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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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太姥山山腰眺望,能看到最靠近海邊的村鎮受災最重,陸上幾乎與遠處的海連成一片。
雪和李西白跟着昙人吟,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泥濘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聽說這個在太姥山腳下的小村子名為白家村,村中丨共有八十三戶人家。昨夜是十六,恰逢大潮汐,山上是連日的暴雨,海上又遇風臺來襲反灌,東西夾擊,全村無一人幸存。
走出山脈,眼前是一片狼藉荒涼的澤國,一具具慘白的屍身飄在污水上。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許前一刻,他們還在開心或悲傷,可下一刻,就什麽都沒了。
雪心中那一絲原屬于人才有的同情和悲戚漸漸升起。
自古有多少人吶喊着人定勝天,我命由我不由天,可真正站在命運的面前,又有哪個人能與之相抗呢?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嗎?知道命數又如何?知道如何改命又如何?最終,還是得走入既定好的路途上去。
“雪魂官,我還要從北至南巡查一遍,我就先往北去了。”昙人吟是江南水道總領,自然也負責此次秋溪的救災,“西白,要不你陪着雪魂官往海司所在去吧。”
李西白正要領命,就聽雪道:“李魂官不必陪我,引渡魂魄也不是難事。我看此處魂官不多,我就留在此地吧。李魂官自去忙去吧。”
引渡魂魄确實是每個水魂官的必修,況且雪是文昌帝君座下的,肯來幫忙就已經不錯了,昙人吟自然也管不着旁的。他客氣地跟雪道了謝,就徑直往北去了。
李西白見昙總領走了,也跟雪道別:“雪魂官,我們海司就負責此處偏西南的村子,你若有事都可以過去找我。”
“好。”雪知道這幾日恐怕大家都要忙得團團轉,他雖用不了靈力,可念念渡魂咒還是可以的,多多少少也算是能幫上點小忙。
與兩位魂官分別後,雪就地念了幾遍渡魂咒,将就近幾具屍身上殘存的魂魄引渡了,然後又繞過山腳幾棵東倒西歪的樹木,往更東的沿海走去。
路上見到的死漂越來越多,雪正疑惑此處死傷最重,怎麽卻反而沒見到魂官魄官。就看見一旁的幾棵水柳後圍了好些水魂官,他們正聚着頭在竊竊私語。
“這麽明目張膽,怎麽沒人管管?”
“是啊,要是被凡人看見了怎麽辦?”
“哎哎?不是說昙總領和地界談崩了,怎麽這位陰使還在幫忙引魂啊?”
“誰知道呢……不過這幫忙的手法也有點不太正道吧?”
“我倒覺得很好啊,事半功倍,我要是也會這一手就好了。”……
雪朝他們指指點點的方向遠遠望過去,只見汪洋中竟有許多的紙紮人不停地跑來跑去。紙人約莫一歲孩童大小,小短腿踩着廢墟“噠噠噠”跑得飛快,這場景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而在渾濁污髒的汪洋中,有個黑袍人正優哉游哉地倚靠在一個露出水面的屋脊上,他身旁的大石上還侍立着一個端着木制茶盤的紙人。
周圍的水魂官們嘀嘀咕咕議論紛紛,雪看着那黑袍人反而揚起了嘴角,他越過同僚們淌水而過。
黑袍人一手支着頭,另一只手揚了揚手中的杯盞,朝雪望過來:“同飲一杯?雪魂官?”
“封陰使。”雪笑道,“數月不見。”
封慕塵擱下茶盞站起來,也笑了:“數月不見,甚是想念雪魂官。”
雪看着面前跑來跑去的紙人:“封陰使這又是什麽好手段?”
封慕塵大笑兩聲:“不過是小把戲罷了。雪魂官若是想學,貧道可以手把手教,包教,包會。”
又聽到這句熟悉的話,恍惚間,雪竟以為他們還在崆峒山上。
封慕塵說完,也不等雪拒絕。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在虛空揮了一下。頓時,廢墟上的紙人盡數停了動作,化作一縷縷黑線回到了符咒上,幻化成了引魂咒的符制。
封慕塵将這張符咒收起來,又取了一張朱筆繪着引魂咒的符紙:“童男童女,引領幽魂。随我神運,收轉回程。”咒術一落,只見符上的引魂咒蠕動起來,化作一縷縷紅線飛出,幻化成了十個同方才一樣的紙人,落在了前方的廢墟上。
“學會了嗎?雪魂官。這叫‘飲茶亦可渡魂法’。”封慕塵笑着将手中的符咒遞給雪,“等它們收夠了魂魄,再在紙上注入靈力,就可以了。學會了嗎?”
雪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符紙,就還給了封慕塵:“封先生教的太不嚴謹,我要自己畫咒。”
封慕塵的手卻越過符紙,突然抓住了雪的手腕:“你的靈力呢?”
正是怕叫封慕塵看出端倪,雪才沒有收下符紙。想不到還是被發現了,他讪讪道:“這……”
“你真用了元神之力?”
天地兩界言和後,封慕塵和陸雲鬧翻,獨身一人來到浔溪找雪,卻意外碰上了蘇禾。是蘇禾告訴他雪被巳見辰所傷,已被帶回了水界。封慕塵一路追擊蘇禾才來到秋溪一帶,并未想過會在此地與雪重逢。
“我……是。”
雪也沒什麽好辯駁的。并不是每個天官魂官都會修煉元神,修煉了元神的也不一定能用神力,就好比陸雲。雪也沒有修煉過元神,只是在與巳見辰的對戰中,他下意識地想用元神之力,他也不知道怎麽就用了出來。這也許就是人在危急關頭的反應吧。雪在寰浕海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若不是失了天魂,恐怕他現在失去的就是整個自己了。
封慕塵定定地看着雪,沒有說話。也不知為何,雪被他看得頗有點心虛。
二人正僵持着,一個紙童女從遠處踩着水面“噠噠噠”飛快地跑到雪面前,燙手一般将手上的東西甩到了雪捏着的符紙上——是一張鼓着蟲瘿的樹葉。
雪用另一只手拎起來放在眼前看:“這是你的小人給我的見面禮?這繭子裏裝的是什麽?”
封慕塵順勢放開了雪,從他手中接過符咒,笑着說道:“地界的引魂咒除了能挖點魂出來,還能有什麽?”說着說着卻斂了笑,重新從雪手中拿過樹葉仔細端詳起來。
“有何不妥嗎?”雪問道。
封慕塵他正将靈力一點點注入掌心托着的那張奇怪的樹葉中。随着靈力的增加,那小小的樹葉就像突然受了驚,懸在掌心不斷地卷曲蜷縮。待扭曲到了極點,那蟲瘿突然“啪”地一聲爆裂開來,一只肥大惡心的蟲子從中露了出來。
封慕塵眼神一凜,掌心倏地燃起一簇火,須臾間便将那樹葉燒得只剩灰燼。而那只渾身頂着尖刺狀犄角的蟲子,卻在煞火的炙烤下掙紮着越變越大,直至化作一張透明扭曲的人臉,脫出火焰,直飄上雲霄去了。
“這是?”雪訝道,“這是魄。”
封慕塵颔了颔首,随手将掌心裏的餘燼揚在了水面上:“這種陰奇帶邪的東西叫禍蟲,往往出現在災禍之地。”
“禍蟲是以魄為食的?那豈不也是妖邪?”
“它的出現,只預示着塗炭生靈的大災即将降臨。”封慕塵解釋道,“它只以所宿草木的傷流為食,算不得妖物。”
“那方才那是怎麽回事?”
封慕塵不知該從何說起,頓了頓,問道:“你還記得我有個師弟叫蘇禾嗎?”
想起梵香村那個與巳見辰一同出現的美豔男子,雪點頭道:“記得,但我見的大概都不是他的真身。”
想起雪被蘇禾抽走了殘魄,又因此而受傷。封慕塵十分愧疚:“他因我入了魔,又因此傷了你。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你了。”
前世雪并沒有見過蘇禾,因而他并不知道封慕塵與蘇禾的恩怨往事。
雪搖搖頭:“反而是我連累了你。讓你剝離生魄護我三魂。”
雪說出了那句前世沒有機會說出的話:“謝謝你。”
封慕塵一怔,蠕動着嘴艱澀地說道:“我……沒保護好你。”
有太多太多的遺憾和不舍要說,可時移世易,隔了世的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站着,沉默着,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等了好一會兒,柳樹後圍着的水魂官們終于按耐不住了。方才遠遠看着二人這邊又是咒又是火的,也不知他們是在做什麽。這會見二人都不動彈了,便聚在一起磨磨蹭蹭地都走到了雪和封慕塵近前。
“來的正好。”封慕塵恢複了一貫的神情,夾着符紙朝遠處的紙人揚了揚,将引魂咒收了回來。他随手将收回了魂的一疊符紙拍到一個水魂官懷中,擡手拍了拍身旁端茶的紙人,朝水魂官們道:“諸位這是歇夠了?我要同雪魂官喝茶去了,剩下的你們自己挖吧。要是嫌累,我可以給你們留幾個小人。”
衆人聽了這話,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不過封慕塵到底是幫了水界的忙了,大家也就都憋着沒有說話。
倒是方才說封慕塵事半功倍的那位開了口:“在下山南水道魂官木春華,不知這位陰使使的是什麽手段?可否向你請教一二?”
“想學?”封慕塵瞄了他一眼,“我不教外人。”
木春華倒也不惱:“哦,哦哦,打擾打擾。”邊施了禮邊目送二人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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