叆叇嶺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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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室雲的那些話,去往九溪的路上,封慕塵都一直心不在焉,雪喊了他好幾遍他才回過神來。
“什麽?”封慕塵道。
“想什麽呢?”雪笑道,“魂不守舍。”
“我是在想,我把你大哥的兩個門子給抽了魂,他會不會追殺我到九溪去?”
雪微微一愣,無奈之情溢于言表:“那兩個石堆果真是守陣的地精?為什麽不早跟我說?”
“怕你罵我。”
雪更無奈了:“現在就不怕了?”
封慕塵湊近了一笑:“已經走遠了,罵也不管用了。”見雪真要急,忙又道,“就是抽了魂,左右一兩天也就回來了。”
雪心知肯定是因為那兩個守陣的地精不放他進陣,惹他不快了。這事到底還是大哥這邊錯在先,雪也不好再多說,只好道:“我大哥畢竟是總領,迷陣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雪魂官都發話了,我怎敢抱怨?”封慕塵笑道,“況且還有你陪我走迷陣,心甚樂哉!”
雪笑着,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要貧嘴了,天馬上就黑了,抓緊趕路吧。”
此去九溪也就雪與封慕塵二人,等出了蜀地天已黑透,四周也沒見着什麽客棧之類可以歇腳的地方。二人便商議了一下,決定直接走臨界。
離九溪最近的臨界出口在江城。江城是百湖之城,它被無數大大小小的湖泊簇擁着,鑲嵌在縱橫交錯的水網間。二人從臨界出口出來,天已蒙蒙亮,天上正下着毛毛細雨。
江城河湖多,夏日裏城中水汽氤氲,加上下了點小雨,二人走着走着,衣衫墨發就沾濕了。封慕塵消失了一刻,不知從哪弄了把紙傘來,替雪撐起,二人就在雨色中往九溪的方向走去。
走了小半日,總算是在午時前到了江城南部的雲夢澤一帶。
雪望着頭頂明晃晃的豔陽,不禁長舒了一口氣:“這都夏末了,想不到雲夢一帶還如此之熱。真的是太熱了!”
封慕塵把方才用來遮雨的紙傘又撐了起來:“江漢地勢低平,水域又多,早上下了點雨現在偏又出了太陽,确實是非常潮熱。”
雪看了封慕塵汗濕的鬓發,把傘往他跟前推了推:“我倒是無妨,你是肉身,這麽熱不要緊嗎?”說着,瞧見了不遠處的大樹下有個涼茶攤,忙道,“去那邊歇歇吧,你也好幾日沒吃東西了。”
封慕塵本也并不覺得不能忍受,知道雪是在關心自己,便笑着道:“好。”
這火辣辣的日頭下,涼茶攤中真的是閑人寥寥,只有攤主一個人靠在藤椅上守着茶攤。見有人來了,攤主忙起身,搖着蒲扇迎上來:“兩位喝茶啊?裏邊請裏邊請。”
雪和封慕塵挑了張遮陰的桌子坐下,攤主麻利地擺上了兩盞茶兩碟茶食。
“兩位這正午時分這麽熱還趕路呢?”
“是啊店家。”雪道,“我們外鄉來的,想不到這邊這麽熱。”
“可不是嘛。前幾日倒是涼爽了,這兩日又突然熱起來了。”攤主用巾帕抹了抹臉,“又是下雨又是出太陽,別說人了,連莊稼都受不了。”
茶攤不大,茶點倒是不錯。封慕塵撚起一塊金黃色的圓形點心,點心外面裹着一層熟芝麻,外脆內軟,外焦裏嫩,吃起來香香甜甜甚是可口。他邊吃着茶食邊聽雪和攤主閑聊,倒是生出一種“人間還是值得”的感覺。
“好吃?”雪見封慕塵一口點心一口涼茶吃得甚歡,不由得問了一句。
見封慕塵點頭,攤主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客官好品味,這油煎團可是我的拿手點心,方圓幾十裏都找不出比我做得更正宗的了。”說着,分了一碟到雪面前,“這位客官也嘗嘗?”
雪笑着又給封慕塵遞回去:“多謝,我不愛吃甜食。還是請道長代勞吧。”
封慕塵笑着呷了口茶,朝雪無聲地眨了眨眼。
攤主也不在意二人之間的氣氛,自顧自說着:“要說這油煎團,還是我爹當年做得最好吃。那時無數人慕名前來,就是為了吃這口。可惜我爹後來傷了頭,木僵了幾年還是死了。要不然今日您二位還能飽一飽口福。”
“木僵?”
“與屍厥類似。”封慕塵解釋道,“屍厥多是突發,如溺水、中暍等,重者一厥不複。木僵則是有跡可循,如傷疾等。不過這二者大多都是因傷了或失了魄。”
“哎?這位道長知道?”攤主聊得起勁索性坐下了,“當年我爹,也有人說是丢了魂魄。說是……九溪……對,就是九溪,也有人跟我爹一樣,溺了水就再也沒醒來了。”
雪和封慕塵對視一眼:難道說的是鐘舞麽?
“我爹的油煎團很出名,這十裏八村的人都來買,所以來上門探望的人很多。這些年我聽這些人說來說去的,發現這種木僵症、屍厥症的人還真不少。有的躺幾日就沒了,有的則躺了幾月還活的好好的。”
攤主說着,大概是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嘆了口氣:“哎……可惜啊,戰亂不斷。活人養活自己都勉強,您看看我這攤,再過幾日也只能撤了。更何況那些得了病的活死人,基本已是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了。”
凡人之界無非就是你戲唱罷我登場,諸位霸王混不管民衆疾苦,只想着将這片土地冠上自己的名姓。
攤主對如今占據湖廣一帶的闖王和八大王唏噓感嘆了半晌才抹了把汗,止了話。
雪對幾分天下的格局并未多想,他問道:“店家方才說的九溪溺水的人,是位女子嗎?”
攤主搖了搖頭:“這倒不清楚。不過那人走在我爹前頭,大約就是去年走的吧。”
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就不是鐘舞了……他看了看封慕塵,笑着問道:“慕塵,可要再帶幾個油煎團路上吃?”
封慕塵咳了一聲,邊伸手掏自己的袖兜:“……不用了,天熱容易壞。”掏了半天才記起,自己的銀錢都給了忘憂島的老鸨子了……
他擡眼看向雪,雪臉上的笑一僵,頓時明白封道長這是沒錢了……自己更是沒錢,哪個魂官還用人界的銀錢?
幸好攤主是個好說話的爽快人,再加上他看面前這二位也不像是故意喝霸王茶的,便大度地放他們離去了,這幾個油煎團就當是吃自己肚裏了。
雪和封慕塵又往南走了一段路,出了起義軍的地盤,就遠遠地能望見叆叇嶺了。
“慕塵,你常在人界行走,多是怎麽賺錢的?”
封慕塵道:“替人算命蔔卦、驅邪捉鬼,再不濟就砍柴幫工。”
雪認真地點點頭:“我也得賺點銀錢存着,以備不時之需。”
封慕塵笑道:“雪魂官也貪身外之物了?”
“我常與你同行,若是再遇到今日這樣的事,就可以幫你付錢了。”雪道,“今日那店家人好,否則就要把你押那兒了。”
封慕塵心中一暖,笑道:“是。那茶食不錯,我也沒有白吃他的。我走的時候給他桌下留了幾張招魂的符,好讓他那茶攤涼快涼快。”
雪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招魂?什麽魂?地魂?”剛死的地魂就是一般人說的鬼了。
“是啊,死魂陰氣重,去地界前到茶攤走一圈,這麽熱的天正好給那店家去去暑氣。”
遠處的攤主正靠在藤椅上休息,不知怎地,突然就打了個寒顫……感覺背後涼飕飕的……
雪無語了半刻才重新啓程。走了不多時,二人就走到叆叇嶺山腳下,沿着山嶺翻過山就能看到叆叇湖了。
今日太過潮熱,從山頂往下看去,湖上熱氣蒸騰,灰蒙蒙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終于到叆叇嶺了。”雪望着山下迷朦的湖面,指着湖的東邊,道,“往那個方向走不遠就是鐘家村了。”
“嗯?你來過這裏?”封慕塵剛問出口,轉念一想,九溪多河多湖,雪是水魂官,來過也是應該的。
便又道:“這雲夢澤一帶被稱作千湖之地,想必你常來吧?”
“不。我成了魂官後就沒來過。”眺望着嶺下,雪的眼神悠遠而長,就如他那飄去了前塵的回憶,他緩緩道,“為人時,我曾被牙子賣到過此地。”
“我……去過很多地方。到吳縣之前,我到過梁溪,去過長泾和沙河,也來過九溪。”
“你不是一直在吳縣?”封慕塵錯愕道。
雪搖了搖頭:“我娘親,當年并沒有帶我去吳縣,而是将我送去了梁溪。我在梁溪住過幾年。”
難怪塵顏剛失蹤的那幾年,自己在吳縣怎麽也找不到她。封慕塵原以為是自己不夠用心不夠盡力,現在終于明白,原來她當年根本就沒到吳縣。
“那你後來又是怎麽到吳縣的?”封慕塵只知道是老觀主在傳道途中撿到了塵顏,後來又将她托付給吳鄉庭夫婦收養。
“我……”
雪頓了頓,不知該不該說那些往事。猶豫了一刻,終于還是開口:“當年,我被賣到九溪後,鐘家村的人待我極好。真的,我有很多年都過得困苦艱難。我原以為,我終于等來了生而為人的希望和美好。”
“可是,他們将我買了,卻是為了要将我活祭河神……”
雪的話輕飄飄地,悶熱的風吹來就将它輕輕地吹散了。可這話落在封慕塵耳中,卻如驚雷一般。他頓時覺得有什麽東西就像亂舞的蝴蝶,争先恐後地要沖出他的胸膛。
“叆叇湖中有個水鬼,他每年都要村裏人獻上一名年輕女子。鐘家村的人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便出銀錢從外地買。”
雪越往下說,越覺得釋然。是啊,那些都是前塵的事了,再如何,也與如今的雪魂官沒有關系了。
“我那時就想着,活着,那麽苦,沒什麽意思。娘親不要我了,阿伯阿姆也不要我了,在沙河……”
在沙河如何雪沒有說下去,他長嘆了一口氣,轉而說道:“在鐘家村好歹能吃飽。我索性就不跑了,祭河神就祭河神吧,死就死吧。”
雪說着笑了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被救的那一夜,他的眼中閃着不可名狀的光芒:“可是,有時候命運就是那麽難以捉摸。我不想活了,卻又偏偏被人給救了。”
“我被沉湖的那一夜,有一位道長,他應該是恰好路過此地,他沖進湖底将我救了起來。”雪擡手指着不遠處的山坡,“我們就在那邊。我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暗,篝火也不甚明亮。我沒能看清他的臉,可我卻記住了他的話。”
“所有人都将我推入深淵,只有他要我向着晴空。我心中觸動,重又燃起了生的渴望。離開九溪後,我本想等道長同行,可是卻被人偷了財物。後來,我流落到郎溪,被靈虛觀觀主所救,将我帶去了吳縣。”
雪正說着,突然就被封慕塵緊緊地擁入了懷中。他吓了一跳,推了一下又沒推動,只好問道:“嗯?怎麽了慕塵?”
封慕塵沒有回話,反而将頭埋在了雪的頸窩。雪只得又問了一遍,他才甕聲道:“原來是你……”
“原來是我?什麽是我?”雪茫然道,“你說什麽?”
可是封慕塵竟埋着頭一言不發,直到過了好久,久到雪都要覺得自己渾身冒出汗來了,封慕塵才擡起通紅的眼看向他。
雪不明所以,只得任由他那樣地看着自己。
“我……”封慕塵喑啞着嗓子,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說道,“我找了你許多年,直到在吳縣找到你。我覺得上蒼終于憐憫我了,分別了二十年,我們總算得以團聚。”
“可是……”封慕塵說着,兩行清淚竟流了下來。他哽咽着:“原來,上蒼早就将你帶到了我面前,是我有眼無珠……生生錯過了你……”
說着,他重又将雪緊緊地擁入懷中,那麽緊,就好像生怕懷裏的人會消失一樣。
雪就這麽愣愣地由他抱着,再怎麽不明狀況,聽了封慕塵的話,他也已經明白過來。原來當年救他出叆叇湖的那位道長,就是封慕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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