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前世紛紛風起之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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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紛紛風起之時(二)

“不尋前世好,但願今生足。水市書聲童子師,人生常苦不常樂……”

日光正好,吳鄉庭今日沒去縣學,正坐在廊下打着拍子哼着小調,享受難得的休閑時光。

吳侬軟語的語調軟糯婉轉,吳塵顏才到吳縣沒多久,并不能聽懂。

“爹爹,你唱的這首曲子真好聽,不過我聽不太懂。”

吳塵顏正舉着一根細長的竹竿站在桃樹下,挑着熟一點的桃子打下來吃。

“人生常苦不常樂。樂少,那自然是告訴我們要珍惜當下。”

吳塵顏挑了一個桃給爹爹,桃子被她敲得重了,皮子裂開來,露出裏面青白色的脆肉。

“這是爹爹的先生的先生寫的。”吳鄉庭眯着眼回憶道,“他呀,離了新婚的妻去趕考。結果他的娘子染惡疾殁了,他自己也沒有考取功名。本以為洞房花燭金榜題名,卻沒想兩手空空。造化弄人啊!”

“啊?那他現在在哪啊?”

“他随他娘子去了……”吳鄉庭見女兒垂着眼,忙安慰道,“你還小,你不懂生死,他一定已經跟他娘子重逢了。”

在吳鄉庭眼中,這個只有十三歲的養女乖巧懂事,性格也好。他不該跟她說這些沉重的話題。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吳塵顏從不願提及的過往中,早就已經經歷過她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生死別離。

吳鄉庭重又坐了回去,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着拍子。

吳塵顏沒有再接話,她将落在地上的野桃撿進籃筐裏:“爹爹,我給娘親他們拿幾個桃去。”

“好,去吧。多拿幾個,聽說你堂弟也在,他愛吃。”

吳塵顏拎着籃筐走到家東邊的不溪河裏去洗桃,她望着岸上的大槐樹在水中的倒影,思緒不禁紛亂起來。

她的娘親,到底去了哪?她當初那麽決絕地抛下自己,也是去尋死了嗎?她跟爹爹重逢了嗎?

吳勍從未在女兒面前說過顧亭的只言片語,吳塵顏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也不知道娘親到底為什麽要丢下自己。經過了多年的颠沛流離死裏求生,她早忘了親人們的模樣,忘了瘋哥哥的模樣,忘了家的模樣。

她的記憶中,只剩下家中那池明豔的夏荷,只記得船艙中瘋哥哥給她摘的蓮蓬。她下船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拿上……

吳塵顏捂住臉,滾滾淚珠從指縫中落下,掉進河中。說好了不能再哭,不要去想,可是她做不到啊……被抛棄的痛,被遺棄的苦,死死壓在她的心頭,一下下戳着她的心,叫她不能呼吸不能無視。

壓低聲音哭了好久,吳塵顏才提着籃筐起身。可是她剛轉過身,就發現了不對勁——她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吳塵顏遲疑地沿着轎口的臺階走上河岸,只見河岸邊立着一座新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普賢橋”、“壬辰年立”幾個字。再往前方看去,一座新建的長木橋橫跨在滔滔水面上,橋對岸的一頭圍着一圈人,不知在嚷嚷些什麽。

吳塵顏四下看了看,确認這裏不是自己家周圍,心中不禁納悶:“這是哪裏?普賢橋,又是在哪裏?”

這時,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從前方狂奔而來,跑上木橋,直沖進對岸的人群中。

“我的兒啊!我的孩子啊!!”對岸傳來了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吳塵顏提着籃筐沿着木橋往前走,直走到人群外往裏一望,頓時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退去了——地上躺着的那個渾身濕漉漉毫無生機的人,正是嬸母家的堂弟!她僵硬地轉過頭看了看正瘋癫嚎哭的婦人,那不是嬸母又是誰呢?

這是怎麽回事?明明嬸母正和娘親一起在舅父家中給新生的小表弟納虎頭鞋,又怎麽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爹爹不是說堂弟也在舅父家嗎,怎麽會,怎麽會溺亡在這裏?

“這孩子太可憐了哎……”離吳塵顏近的幾個人正在惋惜地搖頭。

“是啊……肯定是河神把他的命給取走了哎……”一個人抱着臂靠在欄杆上“啧啧”兩聲,“你不知道,小谷子下去救的時候,那孩子就抱在橋墩上,早就硬了,扒都扒不下來……”

“這橋建成才個把月,這都死了第四個人了。”另一個人插進來說道,“這橋建的時候就怎麽也建不起來,要不是主簿大人攔着,早就打了生樁了。”

“是嗎是嗎?”抱着臂那個人湊過來神秘地說道,“聽說這樣的地方要死個八字配的才行,不知道今天死的這個娃八字配不配……”

這幾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他們巴不得今天死的這個人是死對了的那個,全然不顧一旁哀痛欲絕的孩子他娘。

吳塵顏聽得揪心,她擠上前去想要扶起嬸母。可是指尖剛觸到嬸母的衣服,面前的景象整個就像扭曲了一樣,她再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又站在了方才洗桃的地方,身後不遠處那棟屋脊翹着蚩尾的民居不正是自己家嗎?

“剛才我是怎麽了?魔怔了嗎?”吳塵顏心中疑惑。她往河岸上望去,四周安安靜靜,還是往日的景色。也不知道剛才她看到的那些是怎麽回事。

吳塵顏定了定神,拿起擱在一旁的籃筐朝舅父家走去。

送了桃,吳塵顏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她一屁股坐在桃樹下的石墩上回想着剛才的事。

“怎麽了,寶寶?”吳鄉庭還倚在搖椅上,“你舅母又說你了?”

吳鄉庭和妻吳念卿一直沒有孩子。有一日,他聽說溇村靈虛觀的觀主從外頭領回來了一個女娃,只是女娃十來歲了住在觀裏不方便,就想找戶人家收養。吳鄉庭夫婦去觀裏看了一回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女娃,女娃長得讨人喜歡又頗懂事,而且也恰巧姓吳,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只是領回家之後,吳念卿的哥哥一家對這孩子不甚喜愛。他們覺得她長得太好看了,都說紅顏禍水,怕她禍害家裏。吳鄉庭覺得他們迂腐無知,為此還跟他們狠狠吵了一架。

吳塵顏搖搖頭,吸了吸鼻子,試探道:“爹爹,吳縣有普賢橋嗎?”

“普賢橋?有啊,還不少呢。離我們這不遠也有一座。”吳鄉庭笑道,“怎麽,是不是聽誰說了?想出去玩了?”

聽說有這個橋,吳塵顏一下站了起來:“那,那有壬辰年立的普賢橋嗎?”

“壬辰年?”吳鄉庭眯起眼想了想,“這……今年是己卯年,上一個壬辰年那是四十幾年前……爹爹那時還沒出生呢,這就不知道了。”

“怎麽了這是?”吳鄉庭捋了捋短須,“壬辰年的普賢橋……有什麽說法嗎?”

吳塵顏喃喃道:“堂弟……我看到他溺死在普賢橋……”

吳鄉庭一下坐直了身,瞪着眼道:“這話可不能瞎說!你什麽時候見了!你是白日裏做了什麽大夢!你可千萬別在外頭說,小心你嬸母跟你拼命!”

吳塵顏愣愣地望着爹爹。

她見到的橋是壬辰年新立的……下一個壬辰年……那要十三年後了,她看到的怎麽還會是現在這個年紀的堂弟呢?難道剛才在河邊,真的只是自己做了個白日夢嗎?她怔怔地點點頭:“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往後的日子還是一樣地過,吳鄉庭也只當那日是女兒胡說。只是這件事到底在吳塵顏的心裏留下了陰影,随着時間的流逝,越是接近壬辰年她就越是心悸難安。

只是,壬辰年還沒到,別的事就先來了。

第二年開春,吳塵顏的外祖母就突然病重,眼瞅着快要不行了。吳家的親眷們都開始輪流守夜,生怕老太太死在夜裏無人知道。

這一日是二月十六,恰好輪到吳塵顏和她爹爹一起守夜,兩人在家用了晚飯後就趁着星月往舅父家走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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