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紛紛風起之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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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兒,醒醒。我們到了。”
小塵顏睡眼朦胧地睜開眼,娘親正坐在床頭輕輕地喚她。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床頭花瓶中插着的幾支蓮蓬這才清醒過來,娘親是帶着自己到吳縣來了。
“娘親抱。”小塵顏撒嬌地摟住娘親的脖子。
“好。”吳勍溫柔地抱起女兒,拿起一旁擱着的包袱,走下了船。
此時正值盛夏,母女二人沿着鄉間的小路走了不多遠,小塵顏就嚷嚷着要歇息。吳勍沒辦法,只好帶着她在路旁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石頭旁長了一棵茂盛的樟樹,濃密的樹冠正好給母女二人落下一處陰涼。
“娘親,我想回家去。我好想瘋哥哥,也好想小逸逸。”
“顏兒乖,你聽娘說。”吳勍蹲在小塵顏身邊撫摸着她的手,“你以後在外面不要再提家裏的人了。你要乖一點,嘴要甜一點,娘不在的時候你也要乖乖的,不要哭也不要鬧。知道嗎?”
“娘親,顏兒記住啦。顏兒都聽娘親的!”小塵顏笑了起來,“顏兒一定乖乖的,等長大了好好孝敬娘親。”
四歲多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小塵顏并不懂娘親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未來會面對什麽。
她跟着娘親來到了一戶人家,看到娘親從包袱裏拿出來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塞到了陌生阿姆的手裏。那個阿姆就高興地走過來将她抱起來,用力在她的臉上親了兩下。
小塵顏不喜歡這個看起來舊舊的房子,也不喜歡這個弄她一臉口水的陌生阿姆。
可是娘親卻告訴她:“顏兒,娘有事要去辦。你先在這裏住下,娘過些天再來接你。”
小塵顏看不懂娘親眼裏的淚光,也看不懂娘親眼裏的決絕。她看了看不認識的阿姆和阿伯,雖然自己不想跟他們住在一起,可是想到娘親交代的話還是乖乖應了下來。
阿姆和阿伯對小塵顏很好,他們告訴她這裏是一個叫做梁溪的地方。
小塵顏想不明白,娘親明明告訴自己她們是到吳縣了呀。阿姆說娘親是騙她的。阿姆還說娘親不會再回來了。可是小塵顏不信,她相信娘親是不會騙自己的。于是,小塵顏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娘親離開時的小路上,等啊等啊,日複一日,可是娘親卻真的沒有回來。
日子就這麽過了一年多,直到阿姆生下了一個男嬰。
那日,小塵顏正趴在床邊看着襁褓中的小弟,阿姆問她:“顏兒,你喊我一聲娘親吧?”
小塵顏懵懂道:“阿姆,我有自己的娘親。”
阿姆搖搖頭:“你娘親不回來了。我和你阿伯就是你的爹娘。”
小塵顏聽了這話頓時就急了,大喊道:“不會的!我娘親會回來的!你不是我的娘親!你們不是我的爹娘!”
襁褓中的小弟受了驚,“哇”地一聲哭了。阿姆慌忙抱起兒子哄,自己眼中的淚也一顆顆地往下掉。
沒過幾日,阿伯帶着小塵顏去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将她交給了另一戶人家。
小塵顏被轉賣了幾次後終于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喊別人爹娘,就得嘴甜。娘親真的沒有騙她。
她去過很多地方,有過好幾個家,也有過好幾個爹娘。只是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吳縣,被教書先生吳鄉庭收養,那時她已經十二歲了。
霰悶悶不樂地守在羽門旁。
肯定是要出什麽事,饒是他這樣的性子也已經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昨日他剛答應小七要去人界找他,上界卻突然傳信來,說人界将生異象,令所有水魂官不得私出水界,也不得私下與人界溝通。他沒有神力,試了好幾次都出不去羽門。幸好大哥回來了,他便将小七的事告訴了大哥,希望他們能把小七帶回來。
霰正憋悶着,就見羽門泛起漣漪,室雲從門內走了出來。
霰忙迎上去:“二哥二哥,你怎麽才來?老大和小七呢?他們沒跟你回來?”
他見室雲臉色不佳,又問道:“怎麽了?老大出事了?”
室雲搖了搖頭,往身後看去,只見羽門波動,有雷抱着雪也從門內走了出來。霰看清有雷懷中的人,臉色一變:“小七?小七怎麽了?!”
有雷沉默地站着,室雲開了口:“小七天魂散了……”
“什麽?!這是怎麽回事!”
“小七動了元神之力。”
室雲将巳見辰如何傷雪的事說了,霰聽完沖上去揪住有雷的衣領:“你不是說你會護着小七?!你不是非不讓我去?!你有好好護他嗎啊?!梵香村那點事,你們兩個!誰出手都能全身而退!為何非要逼他至此!”
有雷摟着雪一聲不吭,任由霰罵他。室雲也心中難受,他攔住霰道:“有的事你不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霰怒吼道,“小七是我頂着罪罰,用了一百年的功德救回來的!你有什麽資格拿他去冒險!你們有什麽資格?!”
霰吼完,就連室雲也只剩下沉默的份。一百年的功德,讓霰失去了當上江南水道副總領的資格。跟霰比起來,他們做的,确實不可饒恕。
他嘆了口氣,道:“當務之急,還是給小七先找個安養神魂的地方。從人界帶回那個死魂,老五把他安置在哪了?”
霰洩了氣一般放開手,悶道:“寰浕海。”
“怎麽去了那地方?”寰浕海雖明媚亮堂,魂官魄官們平時休息也比較偏愛去那裏,但到底比不上赤伏地靈氣純粹。
“罪魂太多,四哥也被喊回來了。”
罪魂多,赤水柳所耗費的靈力自然也多,室雲便沒再說什麽。他對有雷說道:“寰浕也好。赤伏地雖然靈力更純卻太過陰暗,小七估計也不喜歡。”
有雷點點頭,對霰說道:“你也來。”
寰浕海就在淺銀海的盡頭。淺銀海綿延數十裏,銀色水域的盡頭海水陡然變深,無數巨大的蘋草和水草自看不見的海底參天而上,鋪滿了海面。這裏是一處海中壑地,懸崖之下就是寰浕所在。
越靠近海底越是漆黑一片,再往下卻又豁然明亮。一個巨型的結界罩在海底中央,結界之內是一個不小的村落。
穿過結界,有雷幾人就站在了村落的入口。一棵巨大的桑樹垂下枝葉,遮住了進入村子的小路,密密麻麻紫紅不一的桑葚掩映在桑葉中,水潤誘人。
室雲上前一步撥開桑枝,前方豁然開朗。村落的天是波光粼粼的水,地是整片整片的白沙。小路兩旁的白沙地上空無一物,只在路盡頭能看見幢幢小屋。
一直沿着小路走至盡頭,才看出那幢幢小屋竟然是建在水中的。
由于水界令是今日才下的,被召回的人并不多,有幾位恰好也在寰浕海休養。他們見有人來了,紛紛站在屋前打招呼:“雷魂官、雲魂官、霰魂官。”
有雷微微颔首,室雲也一一回禮:“元魄官、向魄官、安魄官……”
素日裏三界事務繁忙,甚少有魂官得空來到此地,今日一下來了這麽多,幾位魄官都覺得奇怪。
“大哥!”露魂官夕月沿着穿梭在各個木屋間的木棧橋走至近前。
夕月膚色黝黑肌肉虬結,他裸着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褲,腰間用系帶簡單圍了兩圈。
還沒來得及跟室雲和霰打招呼,夕月就看到了有雷懷中的雪。他沖上前來:“小雪怎麽了!”
有雷沉聲道:“帶路!”
夕月知道當着旁人不好多問,忙快步往前,給身後幾人帶路。
在水上繞來繞去,衆人終于來到了一座木屋前。木屋很矮,頂上長了許多奇奇怪怪的藓類。這種藓名叫薮藓,生一則生無窮,只生長在水界靈氣豐足之處。
夕月側身推開門:“這間屋子最适合安養魂魄。”
屋外水光粼粼,屋內卻偏生陰暗的很。細微的光芒從窗外透進來,照亮屋內的矮幾,矮幾上擺着一小堆的桑葚。
看着有雷将雪安置到床榻上為他療傷,夕月忍不住問霰道:“九娘,小雪怎麽了?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
霰都顧不得反駁夕月對他的稱呼了,只怔怔道:“都怪我……都怪我帶他去了人界……”
“老六,沒有你,地界也會找上他,他還是會去人界。”室雲勸慰道。
夕月看着霰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煩躁:“瞧瞧你!磨磨叽叽!二哥,你說!到底怎麽了?”
室雲言簡意赅地總結了一句:“小七為了救人,耗盡了神力。被巳見辰所傷。”
“巳見辰?”夕月愣了一瞬,想到雪胸前那個大洞,頓時明白過來,“他又出現了?!上界不讓我們管,是因為他?!”
見一個兩個都默不作聲,夕月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不顧霰的阻攔,往前邁了一大步,沖到了有雷面前。
“大哥!咱們水界到底是怎麽回事!憑什麽天界說不許出就不許出了!我們什麽時候看天界的眼色行事了?!人界有魔物出現,我們卻在水界當縮頭烏龜!這是水官該乾的事嗎?!”
有雷坐在床榻邊,朝他瞥了一眼,沉聲道:“魂契系上。”
“啊呀,大哥!你快說!”夕月扯開褲帶随手往褲子裏一掏,把玉墜從裏面掏出來甩在外頭。
見夕月依舊不依不饒,有雷只好道:“萬事萬物運轉都在天道之下。凡人之數,天生天殺,一切都有定數。豈是你我能置喙的?”
夕月怒道:“那就不管了?!小雪傷成這樣,這口氣我是咽不下去!”
“人界繁盛數千年,積惡有數,罪滿則溢,順天應命的更疊即将到來。天界不讓我們管,地界樂見其成。而水官大帝的意思是三界本該同行,這才讓我們不要插手此事。”
“缺則添,餘則剜,平衡而鈞權。天界向來如此。”室雲附和道。
有雷收了勢,站起來,走到三人面前:“不過,小七已經替我們做出了選擇。”
有雷回頭看了看床上的雪:“小七的選擇也是我們的立場。”
夕月激動地贊同道:“對!我們九魂官!同心同德!”
有雷颔首:“三界本就各行其是,不然我也不會由得小七留在人界。”
“小七怎麽樣了?”見雪的狀态平穩下來,霰探頭望了望。
“傷勢無礙,只是天魂已散,對神魂恐怕會有些影響,要靜養一段時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霰松了口氣,忙上前坐到雪的身旁照看去了。
“對了,”霰又問道,“梵香村的人怎麽樣了?”
“放心吧,都已經處理好了。”室雲悠哉地扇了兩下。原來室雲到了萬宗門後,就已經用神力将婦孺體內的魔障去除。
“只是……”室雲還有些擔憂,“上界若有心要做,恐怕梵香村的事不會就此了結。單以我們之力,絕難違抗天道。”
“只要去做!哪怕是救一個也是救!”夕月握緊了拳頭道,“什麽是消災解厄!見死不救豈不堕了我們水魂官的名頭!”
“此事須得水官大帝同意。”有雷邊說邊往屋外走去,“我去上界找帝君。你們陪着小七,等我消息。”
室雲追了上去:“有雷,我也去。”
夕月靠着門朝前方喊道:“大哥!你放心去!小雪有我和九娘呢!保證給他照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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