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隐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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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走出迷陣重新找到封慕塵的時候,他正安靜地盤坐在迷陣外的兩個大石堆上入定。墨發如絲,俊美無俦。
略帶着紅色的暮光透過密林中氤氲的水汽,帶着神聖的靜谧感灑在沉靜冷然的黑衣道人身上,好似為他渡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雪望着眼前合着雙眼,薄唇緊閉的封慕塵,長長的睫羽在他的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層陰影,将他眼中曾經出現的那些冷峻、陰狠或是平靜、癡狂全都遮得無影無蹤。
雪無端端地竟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遠處是覆滿白雪的崆峒山脈,近處則是一雙含着笑意的鳳眼。
封慕塵其實早知道雪來了,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直等到雪走到自己面前。他猛地睜開了眼,果真對上了雪的臉,只是對上的是一雙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自己本想調皮一下将他抓個正着,誰知竟是這樣的場面。封慕塵反而愣了,咳了兩聲,穩了穩心神才從石頭上下來。
“實在是我的錯。”見封慕塵睜眼,雪走上前,帶着歉意道,“我竟然沒發現你沒進迷陣。你沒事吧?”
封慕塵搖了搖頭:“陰使本就比不得魂官,更何況是總領的地盤。進不去也是應該的。”
“我大哥沒別的意思。”雪忙道,“這只是因為防止凡人進入……才設的迷陣……”
說到後面雪都沒有底氣了。既然是防止凡人進入而設,那為何封慕塵也被攔在了外面?
封慕塵面上無辜:“沒事。我進不去就進不去吧,你先去找你大哥,我在這裏等你。”
“這怎麽行。一起來的,要去就一起去。”雪急道,“二哥說這是水界靈力布的結界,我可以用我的靈力帶你進去。”
“那就勞煩雪魂官啦。”封慕塵拍了拍衣袖上沾的青苔,跟着雪走到迷陣邊沿。
“咦?”雪一手凝出靈力貼近迷陣,邊回過頭望了望林中,“二哥說應該有兩個守陣的地精,你可有見到?”
“沒有。”封慕塵笑着說道,目光掠過身後的那兩個石堆,順勢便牽上了雪的手。
右手落入了一個冰涼涼的大掌中,雪訝異地看了看封慕塵。見他一臉坦然,雪心中掙紮了兩下,到底還是沒說什麽,牽着封慕塵走進了迷陣中。
從迷陣出來,二人就已經在總領水閣的高臺之下了。室雲正站在“臨水閣”的牌匾下俯瞰着他們。
雪自然地松開了牽着封慕塵的手,帶着他步上高臺:“二哥。讓你久等了。我不大認路,多走了幾個岔路才找到這裏。”
“不礙事。我已經見過大哥了,他在裏面等着你呢。你先進去吧。”
說完,室雲又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封慕塵:“就勞煩封陰使在此稍等等,想必封陰使也不會介意吧?”
“有雲魂官作陪,在下自然是樂意至極。”
看着雪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封慕塵才開口:“雲魂官有話就說。”
“封陰使。”室雲擡手揮退了侍立兩旁的水魄官,好整以暇地扇了會兒玉扇才又開口:“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麽算盤。五十年前她是她,五十年後,他已經不是她了。你如今想對他做些什麽,得先問問我們同不同意。”
“是嗎?”封慕塵冷哼一聲,“這是他的意思還是你們的意思?”
“我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對三界而言,陰使就如過江之鲫,多且不值錢。只要室雲想,随手便可以打發地界來人。可室雲知道面前這位封慕塵封陰使,他的城府和手段都不是普通陰使所有,他也不想與這樣的人鬧翻。而且,他也不想讓小七為難。
見封慕塵一臉不善地望着自己,室雲頓了頓又道:“水界赤伏地震部——想必你也聽說過——關押着無數惡人厲魂。有一個叫虞羽的異士,死前将自身七魄附于人魂之上,妄圖跳出輪回。”
“他被押在赤伏地三千五百年,日日熬受赤刑。”
“赤刑你聽說過嗎?腐水自人魂七處形xue流入,直至将七魄銷蝕殆盡。若是普通的死魂,哪怕只是由腐水流經一周,輕則魂魄受損,重則神魂俱滅。其中殘酷痛楚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
“可是虞羽為人時為得長生而錘煉的魂魄,竟成了讓他永不能解脫的酷刑。哪怕是熬受了三千五百年,他的七魄也沒有被完全銷蝕。就連有雷都認為,他會待在赤伏地直至神魂俱滅。”
“可是,突然有一天。虞羽不見了。”
室雲還記得那大概是六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對于在人界的室雲而言,那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可是震部司掌玄知,突然給有雷傳信:虞羽竟從絞着他的那棵赤水柳上,憑空消失了。
哪怕封慕塵一直冷着臉,室雲還是自顧自地說下去:“真的就是消失了。赤水柳還保持着那個捆絞的姿勢,可人突然就沒了。就連震部囚冊上,虞羽的名字也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他從來就沒來過……”
他們收到信不過半刻,玄知就匆匆出現在了臨水閣門口。
玄知一直都是沉穩且傲氣的,室雲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的樣子。他雙手捧着囚冊,直接闖入內堂求見有雷。能抹去囚冊上的字跡,只有法力比玄知更高強的人才能做到,僅憑玄知自己,是不可能探知帶走虞羽的到底是何方神聖的。
那天,也是室雲第一次知道雪的存在。
聽到這,封慕塵終于正眼看過來:“囚魂消失跟他有什麽關系?”
問完才想到,六十多年前,雪他還是十多歲的吳塵顏。一個凡人怎麽會跟幾千年前的死魂有關系?
“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幼時分離,歷經萬難才又重逢。你可能以為你了解他,可是,他并不是你幼時認識的那個吳塵顏了。”室雲道,“秋溪的事你是親眼所見。北羅酆的人,受他感召就憑空出現了。就連有雷都不能知曉他的全部,我勸你,還是放手吧。”
見封慕塵瞪了他一眼又不理他,室雲只好繼續講述下去:“要讓一個重刑的囚魂從赤伏地消失。首先,得入得了赤伏地。其次,還得過赤水柳這關。就算順利從赤水柳上把虞羽救下,那還得過震部司掌這關。從赤伏地出來,還得過魂海,出羽門。不可能沒有任何動靜。”
室雲回想起當日的情形,不自覺地苦笑着搖了搖頭:“那可真是難熬的一夜。”
玄知失職,有雷身為他的大哥,自然也想盡快幫他找回失蹤的囚魂。可是幾人用神識搜尋了一整晚,都沒有發現虞羽的蹤跡。
“虞羽七魄未散,肉身卻已死。人不人,鬼不鬼。上天界無路,入地界無門,如今又離開了水界。我便提議,不如去看看臨界,以及人地交界和人水交界的地方。”
“最後,我們在人水交界——兩界渚發現了他。”室雲定定地看着封慕塵,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有,當年的,吳塵顏,如今的,七魂官,雪。”
室雲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虞羽一身漁翁的打扮,正一臉複雜地坐在渡頭上,吳塵顏就坐在他身邊。
“虞羽一個人被關押的年頭久了,不怎麽會與人交談。雪就坐在他身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聊。我們躲在遠處聽了半天,才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其實原因很簡單。虞羽是被身為凡人的吳塵顏,以靈魂力直接從水界拉入兩界渚的。這事聽起來很荒唐,可它就是發生了。”
“雪為人時身世凄苦,遭生母遺棄後又輾轉幾地死裏逃生。那一日,他似乎正是經歷了什麽大難,本已一心向死,卻恰又被人所救。依他所言,這一夜正是因為心生希冀,夢中心神動搖,才誤入了兩界渚。”
“他并不知道是他将虞羽拉入了兩界渚。在他的夢中,這麽一個有水有渡頭的地方,就該有渡船,該有個垂釣的漁翁。兩界渚受了他靈魂力的影響,為了填補他的夢境,便硬生生将虞羽從赤伏地拉了出來。”
一個普通的凡人,僅僅是因為想,便能讓水界重地聽命于他,便能讓赤伏地的囚魂重獲自由。這不論是對于魂官還是陰使而言,都是難以想象的事。
封慕塵幾乎就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巳見辰為什麽要塵顏入魔了。一個被困在肉身中的強大的魂魄,無論是對于妖魔還是三界而言,誰握他在手那他就是誰的一把利劍!
前世,封慕塵回到吳縣與吳塵顏重聚也不過兩三年的時間,他怕觸及她的傷痛也幾乎不問及她的過往。今天從室雲口中得知她的事,聽起來竟真如隔世一般。
他沉吟良久,張了張嘴,還是将想問的話吞了回去。過往已過,往事已去,再問那些前塵舊夢又有什麽意思?
“吳塵顏夢醒從兩界渚出去後,我們找虞羽詢問過,他也是一臉懵。說她只是與他閑聊了幾句,諸如魚多不多,今日釣了幾條魚,下次再來看他之類。并沒有說旁的什麽。”
室雲轉過頭看着封慕塵:“也許對吳塵顏而言,那只是尋常不過的一個夢境。可是對于水界,對于我們而言,說那是天翻地覆的事也不為過。”
因為虞羽的名字已經從囚冊上除去,水官大帝遲早也會知曉此事。有雷便做主,領着玄知到旸谷宮主動說明了情由。
水官大帝免了玄知的罰,令他們不準對外宣揚此事。後見虞羽确實是個能人,便命他将功折罪,看守兩界渚。
自那一日起,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開始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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