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濯劫穢解厄救危

雪離開百間樓，不再遮掩行跡，直接施展靈力一路飛到了梵香村。

自北往南的路上，梵香村的村民紛紛擡頭望着雪，表情木讷，眼神卻又如出一轍的不懷好意。這景象看起來實在是詭谲異常。

雪知道巳見辰這是徹底撕下了僞裝，這是在警告自己，整個梵香村中的人都已受制于他。

在萬宗門時，雪已經細細想過。與巳見辰對戰時，他曾說想不到自己還有神力。那在他的計劃中，雪從關荟出來時應該是已經無神力可用了。雪不得不懷疑，關荟魔物圍攻浮市就是巳見辰在暗中推動。當時若不是封慕塵出手，雪現在确實已經是神力用盡任他宰割了。

雪一刻不停地來到村中心的上空，他知道巳見辰等着他現身，等着他做出選擇。

土偶的話雖真假參半，卻也不是随口說的，雪的神力确實救不了所有人。可是土偶卻在無意中幫了他的忙，現在婦孺們都在萬宗門中有北落看守，哪怕魔化也不足為懼。雪只需先救下梵香村中剩下的這些村民就行了。

雪不再耽擱，掌中祭出淨水，再施以靈力，将之催化成一團流光溢彩的低雲，覆于梵香村的上空。雪淩駕于低雲之上，将體內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注入低雲中。混着神力的淨水瞬間化作點點星光，自半空落下，化解着梵香村中的魔氣。

水濯劫穢解厄救危。

身為水界魂官，豈有不救衆生之理！

“魂官大人可真是悲天憫人啊……”陰恻恻的聲音自遠而近，白鱗巨蟒彎蜒着繞着一棟高聳的房屋爬上頂端。

巳見辰盯着低雲之上的雪，陰陽怪氣道：“情願自己魂消身死也要救這些凡人，啧啧，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

“沒辦法。”雪笑着，手中神力卻一刻不停，“水界以解厄救危為任，我自然不能叫你看了笑話。”

“笑話？哈哈！”巳見辰大笑道，“等你神力用盡被我吞入肚腹，那才叫笑話！”

巳見辰好整以暇地将頭枕在屋頂上曬太陽，他等着雪快快用盡神力，自己好美餐一頓。

地面上越來越多的人擺脫了魔障和攝心術，待清醒過來後，他們便連滾帶爬地向遠方逃竄。

“巳見辰。”雪突然說道，“我一直好奇，你是如何在人口衆多的江南地區隐藏蹤跡的？聽說你原本藏身具區湖中，如今怎麽反而上了岸了？”

“湖中來來往往的船太多，總是攪了我的好夢。不如上岸來，反而清靜。”

“你本體碩大，又不方便。那你為何不幻化人身？像你這般級別的魔物，化身豈不是易事？”

“我為何要化身？人身有什麽好的？”巳見辰懶洋洋地說道，“人都是虛僞、貪婪又可惡的，我為什麽要化成人？我是團炁都比是人好。”

“難怪……六天魔物多是故氣凝聚而成，若是以炁形藏身在香燭燃燒的煙霧中，倒也确實難讓人發覺。”

雪望着地面上越來越多逃出梵香村的人，心中焦急，只盼望着他們能快點更快點。

“你到底想說什麽？”巳見辰立起上身用碧綠色的巨眼盯着雪，黑色的瞳仁豎成了危險的細針狀。

“想要藏匿在人群中最簡單的方法自然是變成人，任小精小怪都懂的道理，為何你這個近魔王的魔卻不懂？”雪循循說道，“我猜你不是不想化形，而是不能化形吧？故氣化魔後是不會再回到氣的形态的。除非……”

雪掃視了一遍巳見辰：“除非你如今的故氣不穩，支撐不住化形。”

初出水界時，雪對魔知之甚少，那時候還得問封慕塵才能了解一二。不過，魂官對三界的認知多來自天授，離開水界越久，與魔接觸得越多，自然知道的也就越多。

巳見辰微微愣了愣，面上又馬上恢複過來：“誰說我支撐不住化形的？”

說完，搖身一變，化作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小娘子喜歡什麽類型的？我變給你看。”

雪同巳見辰胡扯，一方面是探他虛實，另一方面是想拖延時間盡力救人。他用靈力感知到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梵香村，心中不由松了口氣，随口說道：“就喜歡這個。你可要堅持住了，等我救完人就讓你吃。”

巳見辰一噎，索性在屋頂上躺下來，正反面輪換着曬太陽。躺了片刻還是坐了起來：“人形還怎麽吃你，想想就讓我惡心。我還是得變回去。”

雪也不戳穿他，無所謂道：“随你。如今我是水界魂官，無欲無求沒有執念，對你而言還不如一只鼠，你為什麽還要吃我？”

巳見辰伸了個懶腰，化回了本體：“等你我神魂合一，你就知道了。”

雪心道，我可不會讓你如願！他掌中暗暗聚起靈力，趁着巳見辰眯起眼打盹的時候，将身下的低雲向前揮過去。

飛過去的瞬間，低雲變回了沾有神力的淨水，在雪的催動下猶如箭雨般朝着巳見辰射去。

巳見辰從一開始就知道雪不會乖乖就範，心中早有防備。見他突然發難，就勢向地上一滾躲了過去。

只是巨蟒身軀龐大，雖然躲過了大部分，可還是有零星的箭雨落在他身上。淨水混雜着神力，碰到他的瞬間，就将他的鱗片銷蝕出無數的窟窿，黑色的魔氣不斷從傷口湧出。

“我已經提醒你了，讓你變成人形你不變，這可不能怪我。”

雪将僅剩的神力幻化成一柄細長的劍，自上而下直插巳見辰的頭顱。

巳見辰大吼一聲，蛇尾用力甩動起來，撞塌了近旁的數間房屋。剎那間，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巳見辰猛地一縮，從塵土中騰飛而出朝雪咬去，一魂一魔鬥在一處。

不遠處，兩個白衣人隐匿在樹冠之中。

“早跟你說了，小七不會傻到自己送上門讓那長蟲給吃了的。你非要過來，要是讓他發現了，你說你的老臉往哪擱？”

說話的白衣人雅人深致，分明就是之前從北落手中取走玉墜的那個。他使勁地上下左右搖着手裏的玉扇，邊搖邊偏過頭跟站在另一側樹杈上的人說話。

另一側的白衣人腰間也用宮縧系着玉墜，只是他的身材健碩魁梧，讓人反而覺得铠甲鐵鎖更适合他。他就是水界魂官的老大——有雷。而跟他說話的人就是二魂官室雲。

有雷聽了室雲的話臉上一黑，憋了一會兒愣是沒說一個字。

“上界都傳信下來了，人界的事不讓我們管。”室雲刷刷扇了兩下，“小七說起來好歹是個新魂，不懂規矩，你說你一個萬歲的老頭了，好好的密考不去準備，還要來湊什麽熱鬧！”

有雷沉聲道：“你不也來了？”

“你可是我的總領，我不跟你混跟誰混啊？”室雲說着，往有雷身邊湊了湊，“你資歷老，到時候帝君問責，你可得幫我兜着。”

有雷看了看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遠處，雪和巳見辰打得難舍難分。雪手持長劍游走龍蛇，巳見辰攻勢淩厲卻輸在體型上。不過多時，他就已是傷痕累累體力不濟。

室雲笑嘻嘻地湊上前：“你看看，我就說小七沒問題吧。前世那只長蟲就奈何不了他，更別說現在了。”

有雷的面上卻絲毫沒有輕松。他并不擔心小七會輸，他在意的是巳見辰的目的。小七，一個凡人，他身上有什麽是值得一個魔王等待兩世都要籌謀得到的？

他前日剛收到上界下的令，說人界将生異象，各界魂使不得擅自乾涉。

這指令來得蹊跷，可是還未等他們弄清楚，就從虞羽口中得知小七帶着凡人去了兩界渚。

虞羽雖然不會對外說，但抗令不從也不是小事。有雷擔心水界要問罪于小七，便回了趟水界。卻恰好從老六口中知道小七遇上了魔，這魔還是前世就想要他性命的巳見辰。他心中不放心，這才來了浔溪。

“你說，我們為什麽不直接跟小七說清楚，把小七帶回水界呢？你要是現身，他肯定會跟你回去的。”

有雷沒有回答，他看着室雲道：“虞羽回赤伏地了。”

“回赤伏地了？他竟然抗令？”室雲一頓，“是……因為小七？”

見有雷默認，室雲了然道：“是嗎……難怪你寧願旁觀也不去插手小七的事。我們猜想的那個人，難道真的存在嗎……”

雪知道自己僅剩的神力撐不了多久，只有一鼓作氣擊中巳見辰的魔心才有可能将他誅殺。他記得，前世正是用景震刺破了自己的心髒才使巳見辰受到重創。他眼神一凜，将手中的長劍朝巳見辰的心髒刺過去。

一切也确實如雪所料，巳見辰的蟒形并不穩。他躲過了幾劍，稍一側身不及，便被長劍直直穿透身體釘在了地上。

巳見辰吃痛，龐大的身軀蜷縮了幾下：“你竟敢傷我兩次！”

“我為何不敢傷你？亂世之魔，人人可誅！”

神力将巳見辰的肉身灼燒出絲絲魔氣，巳見辰痛極反笑：“魂官大人這是把自己擺在救世渡人的高度了？你以為你救了這些人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我會那麽容易就放他們走？”

雪默然站在長劍上，北風襲來，将他的發絲吹得翻飛淩亂。

“呵呵呵……那天随你到梵香村來的人，可不單是劉大一個。”

雪心中一震，從長劍上落下，飄落在巳見辰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盯着巳見辰碧綠的蛇眼：“你說什麽？！”

“那只蟲妖沒告訴你吧？魂官大人。你現在回去救人也許還來得及。”巳見辰費力地說完這句話就緩緩合上了眼。他為了緩解血肉燒蝕的痛苦放松了身軀，将頭擱在了地上，從口中噴出一團濁氣後，就再也不動彈了。

這時，神力已盡。長劍散去後，巳見辰的身上多了一個貫穿身軀的洞，汨汨的魔氣不斷湧出，近旁的草木盡皆枯萎朽敗。

雪聽了巳見辰剛才的話心中忐忑難安，難道那日一起來的其他人也染上了魔障？是李艾嗎？還是船夫？萬宗門內現在不知道怎麽樣？青玄真人驅魔的法事做得順利嗎？北落有沒有照自己吩咐的做？水界來人了沒有？

雪與巳見辰對戰許久，靈力早已力竭。巳見辰身受重創，雖還沒死，自己卻也沒餘力将其誅殺，便轉過身要趕回萬宗門去。

可是這時，雪卻聞到了一絲詭異的花香。一個身穿紅衣的美豔男子從坍塌的斷壁殘垣上走來，緩緩走到了巳見辰身旁。他貪婪地吸了一口魔氣，眼角下猩紅的淚痣顯得尤為顯眼。

雪警惕地看着他，只見他擡起手摩挲了兩下巳見辰的鱗片：“啊呀，這才幾日沒見，你就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可真叫我心疼喲……”

“蘇禾……”巳見辰睜開一只眼盯着他：“熱鬧看夠了？看夠了就幫忙！”

蘇禾……

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雪終于後知後覺地記了起來。

前世的時候，封慕塵曾在他面前提起過此人。離開延陵後，他在吳縣遍尋自己不得，便決心四處游歷邊走邊找，在前往蜀中的途中遇到了蘇禾。後來，蘇禾便跟着他一起拜入了清微派，成了他的師弟。

雪只知道，蘇禾因某些原因被清微派逐出了師門，不知下落。卻不想他竟是妖物，不單取了封慕塵的七魄，還在此地與巳見辰勾結。

只是沒想到，他的本相竟長得如此妖冶。

“急什麽呀，我可不喜歡跟你似地蠻乾。”蘇禾魅惑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長發，“魂官雖然難辦，卻也難抵我醉心花的毒。你就放心吧。”

話音剛落，雪就覺得胸前傳來一絲鈍痛，他想低頭去看，卻驚覺自己竟再難挪動分毫。

有雷和室雲在遠處觀戰，以他們的角度并看不見蘇禾。只見前一刻雪已将巳見辰制住，下一刻卻異象陡生！

氣息奄奄的巳見辰突然睜開碧眼，猛地躍起身。雪被他一口咬住，巨蟒的獠牙狠狠地刺進了雪的身體。巨蟒仰天噴出一口鼻息，昂頭将雪往上一抛，張開大口要将他一口吞下。

室雲倏地收攏手中的玉扇：“糟了！有雷你快……”去字還沒說出來，就覺身邊人影一閃，有雷已經出現在十數丈外。

室雲也腳尖一點，掠上半空緊跟在後。

突然，前方亮起一點直沖雲霄的金光。有雷臉色大變，身形變幻間已然出現在了雪的身旁。只是還未觸到雪，四周瞬間而起濃厚的漫天黑煙，如實質般将幾人包裹其中。

“小小凡人竟能修煉元神！”黑煙之中響起巳見辰氣急敗壞的聲音，“好，好得很！若不是我化身故氣，只怕這個時候已經死了！”

黑煙中卻不見蘇禾的身影，許是見情勢不妙逃走了。

雪的額間還亮着一點金光，有雷飛身上前，在駭人的魔氣中将雪接住。雪半睜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大哥……”

有雷看着雪胸前的大洞，喉嚨一緊：“大哥帶你回去。”

室雲也已經來到近前，他手中玉扇一揮，帶着神力的大風排山倒海般吹來，将周遭的魔氣吹得支離破碎，轉瞬間就消散得乾乾淨淨。

“有雷！小七怎麽樣？”室雲擔憂道。

人身死尚留三魂，可一旦三魂散再聚攏不知要多少年歲。有雷望着懷中沉睡的雪，沉聲道：“回水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