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紙上作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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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弓搭箭,身穿紅衣,向着東方而行。我走過九十九座山,淌過九十九條河,跑過十二殿,來到巫祭大殿。”
“我淋清泉濯塵,飲無根水忘卻人世,至五芒星門前。我投生魂獻厘蟲,登仙石中忘煩惱,邀我族人慶長天。”
邀儀的祝詞是百乙地第一代大巫師自宇宙星辰之中聆聽而來。它的完整吟唱,是傳承數百年的百乙地妖巫之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一夜,瑰麗奇幻的唱調回響在百乙地的上空,新生的醉心花就在這樣神聖又獨特的祝詞中成為了他們的妖父。
狂歡過後,阿古羅并在茅屋外的空地上種下了一棵鳳凰木。鳳凰象征着涅槃重生,他相信那棵新生的花藤會如鳳凰一般浴火而生,讓偉大的百乙族人數百年來的信仰成為現實。
大巫師的名號世代傳承,醉心花開出第一朵花時,百乙地已經迎來了第六代大巫阿古并吉。
阿古并吉在成為大巫師前就已經聆聽過來自杳冥的聲音,那個聲音告訴他,第一朵醉心花花開之時,每日用童男童女的鮮血澆灌,就能使醉心花花精本體蛻變成妖。
可是直到百乙地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巫阿古吉曲接任第七代大巫師,醉心花也沒能順利化形。
就在百乙地族人們以為妖父不會在阿古吉曲任下降臨的時候,蘇家的第九個孩子——蘇九娘誕生了。蘇九娘的前面有八個哥哥,他娘懷他的時候一心想要個女兒,就給他起了這麽個名字。
蘇家不是百乙地的本土世家,因此給那醉心花供奉鮮血的神聖職責一直也輪不到他們頭上。直到醉心花開敗了近百朵花,蘇九娘長到了十歲那年,阿古吉曲才允許蘇家也加入到供奉妖父的行列中來。
蘇九娘只記得那一日很熱,有外鄉的人擔着紅豔的荷花來販賣。
剛過了午,爹就來催他去沐浴淨身。
“九娘,你快去準備一下,今日你要代表我們蘇家去大巫那兒供奉妖父,你可要謹守規矩,別誤了時辰。”
“知道了爹,都一百多年了妖父都沒化形,也不急在我這裏嘛。”蘇九娘熱得不想動,可在爹的催促下還是乖乖地去更衣沐浴,然後等着大巫的仆從來帶他過去。
蘇家比較遠,等蘇九娘走到大巫師屋前時,夏陽已斜。緋紅的暮色自鳳凰木的羽葉和丹花之間穿透而來,絲絲浮動的金色光芒點綴在盛放的醉心花上,将那白色的花瓣照得像是塗抹了一層胭脂,美得那麽不真實。
直到阿古吉曲站在蘇九娘面前,他才回過神來。
“大巫。”蘇九娘恭敬地行了大禮。
阿古吉曲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蘇家第九子。他梳着小髻,身上穿的是女兒家的長裙,所幸他身材瘦小,看起來倒也貼身不違和。
聽說他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好不容易滿了歲,卻依舊還是個嬌小可憐的模樣。偏巧着眉眼間又與他爹蘇霭的救命恩人神似,蘇家便就一直把他當作女孩養。
見族中幾位有名望的長輩都到了,阿古吉曲示意仆從們可以開始了。
仆從們背上弓箭,迎着落日吟唱完了邀儀。阿古吉曲就從袖中取出一把尖刀遞到蘇九娘面前。
蘇九娘惴惴地接了,他看了看大巫,狠下心來拿尖刀往自己的掌心一割,殷紅的鮮血瞬間便流了出來。他擡起手,将自己的血灑到潔白無瑕的醉心花上。
就像那已西沉的夕陽一樣,他也用屬于自己的顏色,賦予了它明豔而不真實的美。
蘇禾,就是在這一日化形的。
“蘇”是以賜他妖靈的蘇九娘的姓為姓,“禾”則代表了他是草木精靈所化。
蘇禾初化形時只是個嬰孩的模樣,可百乙地所有人的心都已經燃燒起來了!他們把蘇禾放在鳳凰木下,他們圍着他吟唱跳舞,他們大聲地祝禱杳冥之中的神靈!他們瘋魔着呼號着,百乙地族人等待數百年的妖父終于降世了!
蘇禾化形之後只能算是花精,為了讓他能順利成為妖父,蘇九娘負起了每日給他喂食鮮血的神聖使命。
阿古吉曲命人從山頂運來岩石,在茅屋的一側修建了一間屋子。蘇禾從化形到成年用了數年的時光,這段時間,他幾乎都是和九娘一起在這間石屋內度過的。
這日,蘇九娘失了血倒在床上,神智混亂地自言自語:“阿禾明日就成年了,你長得那麽好看,要怎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呢?我覺得百乙地的任何人都配不上阿禾……”
蘇禾湊過來,趴在他的身上,用鼻尖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臉,呢喃道:“九娘……”
醉心花雌雄共體,蘇禾自然也生得妖冶魅惑。墨發散亂,唇角還沾着一抹鮮血的蘇禾,是這樣的勾魂攝魄,看得人心中亂跳。
蘇九娘的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低聲問道:“怎麽了?”
映着桌上跳躍的燭火,蘇禾的眼神也變得灼熱,床上的氣氛也因他後面的沉默變得暧昧起來。蘇九娘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跳起來道:“阿禾,我走了,我明日再來。”
望着九娘狼狽逃走的身影,蘇禾的眼眸暗了暗。
他化形至今已有六年,這六年間,他就像一只被圈養的狗,每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等着九娘的到來。
他本不想做什麽花精,更不想做什麽妖父,他只想做一株花藤,紮根泥土,向陽而生。可這些可惡的人族問都沒問過自己,就擅自将自己的命運定下。
還好,明日,他就成年了。他可以沐浴陽光,可以吸吮朝露,也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
懷着這樣的期盼,石屋的小門被緩緩關上。連帶着隔絕了外面的晴空、美好,和他對九娘的那一絲情愫。
第二日,百乙地舉行了盛大的儀式,慶賀妖父蘇禾成年。這一日,他能選定族中的一名聖潔的巫女成為尊貴的巫母。
這是蘇禾第一次被帶出石屋。
他看着外面高高的藍天,感受着吹拂在身上的微風,他以為他的願望終于要實現了,他以為他終于能做他自己了。
百乙地族人看見一襲紅衣美得不可方物的妖父出來,他們紛紛跪倒在地,山呼長天。可當大巫師阿古吉曲也跪倒在蘇禾的面前,讓他從族中的巫女中選出一名做他的巫母時,蘇禾竟說出了蘇九娘的名字。
不僅僅是蘇九娘,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些上一秒還恭敬地匍伏在地的族人,下一秒就開始騷動和質疑。他們開始質疑蘇家,質疑大巫師。阿古吉曲氣急敗壞,命人将蘇禾帶回了石屋。
直到被綁縛起來扔在了床上,蘇禾才如夢初醒!
他以為他忍辱等到了這一天,他以為他終于能站在陽光下了,可這一切不過是他的癡心妄想!
什麽妖父?什麽百乙地的希望?都是那些虛僞的人族編織出來的謊言!他們從未想要放過他!
他見阿古吉曲推開石門走了進來,頓時叫喊起來:“放開我!我不是你們的妖父!放我離開這裏!”
“你是。”阿古吉曲道,“從你在這裏紮根,你就是了。”
“可我只是為了活着!以一棵草木的身份活着!”
“可你化形了。你成了妖了。”阿古吉曲淡淡道,“你就是妖父。”
“我本無相!是你們!是你!硬要給我畫上容顏!”蘇禾掙紮着,怒吼着,歇斯底裏地咆哮着,“你們有問過我要不要嗎?!我寧願做一棵普通的花,春榮秋落,也好過現在這樣活着!”
“妖父,沒人會在乎一棵花的感受。”
阿古吉曲整了整裙擺坐在了蘇禾身邊。這個執掌整個百乙地最高權力的大巫師雖然才二十多歲,可此時的她,卻更像一個慈祥的母親。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蘇禾的臉龐。
“他們都是說的好聽,什麽人是卑賤的,妖巫才是至高無上的。其實在他們眼中,只有人才是最尊貴的。他們不會在乎一棵草木的感受,他們不會去思考,一朵花它到底是想作為一朵花而活,還是想化形為妖。他們只是覺得,你該成為妖父,所以你成為了妖父。”
“他們?”蘇禾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他費力地支起身,渴望地望着阿古吉曲,“大巫師,你是不一樣的吧?你放我出去吧!我選的是九娘,我不要巫母。我肯定不是你們的妖父,你們可以再挑選新的妖父。”
“我也是他們。”阿古吉曲淡淡的五個字,抹滅了蘇禾最後的希望。
她從桌上拿起一杯準備好的秘藥,捏住蘇禾的下颚全都灌了進去。
阿古吉曲的眼中閃耀着一種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數百年來百乙地大巫師們傳承下來的堅定與使命。
“信仰的崩塌會讓我們的族群覆滅。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選不選巫母都由不得你,百乙地的巫女中總有一個人會成為巫母。”
蘇禾被嗆得淚眼模糊,他哀求道:“放我走吧大巫,我不想做妖父,我只想離開……”
阿古吉曲冷冷地望着在秘藥的作用下已然眼神迷離的蘇禾,這個她一手培養起來的妖,竟敢當着全族人的面做出這樣忤逆她的舉動。大巫師的榮耀和尊嚴是不容許任何人踐踏的!
她褪下繁複的大巫長袍,輕輕地拍打着節奏,吟唱着象征妖巫結合的邀儀。
“我淋清泉濯塵,飲無根水忘卻人世,至五芒星門前。我投生魂獻厘蟲,登仙石中忘煩惱,邀我族人慶長天。”
她躺到蘇禾的身旁,輕輕地撫摸着蘇禾眼角下的朱砂痣,它是那樣的明豔動人,是那樣的攝人心魄。
阿古吉曲用最輕柔憐惜的語氣對蘇禾說出了最殘忍的話:“明日起,這石門上就會畫上五芒星,厘蟲會将你永生永世地囚困在此。明日起,你就是我百乙族人圈養的牲畜。直至妖巫之子誕下,邀儀的咒術才會解除。”
也不知蘇禾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秘藥的藥效已經顯現。
“九娘……”
蘇禾微張着雙唇,黯啞的嗓音帶着顫抖,他在用自己最後的理智做出反抗。
九娘。他暗夜中的那盞明燈,照亮了他全部生命的那個人,你會來帶我走嗎?……
阿古吉曲的手順着蘇禾的下颌、脖頸、鎖骨,輕柔地緩緩地往下去:“妖父,你要知道,喝了秘藥,任何人都可以是蘇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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