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山上沖虛合道

雪去天界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也只是跟着大哥去往最底層關押天魂的天牢。唯一一次去上天界，也只是到帝君所在的四重天。

他只記得玉真慶宮外的霞光道炫彩奪目，遠處的神官宮殿也都是金光熠熠。雪雖不知道開阖宮是在上重天的何處，只是怎麽看也不像是在自己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

雪舉目四望，自己是在一片雲海之上。

四周是如夢如幻的霞光，雲下茫茫不可觀，空中則是一輪泛着日暈的煦日。雲海正中央有一條孤零零的石梯，石梯上青苔叢生，另一端則探入了上層的雲海中，不知盡頭是往何處。

雪心中思索道，天界有六重三十六天，後天神均居于一、二重天，先天神則居于上重高天。其中五重天乃是三清境之所在，六重天又稱大羅天，非三清境之神官不得入。難道此處是三重天？這亢宿星君的開阖宮難道不在四重天，而是在這雲端之上？

剛離開人界，七靜和八戒就不知去了何處，雪心中疑惑也不得其解。立了片刻，見七靜和八戒還是沒有出現，而且此地也無法使用靈力，雪便決定先順着石梯往上走。

石梯像是有些年頭了，青石的臺階上長滿了不知名的苔藓和蕨類。一條細細的水線沿着石梯最右側的一道凹槽，緩緩地自上流下，落入下方的雲海之中。

雪緩慢地拾階而上，他不知道上面會有什麽，但也不擔心，頂多是誤入了別的神官的宮殿。

穿過上層的雲海，雪在雲霧之中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流淌着泉水的青草地，草地上盛開着許多不知名的各色小花。泉流的兩側則席地而坐着許多仙裘鶴氅的文武神官，他們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雪就傻愣愣地站在這股清泉的盡頭之處。衆人見他來了，竟也沒多大反應。

再往遠處看，草地的另一側又是一段更窄的青石樓梯。樓梯很陡很高，攀在淌着泉水的山石上一路往遠處延伸，直延伸進一座擡頭都不能望見山頂的高聳陡峭的青山上。

雪走上草地，無措地看着這些圍着清泉暢飲暢談的神官們。這些神官的氣息就如凡人一般無形無色，可是雪知道他們肯定是比帝君神位更高的神官，因為以他的神識完全無法探知他們的身份。

這時，離他最近的一位神官見他唯唯諾諾不敢走上前，索性一把将他扯了過來，按着他坐到了自己身邊。

雪惶恐地要站起來：“這位神君……”

神官拍着雪的肩，朝着對坐的一位穿着五色章衣的神官說道：“無上君，這就是你說的水界小仙？”

被稱作無上君的神官微微笑着點了點頭，他拿起身側一把金巾流精的劍，托了一杯早就備好的清泉水遞到雪面前。雪惴惴地接了，在無上君的示意下仰頭喝了下去。

清泉入體，一股強大的靈流游走了周身，雪頓時覺得心安神定。

他朝着兩位神官恭敬地行了一禮：“兩位神君，我本該是去往辰北開阖宮的，不知怎地誤入了此處，打擾了諸位。敢問此處是何地？我該如何出去？”

雪身邊的神官一聽，突然撫掌大笑。他朝着煦日下的青草地擡了擡手，一座內外通透的玲珑高塔頓時拔地而起，不多時，便在“隆隆”的地動聲中聳立在了衆人身後。

高塔出現後，草地四周的雲霧瞬時散去，八棵彌蓋一方的高樹現出了身形。

“元靈君，你又做什麽？”有幾位神官頓時站起來沖着這邊喊道，“擋着我們曬神光了！快收回去！收回去吧！”

元靈君笑着應了兩聲，向着高塔壓了壓手，不多時，高塔又在“隆隆”的聲響中隐回地下去了。有位神官又将開滿小花的青草地變化了出來，還有的又揮手聚攏了飄散的雲霧。

元靈君回過頭朝雪說道：“玉京山。聽說過嗎？”

“玉京山……”雪傻眼了，“玄都玉京山？六重大羅天？！”

“哈哈。差得遠了。”元靈君朝着遠處的仙山指去，“你往山上看，能上得了山頂，那才是大羅天。”

“那這裏是？”

“三清境外七寶城。”

“七寶城？”雪在心中腹诽道，“玉京山七寶城？這不還是在玉京山嗎？！我怎麽會誤入了這麽不得了的地方！三清境外，那肯定是在五重天上，星君的神吏也太不可靠了！”

雪急得在原地繞了幾圈，可這也完全不能緩解他的震驚。這時，他突然想到，既然用不了靈力，不能直接回水界，那還是原路返回最為穩妥！

他忙回頭走到剛上來的地方，可是清泉盡頭的石梯竟消失不見了。

“水界的小仙，想回去啊？”無上君支着肘，向雪望過來。

“是，神君。”雪颔首道，“我應當是走了錯路誤入了高天，不知該怎麽才能回去？”

“身随心動，意由神出，自然就能回去了。不過這石梯也不是誰都能上的。”無上君向着面前的空位擺了擺手，道，“既然來了，就別急着走。三清境上的仙泉、神光，抵得上你在下界百年的修行。”

“這……可是……”

這時，方才匆匆離去的元靈君不知又從哪走了回來。

“還真有人找你。”他指着草地另一側的石梯對雪道，“走吧，沿着石梯走，走上去就能見到要見你的人了。”

還要向上走？再往上離大羅天更近，不見得是哪位神王仙尊要見他這個小魂官吧？

雪現在算是完全明白過來了，要見他的人肯定不是亢宿星君，就連七靜八戒那兩位神吏，都不知道是不是開阖宮的人。雪心中不禁疑惑，到底是誰要見他？

“去吧。”無上君看着他，悠閑道，“總不是壞事。”

雪定了定心神，走到清泉旁低頭猛灌了幾口泉水。無上君說得對，既來之則安之。他辭別了兩位神官，來到了石梯旁。

石梯嵌在山石之中，陡且極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山石一側有一線細細的仙泉自上流淌而下，泉水兩側長滿了奇花異草，陣陣奇香隐隐飄來。

雪深吸一口氣，擡腳邁上石梯。

這些石階上似乎都有強大的法力震懾，初時還算輕松，越往上走雪越覺得吃力。直走至第九十九階，無論如何實在是走不動了，便坐下來稍作休息。

石梯旁就是嵌在山石中汨汨流淌的山泉，山泉兩側的石縫中生長着許多靈花仙草。雪掬起山泉淺飲了兩口，望着下方遮住了視線的雲海，不禁想起了關于三十六天中最高天——大羅天的傳聞。

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作三清天。其三清之上，大羅之中，真氣所化玄都玉京山，仙氲缭繞，雲海為城。

他剛開始竟還以為自己是在雲層之中，想不到已是到了三清境之上。

眇眇大羅，三界之上，上無色根，雲層峨峨。三清境上，神王仙尊分形散影，抛卻形體與自然融和。方才在山下所見的紫雲藍霞、和風煦日，難保也是哪位仙聖所化。

就這樣坐了好一會兒，徐徐的清風自高天而來拂過石梯，雪頓覺心曠神怡。玉京山下的如幻虛景此刻看在雪的眼裏，也似乎出現了些許玄妙的變化。

杳杳冥冥清靜道，昏昏默默太虛空。天将欲曉，宇宙之初。天地之間的氣随着晨昏，有生有死，幻化無形。三界之內、三界之外，人、神、鬼、風、水、土，生靈或是死物，他們都是由宇宙幻化而來，他們可以是個體也可以是整體。

實實虛虛，皆是道界。

這一剎那，雪頓時明白了無上君說的“意由神出”是什麽意思。

他站起身向上望去，眼前還是那巍峨的玉京山，高陡險峻的石階。可待他擡起步踏上第一百階臺階時，眼前的景象瞬間就化為了雲紛紛散開。等他整個人步入雲霞之中，消失在了玉京山上，他的身後，片片雲霞又重新聚攏合為一體，山石中的泉水又汨汨地流淌了下來。

沖虛合道。至虛，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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