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羌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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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啓程離開百乙地。
大理的西部高山峽谷相間,山岳冰川地勢險峻,東部則多起伏和緩的低山和渾圓的丘陵。雪他們幾人便一路往東行,直行至靠近昆彌川的小鎮才與北落三人分別。
北落名義上雖然不是自己的徒弟,可到底是朝夕相處看着長大的孩子。葉青玄心中是一萬個不放心,千叮咛萬囑咐才目送北落東去昆彌川。
“哎,這孩子心思深沉,話又不多。我真怕他不會說話,得罪了水界的魂官們。”望着北落越行越遠的背影,葉青玄當真生出了兒将遠行母擔憂的惆悵感。不同于北落第一次去水界,此去還真不知道要何時再見了。
“青玄真人請放心吧。來之前我聽六哥說,北落跟着我五哥學水法呢。我五哥那人是粗人,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
“喲。”室雲笑道,“老五的性子還能收徒弟了?那小子能受得了他?”
“師父,北落去水界是為了學水法嗎?”落星羨慕地望着北落離去的方向,他也想修習術法。
“是啊。北落是五行術士,唯獨沒修水法。五行本就缺一不可,缺一則要耗損自己的陽元。”葉青玄負手走在山丘上,“你們仙君慈悲,讓他入水界也算是救他一命。”
葉青玄知道自己徒弟的心思:“你不用羨慕北落,他有他的機緣,你自然也會有你的。得道不在年歲,不要急于求成。”
“想學土法嗎?”一旁與雪并肩走着的封慕塵突然開口,“具土搬山術。想學我可以教你。”
土載四行,具生化之義,哪怕是不修術法的凡人也可以修煉。
落星幾乎都沒跟封慕塵說過話,見他突然這麽說,落星張着嘴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人界的道士可真是了不起,憑借術法就能從天地萬物中汲取元炁招攝自身。”室雲搖着扇子感嘆道,“可惜我沒有肉身,不然我也真想學學。具土搬山術……這名字,一聽就不得了哦……當真是羨煞我也。”
雪心道,二哥這是擡高封慕塵呢。五行之中,唯有水法可與道合真,長生久視。三界之內,也唯有水界接引先天一炁,魂官們不用修習術法就能運化自然,随心而行。土法于水法而言,還是比不上的。
見落星還愣着呢,葉青玄笑着一拍他的後腦勺:“臭小子,你的機緣這不就來了?劍修還一直想着學術法,學吧學吧,我是管不了你了。這一路你就跟封陰使好好學,要是學不會,往後就安安心心練劍,別再想些有的沒的。”
落星窘道:“師父……”
“哎,真人說的可不全對。”室雲道,“學不會也可以再學嘛。少年當有鴻鹄志,迢迢直去三天上。想當年我的志向就是當個劍修,做個逍遙劍仙呢。”
“那成了劍仙了嗎?”
“沒有。”
室雲“哈哈”一笑:“修劍道要人劍合一,斬妖除魔躬親。我懶得動彈。光有了志了哈哈。”
“……”葉青玄面上板住了臉,腹诽道:“這到底是勸人學還是勸人不學的?”
室雲看穿了葉青玄的心思也不惱,搖着扇自顧自往前去了。
西南水道山高谷深河川縱橫,道路難行。一行人雖然選了地勢還算緩和的山谷走,也是行程緩慢。才走了不多遠,封慕塵也就剛把具土搬山術的口訣傳給落星,就見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怎麽了?有什麽不妥?”
雪擡眼看了看他,搖了搖頭:“五哥傳信,北落和古漣已經到水界了,古漪趁北落不備,半路逃走了。”
“逃了?”葉青玄道,“北落怎麽沒看住他?”
封慕塵倒不覺意外:“能活吞自己同胞兄弟的人必然不會是善茬,況且他在關荟那種地方都能毫發無傷地生存幾十年,你那個小徒弟不是他的對手。”
“古漪的性子确實有點怪異,讓人難懂,不過這也跟他吞食了一部分古漣的生魂有關。我相信他還是善性未泯的。”
雪與古漪接觸的比其他人多,他心思敏銳卻又自卑,一味地只知讨好身邊所有的人。雖說他嘴裏沒幾句真話,也确實有些小奸小惡,但絕對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依北落所言,古漪在生食了古漣後為抵抗體內的魔氣,自撞棄嬰塔內壁而死。兄弟二人皆在臨死時染了魔氣,因此封荟時也就被押入了關荟內。
“吞食生魂?”室雲正走在前邊,聞言回過頭問道,“當世雖也有些戰亂,但畢竟不是饑荒災年,怎麽還會有人相食之事?”
“不是現在。古氏兄弟死于五十年前,也不是因為災荒。”
“五十年前……”室雲思索片刻,“唰”地收攏了扇子,正色道,“五十年前可正值災荒。黃河大水半年多未退,有數十個縣鎮發生人相食之事。或父食其子,子亦殺父而食之,或夫食其妻,妻亦殺夫而食之。當時人界餓殍遍野,慘狀難以盡述。”
“我想起來了。就是你入水界那時。”室雲看向雪,“有雷身為西南水道總領,無诏是不得擅離西南的。那時你剛入水界就見到過他,正是因為人界水災,他受命回去安置死魂。”
“當朝竟真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之事!”葉青玄瞪圓了眼,不可置信道,“那時我尚且年幼,曾聽師兄們提起過,我還當是吓唬我的話。”
“啊?人吃人?這也太可怕了!”落星更是從未餓過肚子,體會不到人要餓到什麽程度才會吃人。
“人的本性就是不擇手段求生。哪怕是自己的親人,到了那個時候,也會背負着罪惡把他們吃掉的。”
“那易子而食。那個父又為什麽非要交換兒子吃呢?他怎麽不問問兒子想不想活呢?”
“父不能問子,不問,就當他不想活或是活不下去,吃就吃了。問了,想活,也還是得吃他,只是給自己徒增煩惱罷了。”
落星喃喃說道:“弱肉強食……那人跟豬狗又有什麽區別呢?”
室雲拍了拍落星的頭:“小子。生存,就是建立在吃掉其他生靈的基礎上的。這一點,人與豬狗沒什麽分別。而在吃完飽腹後,對被吃的人産生的那些痛苦和忏悔,那才是人獨有的,那才是人性。”
“你還小,見得太少,經歷得也太少。等過段時間見識到了,你就明白了。”這話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室雲成為魂官也有大幾千年了,其他幾個人對于他而言,恐怕連個襁褓中的嬰孩都算不上。
看到二哥搖着扇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了,雪總覺得他話中有話。他走到封慕塵身邊,問道:“我二哥說‘過段時間’,指的就是你之前說的‘火星催,病符生’的人界大災嗎?”
“火星留寡宿,病符壓華蓋。”封慕塵道,“這些都應在財帛宮。若是簡單地說,就是天下大亂,恰又逢天災流行,以致當朝國庫虧損,財力不支。結果如何則不好說。”
“五十年前,我亦見過這樣的星象。後來你……”
封慕塵沒往下說,但雪明白。他指的應該就是大魔巳見辰出世,惑亂吳縣衆人,後将他殘害之事。
葉青玄聽了一耳朵,插上話來:“如今王朝正逢內憂外患,北部異族虎視眈眈,中原大地起義軍四起,中州大旱不說,年前山河四省還出現了幾處零星的癰疽病情。這個星象,怕不是要應在這兩年了?”
當朝朝廷國庫緊張,人多而糧少,大亂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再遇上天災、疫病,民衆困苦流轉離散,也許還真會出現人相食的事。
“誰知道呢。”封慕塵擡眼望了望透亮純澈的高天,“願得道藏身,同處清靜意。走吧……”
一行人走了兩日,雪三人先在青城瑤臺辭別了葉青玄師徒,才又往蜀中東北方向的羌水去。
“慕塵,你不去清微派看看嗎?”
青城山是道教名山之首,其群峰環繞,分為前山後山。後山中有丹梯千級,曲徑通幽,每走過一道山路就能遇見清宮道觀。巴蜀勝地雖多名山,卻尤以青城山享譽天下。
青城山一帶除了最大名鼎鼎的青城派,山中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道家派系,諸如劍修、丹道、巫醫、符箓……實乃“神仙都會之府”。封慕塵師從的符箓三宗支派清微派就是其中之一。
“不去了。”封慕塵道,“李真人隐居青城山後傳下清微法雷,後清微派傳法由元入明,在當世自青城山傳出後,如今又傳行于北武當山。當年我師父南宮元英仙逝後,青城山的清微派已趨沒落,如今派中所剩想必也沒幾個人了。”
“哦?封陰使是清微派傳人?”室雲常駐守蜀地,對清微派倒也有所耳聞,“聽說你們派可都是全真道士。不能吃肉不能娶妻,清苦得很。”
“不能吃肉?”雪想到封慕塵在橫山下還烤過野雞吃,困惑道,“那你不是已經吃過了嗎……”
“所以我不是全真的。”封慕塵瞥了眼室雲,“北傳一系才是全真。再者我早就被逐出師門了,五戒九戒的管不着我。”
“哦呵呵呵呵……”室雲搖着扇不尴不尬地笑了兩聲。
從青城山到羌水地勢較為平坦,也就又走了大半日,三人就進入了西南水道總領水閣的範圍內。
羌水自隴西發源,屈曲東南流直至蜀地。行至蜀地,河谷比較開闊,河流橫切兩側風光奇麗的山嶺,形成許多峭拔幽深妩媚多姿的峽谷。總領水閣就臨水而建,坐落在其中的溫泉峽中。
溫泉峽峽谷深邃,峽中有三股天然溫泉,因此溫泉峽也是少有的由溫泉神君直接管轄的區域。
總領水閣通體呈白色,就連瓦也是用了白色的琉璃瓦。它雖然被包裹在缭繞的霧氣和蔥郁的樹林中,可還是能讓人一眼就看出是一棟美輪美奂的古式建築。
“那是大哥的臨水閣?!”雪望着面前柔美又空靈的總領水閣,對比了一下大哥那糙漢的形象……可真是巨大的反差啊……
“絕憐人境無車馬,信有山林在市城。要說你大哥那人,糙是真糙,品也真有品。當年我就是看中了他這臨水閣才願意來西南的。”
室雲擺着那雅騷的文人氣質,握着扇朝着四周指指點點:“這峽中先有了他的臨水閣,後才發現了湯泉,所以這裏雖然成了溫泉神君的地盤,這臨水閣卻依然還是他的。”
雪是第一次見到大哥的總領水閣,他一直以為會跟三官殿一樣以道觀的形式出現在某座山的山頂,卻想不到竟會坐落在這麽山美水美的地方。
他往四周看去,這溫泉峽兩側的山上不單單有大哥的臨水閣,還有旁的許多閣類的建築,想必是依着那三股溫泉修建,來吸引游人的。
“臨水閣沒用結界遮掩嗎?若是凡人誤入了怎麽辦?”
“誤入不了。峽中水道歸我們管,船只過不去。山中樹林又設了迷陣,行人也走不到近前。”室雲道,“走吧,帶你去我們老大的地盤看看。”
三人穿過山間林木往臨水閣的方向走,室雲在前開路,雪和封慕塵跟在後。
水界将如今人界的水域分為江南水道、山南水道、西南水道、西北水道和山河水道,僅五個區劃。各水道各由一名靈力高強的水界魂官所管轄。除了西南水道總領有雷是文昌帝君座下的外,其他幾位:江南水道總領昙人吟、山南水道總領羅霄、西北水道總領嬴伯和山河水道總領趙子晝,他們都是水官大帝麾下的水魂官。
水道劃分之所以這麽少,還是因為水界魂官稀少。就拿地界而言,光是陰使的數量恐怕就比整個水界的所有魂官魄官加起來都多。
人界因為民俗、信仰等方面與地界往來頻繁,因此地界在人界陸地的劃分也就随人界的州府而定。之前在秋溪曾與昙人吟共事的福州城司尹妙妙,若是照着水界的區劃來說,說破了天,她也只是昙人吟所管轄的江南水道六省五十六府中的一個小小小州官。
因此三界之內,神官天官最受敬仰,水魂官次之,陰使鬼差則最末。
所以當室雲和雪走入迷陣消失在封慕塵面前,封慕塵自己卻被迷陣攔在外面的時候,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封慕塵正想着,是該直接破了迷陣,還是該對雪的大哥客氣一點,坐等他們來找自己的時候,就見從林子兩側的地下蹦出兩個長相奇矮奇醜的小東西。
“來者何鬼!”說話的這個醜東西只有一只眼,頭上身上長滿了苔藓。它提着一根就地撿的破木棍,沖封慕塵呲着牙。
“……”
封慕塵沒說話。他是肉身,他身上既是人又是鬼的氣息,讓那兩個醜東西猶豫了一下。
“來……來者何人!”另一個醜東西連一只眼都沒有,他沖着封慕塵說話還朝錯了方向。只是它身上洗得乾淨,看起來就好辨認多了,也就是幾塊大石頭胡亂堆起來的石精。
“……”
封慕塵手一擡,那個有一只眼的石頭怪警惕地把木棍揮過來,喊道:“不要動!是人是鬼報上名來!”
“是人。”
“人不能進!”
“是鬼。”
“鬼也不能進!”
……封慕塵猛地飛出一張符咒釘在石頭怪腳邊,把它炸了個跟頭。“哎喲喂……”
那個沒有眼的石頭怪聽見了同伴的呻吟,急地亂轉圈:“一畝一畝,你怎麽了?”
封慕塵悄聲靠近它,伸手将它提了起來。石頭怪頗有些分量,封慕塵面上不顯,暗中卻在用力。
“啊啊,放開我!你這個可惡的人!可惡的鬼!”
叫一畝的石頭怪見狀忙爬起身,朝着封慕塵“噗通”就跪下了:“好漢饒命!你放開三分,我帶你過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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