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沉湖以飨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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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四哥腳下生風走得飛快,雪心知他剛被調回赤伏地,想必事務繁忙,便也不再多言,獨自一人随意走了走。
赤伏地震部方圓五千裏,來的路上雪聽四哥提起過,近日入赤伏地的罪魂突然增多,有不少人的魂魄還都是被人為處理過的。三哥擔心他們在受刑過程中會出現異樣,便把他們都集中在了腐水最深的震部中心。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離坤部較近的外圍,此處受刑的罪魂不多,也較安全些。
“震部除了千萬年不變的赤色還真是單調。”
雪邊漫無目的地走着,邊想:“幸好我之前每次入赤伏地都有神力傍身,否則封慕塵那一魄早就被腐蝕殆盡了。”
“也不知等誅殺了蘇禾,他的七魄歸位,他會不會變成白發蒼蒼的樣子……”
“也不知他和青玄真人他們現在到哪了?一路上可還順利?”
山南水道。九溪叆叇嶺。
封慕塵本想帶古漪走臨界直接去大理,奈何落星嚷嚷着也要去大理等北落,再加上鐘小姐一家聽說他們要去大理,一直央求着順路帶他們回九溪,封慕塵被煩得受不了,只得應下來與他們同行。
衆人一路行舟又坐車,十多人浩浩蕩蕩地到了湖泊衆多的湖廣境內。“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上古九澤,九溪所處的雲夢澤便為其一。九溪是雲夢澤北部衆多大小支流的統稱,叆叇嶺就在水系環繞中間。
叆叇嶺并不高,山勢有如一輪彎月,環抱着山腳下的一個小小的湖泊。嶺下叢林郁郁蔥蔥,林間溪水小河蜿蜒,嶺上雲霧煙波缭繞,水氣氤氲,看起來猶如仙境一般。
站在嶺上往下望去,下面的灌木綠樹都被秋意染上了不同的顏色,紅的黃的綠的紫色,猶如打翻了七彩色盤,幾個小小的村落就散落在這片七彩的密林中間。
落星高興地叫道:“這也太美了吧!”
一路上數落星玩得開心,一群人中也就他年紀最小,衆人都很照顧他。之前在五通神廟鐘家人和葉青玄那點不愉快也早就過去了,鐘舞的爹鐘福站到落星身旁,道:“小道長,下面就是我們鐘家村。一路上辛苦你們了,你們也下去歇一歇吧。”
落星知道封陰使急着趕路,他沒敢應,只偷偷看了眼封慕塵。封慕塵也走上前來,他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問了句奇怪的話:“六月還祭河神嗎?”
“道長知道我們九溪的習俗?”鐘福回道,“确實是祭的。等夏季汛期來臨,每家每戶就備上一只公雞帶到河邊宰殺,以祭河神。”
“人祭呢?”
“啊?”鐘福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什麽。”封慕塵又看了眼曾經來過的地方。下面的村子裏有縷縷炊煙袅袅升起,纏綿着已斜的夕陽,好似有訴不盡的幽怨凄美。
六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日暮黃昏……
封慕塵抛開紛亂的回憶,沿着叆叇嶺的山脊往西走去:“我就不下去了。走了。”
葉青玄和落星忙與衆人道別,帶着古漪匆匆跟着封慕塵一起往西去了。
六十五年前。戊寅年夏。
封慕塵背着劍走在山丘上,自離開蜀中青城山,他已經馬不停蹄地向着東方走了一個多月了。師弟阿禾不知道去哪了,他自己也因研習邪法被師父南宮元英逐出了清微派,他無別處想去,打算回闊別多年的江南看看。
封慕塵沿着山脈,一路除祟降妖,一路走到了湖廣一帶。湖廣一帶多山多湖多沼澤。現在正是伏天,封慕塵站在山嶺上放眼望去,嶺下的小村落環抱于蔥綠的森林中,林間湖泊星羅棋布,山水交融毫無暑意。他看了看西邊漸落的斜陽,心道,今日便在此地過夜吧。
封慕塵剛向嶺下走了不多遠,就看見一個紅衣小少年翹着腳,雙手枕在頭後,安靜地躺在坡下的草地上。之所以叫他“小少年”,是因為他看起來比封慕塵自己還要小上幾歲。封慕塵今年十九歲,這小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樣子。
湖風徐徐穿過林間吹上來,封慕塵輕輕嗅了嗅鼻,別有深意地看了看眼前人。他走過去在小少年的身邊坐下,這才發現這小少年身上穿的是件蟒紋的婚服。
封慕塵有心想問問這位有鬼氣的新郎官一個人坐在這邊做什麽,可一貫的性子又讓他不想多管閑事。那小少年長得斯斯文文,他沉默地看了看封慕塵,又轉過頭接着專心致志地盯着嶺下的湖泊。
兩個人就這麽不尴不尬地坐着,直到日頭西落。天邊的最後一絲暮色從叆叇嶺的山頂斜射下來時,封慕塵聽見從林子深處遠遠地傳來了鑼鼓唢吶的聲音。
又過了半刻,随着越來越近的樂聲,一支擡着花轎的隊伍走出了林間的小路,朝着山腳下的湖泊走去。
“湖廣一帶的風俗倒真是奇特。”封慕塵心想,“這迎婚送親的隊伍居然是在傍晚出來。”
正想着,隊伍後面又跟出來了許多人,看打扮都是普通的村民。這一大群村民都走到湖邊站定,齊刷刷看着送親的轎夫将轎子擡到延伸進湖裏的渡口上。
見轎夫都從渡口撤回了湖邊,所有人一起齊齊跪地,邊叩拜邊山呼道:“祭品沉湖,以飨河神!祭品沉湖,以飨河神!……”
嶺下的湖面上浮光躍金,明晃晃刺得人睜不開眼。封慕塵以手遮眼看了一會兒,就見身旁的小少年迤迤然站起身,他撣了撣婚服上沾的草葉,道:“娘子來了。我接親去咯。”
說完,便化作一團水霧,在原地消失不見了。
封慕塵握着劍“唰”地站起身,眼神淩厲地盯着嶺下。
湖邊的那群人山呼完依然虔誠地跪倒在地。
這時,從那花轎中探出一只素手撩開了轎簾,一個着鳳冠霞帔的嬌小女子遮着面走下了花轎,沿着木橋緩步走進了延伸進湖中的渡口。
那女子背對着湖岸,封慕塵看不到她的臉,可依着那嬌小瘦弱的身軀,還是能看出她也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
那小新娘走到渡口的盡頭站定,只等了半刻,一條巨大的水柱緩緩從湖下升騰而起。水柱旋轉移動,猶如一條神龍般直游到女子面前,探頭看着她。
見狀,湖岸邊的村民更加情緒激昂,他們大聲呼喊着“河神”的名號,激動地朝着水龍磕頭。
那新娘子又往前邁了一步,站定。在這片高昂的呼號聲中,她的身形沒有絲毫的晃動。
封慕塵不明白,哪怕是牲畜,被綁縛着押上砧板的時候也會絕望掙紮,可這位活祭的女子為什麽會這麽平靜?就好像……這世間沒有能牽絆住她的東西了……
那水龍身形一隐,化作了方才坐在封慕塵身邊的那位小新郎。他牽過新娘的手,引着她要走進湖水中央。那小女子回過頭,望了眼跪在岸邊不敢擡頭的村民們。
徐來的晚風吹起蓋頭的一角,一張絕世的容顏赫然映在了封慕塵眼中。那小女子煙眼缭人,緋紅的晚霞倒映在她如墨的眼眸中,哀怨凄婉卻又有晨曦。封慕塵心中一凜,不知這樣一個女子是如何淪落到被活祭河神的境地的?
還未及再看一眼,那小女子便随着“河神”,一起躍入了湖水中。
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幽暗的湖水中,湖岸上的村民霎時歡呼起來,鼓手又奏起了喜樂。在他們眼中,活祭的人不是人,而是同雞鴨同齋獻一樣,只是一件送給神靈的物什。
封慕塵也不明白他心底翻湧起的這股情緒是什麽。是同情?是悲哀?還是看見了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作為一件物品,被親生父母賠付給養父母家的。養父母的獨子死在了他家的菱塘裏,養父母認定就是他家的人害的,賴在他家中不依不饒要求賠償。他爹沒辦法,便将他作為賠禮送給了人家。前一秒,他還怯怯地躲在母親身後,下一秒,他就成了別人的兒子了。
封慕塵被吳勍收留後從不去想過往種種,入世後他也從不去插手人間的恩恩怨怨。可今日,他的心卻被這個活祭的小女子紮得生疼。要怎樣的心死無望,她才會這麽決絕地跳入湖中,甘心赴死?
封慕塵默默地告訴自己,這是惡鬼要害凡人,他是除鬼,不單是為了救人。思緒還未理清,封慕塵就已經持劍飛掠下了叆叇嶺,直沖進夏日的叆叇湖中。
幾道驚雷在湖面上憑空炸響,跪在湖邊的村民們頓時吓得四散。封慕塵怕誤傷到湖中那個女子,到底還是收了雷法,深吸一口氣潛入湖底。
叆叇湖的湖底與雲夢澤連通,而現在又正值汛期,湖水很深很渾濁,封慕塵分辨了許久才在一片黑寂中找到了那一抹紅。
叆叇湖中的那個“河神”名叫計淵,他原本是個凡人,在成親前日不慎溺死在了雲夢澤中。計淵執念深重,死後的冤魂化作水鬼不願離去。他便順着水流到了叆叇湖中,幻化為河神,要求鐘家村每年都獻上一名貌美的女子,否則便會引湖水淹沒村莊。
等封慕塵救回那被活祭的小女子,天已經黑透了。湖岸上還留下了幾個膽大的村民,他們本想找封慕塵理論,也被他略施法術吓走了。
封慕塵将那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子安頓在山坡上,月光明晃晃地灑下來,很平靜很透亮。
“如果這世上還有讓你惦念的東西,那就是這個世間對你的挽留。”封慕塵撥弄着火堆,腦海中浮現起小塵顏的模樣,“我也有一個讓我惦念的人,所以我會堅持着,活下去,直到找到她。”
封慕塵只記得那夜繁星滿天,那個瘦小的小娘子裹着他的道袍,眼中倒映着篝火的亮光。她臉上稚氣未脫,說話的語氣卻像是一位歷經滄桑的長者。
她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火堆,小聲地說道:“謝謝你,道長。”
“我原以為人生無望,想着死就死了吧……死了就不用面對所有的一切……”頓了頓,她像是在對封慕塵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死了。我要回去。我也有個讓我惦念的人,我想,他應該會找我吧?”
“你說你是被人從梁溪賣到這裏的?只要沿着這個山脈一直向東走,經過郎溪就能到吳縣。由吳縣再往北,就能到梁溪。”封慕塵從袖兜裏摸出一包用素帕包着的碎銀遞給她,“這點銀子應該夠你回去。不過我也要去吳縣,你若是想與我同行,可以等我除了這湖中的水鬼。”
小娘子搖了搖頭:“聽說這個湖和外面的大湖是通的,你恐怕抓不到他了。”
封慕塵想到方才在湖底看到的累累白骨,道:“鎮星縛手,北鬥收魂。驅邪除鬼可是我的本職,哪有抓不到的道理。”
“你今夜好好休息,未免下面的村民還要找你,明日你就先行。等我誅了這只水鬼,我就去追你。”
只是等封慕塵誅殺了計淵已是數日之後了,他又在雲夢澤遇到了同樣前來除水鬼的守中。後來,受守中的邀請到了九溪的觀道觀,拜化身傳道的文昌帝君為師。
等封慕塵離開九溪重回吳縣,已是十二年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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