不想敗了北落的興致，便道：“你是修行之人自然覺得這樣可行，但現在受魔障的都是同劉大一樣的凡人，你又以何緣由将衆人聚在一起呢？說他們體內有魔氣？那豈不是更要引起騷亂了？”

北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我沒想到。”

雪語氣柔和道：“法事算是最能被凡人所接受又最有效的方法了。”

“那我也去幫忙。”北落看了看在東西廂房北邊的藥廬，“聽說薛伯在煎驅魔的藥，我去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雪制止了他：“我希望法事完成前你能守在這裏。如果期間這些人突然魔化了，你就用離火圈禁他們，以免傷及其他人。”

說完，雪從腰間的宮縧上取下玉墜，将它遞給北落：“這是屬于水界魂官的玉墜，玉墜中封有我的魂契，你将這些人圈住後捏碎它，就會有人前來相助。”

“那你要到哪裏去？”北落握緊了那枚小小的水滴狀玉墜，擔憂道，“你是要去找巳見辰嗎？”

“我的神力救不了所有人。梵香村範圍太大，那些村民如果魔化，周邊的村莊都要受到波及。”這是雪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前世的因，今世的果。想必龐小姐也并不是因為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面才不肯入輪回。她就是在等自己，她要将自己推入巳見辰之手。既然前世自己在夢中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那今日此事便由他來糾正。他要去梵香村，救那些村民。

北落點點頭：“我相信你，仙君。”

“北落。聽說你會五行術法，水法會嗎？”

北落一愣，不知道雪魂官為什麽要問這個，老實地搖了搖頭。

雪擡起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總覺得見到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想這麽摸兩下。

“五行之法接引先天之炁，本是以五行之性将養自身元氣的法門。你以後天元氣将五行之氣發之于外，卻沒有途徑補充元氣，實在是以命在用法。五行術法中，只有水法可涵養本源，招攝先天之炁歸身複命。修行之人多求長生，我不知你是因為何種原因不修水法，難道這世間種種就沒有能讓你留戀的了嗎？”

雪很少願意說這麽多話，只是他已經知道北落壽數将盡，實在不忍才出口勸解。北落就站在雪的身旁聽着，只是一直垂着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只是這選擇，還是得看他自己。

“若是有機會……”雪頓了頓，“我帶你去水界看看。”

北落擡起頭看着他，總覺得雪魂官還有什麽話沒說完。

“仙君！仙君……”

雪循聲望過去，是無為、無淨和無法，他們三人正從東廂房往這邊走過來。東西廂房中間的空地上種了一棵巨大的玉蘭樹，樹枝長得随性，将對面遮了大半，看起來隐隐綽綽不甚清楚。

雪見北落不慌不忙将玉墜收到懷中，這才提步繞過玉蘭樹迎了上去。

“你們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無為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仙君，我們聽說下午要辦驅魔的法事，我們三人都會伏魔法咒，興許能幫上一些小忙。”

無為他們三人是上谷金河寺的僧人，金河寺素來以掌法和咒術著稱。

無淨，也就是先前幫忙背古漣的小和尚，他也小聲應和道：“是啊仙君，讓我們去吧。”

無法也行了一禮：“還有靈虛觀的雲峰他們也想去，他們都是專修咒術的。”

“不是說其他人今日要啓程回各自的宗門了嗎？”昨日雪和葉青玄他們去梵香村的時候，北落都已經跟少年們道過別了。

“昨日确實是這麽定的，只是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大家的意思是等法事結束再啓程。”無為是三人的大師兄，說起話來也頗為得體，“大家常受萬宗門照拂，自然當仁不讓。何況是降妖除魔的事，更是每個修行之人的本分。”

無淨無法也齊齊點頭：“是啊仙君，讓我們也參加吧。”

雪颔首道：“應該是無礙的。不過法事由青玄真人主持，我帶你們去他那兒問問吧。”

雪帶着三人往前廳走去，見北落也想跟上，便示意他們先走。又回頭對北落說道：“若是水界來人，請他們将落星屋中那個死魂帶回去。還有，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這裏就交給你了。”

想到雪魂官方才交代他的話，北落不由得心酸了起來。

看着雪魂官漸行漸遠的背影，北落又将玉墜取出來握在手中，呆呆立了片刻，終于下定了決心，準備回西廂房外去守着。

剛轉身，衣袂飄動，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閃過，一只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将北落手中的玉墜取走了。

“這東西，還是我來保管吧。”來人披着日光而立，冬日的暖陽為他渡上了一層耀眼的金光。

北落眯着眼，只看見他腰間挂着一塊跟雪魂官一樣的玉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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