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命燈

關燈
命燈

雪又去探望了一下叔父和嬸母,這才同封慕塵一起離開了關荟。

“想不到那位冒冒失失的陸天官,竟然會同魔物勾結到一起。”雪嘆道,“也不知他所為的是什麽。”

“凡人哪怕飛升,也難脫人性。”封慕塵背着劍,同雪并肩走着。

封慕塵與陸雲相識數十載,在他眼裏,陸雲一直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文官。他飛升千年早已沒了信徒,在下天界的後天神中幾乎排不上號。也許是在天界找不到自己的位子,陸雲最常做的就是到九殿找陰使們插科打诨。

封慕塵很感激他當年不惜用元神之力護住塵顏,這麽多年他一直記着他的恩情。只是不知從何時起,陸雲從最初那個滿腔熱血的小文官,慢慢變成了如今這個與魔為伍、心思難測的平等王。

“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情或為欲。”封慕塵緩緩道,“德之不厚,行将不遠也。”

“還有一事我想不通。”雪說道,“你說當初你我在島上時,是陸雲引得關荟內城人傀魔化。這很說不通。”

雪邊回憶着當時在浮市的情景,邊分析道:“在島上他一直跟我們在一起,他沒有這個機會。而且,他也沒這個能力。除非……他有什麽先天法器或是……有另一人相助。否則關荟內這麽多人傀,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同時魔化。”

封慕塵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我見到了兩個陸雲,若你見的那個不是障眼法,那他就是那個躲藏在暗中的人……能同時激發數千人傀的魔性,那人不是與巳見辰這般的大魔,就是手握先天之炁的大能。陸雲若真有這樣的人物相助,登上平等王座也确實不是難事。”

“看來我們此去地界還是得謹慎一些。”雪嘆道,“還有許多事情沒有頭緒,我總覺得心神難寧。”

“有些事,你或許可以問問你大哥,他跟随帝君時間最久,可能知道。”

“嗯。”

正邊走邊說着,雪就收到了二哥室雲的來信。

“小七!你在哪?你出什麽事了?”室雲急吼吼地說道。

“二哥?我沒事啊。”

“沒事你為何捏碎魂契?你現在在哪?我在關荟找了許久,怎麽沒看到你?”

關荟?雪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捏碎了玉墜,二哥這是得了信去找自己了。

“二哥我沒事,現在已經離開關荟,正要往地界去。”

“你又去地界做什麽?”

“去九殿找陸雲。他勾結魔物為禍人界。”

“平等王?他再怎麽勾結魔物也輪不着水界的人去指責他。你可不要犯傻。”

“我找他是私人恩怨。我已經查明,是他與巳見辰勾結,幾次三番設計害我。”

室雲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口說道:“他如今是地獄鬼王,你去與他對峙,哪怕證據确鑿你又能奈他何?你聽二哥的,你不要貿然行動。等你大哥回來了我跟他說,由他先上禀帝君。”

“大哥?大哥去哪了?”

“你之前不是在死魂海底發現人魂碎片了嗎?原因我們找到了,是有雷轄下的水魂官孫子懋等四人做的。他們為圖省事,在挖通死魂海至赤伏地通道時,直接将人魂擊碎了。”

“孫子懋……”雪記起來,他就是在太姥山上負責送腐水的水魂官之一。

“那會如何處置他們?”

“估計會褫奪魂契,還要受刑。有雷現在請示水官大帝去了。”

雪聽得直咋舌,這懲罰可不算輕……

他問道:“那大哥查明鐘舞的生魂為何會被推至死魂海底了嗎?還有,趙子夜那邊怎麽說?”

“凡人有萬萬之數,入死魂海的生魂少則少,可沒有上萬也有數千,水界不可能一個一個去查。”

“趙子夜那邊也沒盤問出什麽,他只說是鐘福所求。趙子晝雖然因山河疫病忙得焦頭爛額,可一聽說親弟弟出了事還是馬上趕了過去。所以估計最後,趙子夜也只會被判個輕罪。”

“堂堂水魂官怎會甘願擔罪去聽令凡人?其中必定有隐情。”

“小七,魂官派別也錯綜複雜,你當魂官年歲尚短,有些事你不懂。”

封慕塵見雪神色有異,問道:“怎麽了?”

雪搖了搖頭:“沒事。鐘舞的死恐怕最後會不了了之。”

封慕塵一聽雪的話,心中了然。魂官也好,陰使也罷,哪怕是天官也無可避免。無非還是為人時的那一套,沾親帶故的袒護容隐。羅霄跟趙子晝關系甚篤,必然在審問的時候也不會對趙子夜使什麽強硬手段。只要趙子夜咬緊牙關拒不交代,最後這事只怕也是會淡化處理。

他安慰道:“你就別想那麽多了,哪怕是天官也有善惡考校。功過自有定數。”他看了看四周,二人已經走進浔溪西側兩座山之間的峽谷中,這裏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封慕塵擡手示意雪向着山間的高處看去:“那裏是一處特殊的地獄入口,我們可以從那裏悄悄摸進平等王殿。”

雪順着封慕塵的指尖望去,只見一座石橋高高地淩空橫跨在兩座山的中間。石橋既沒有支撐也沒有扶欄,看起來簡陋卻又神秘。

“這入口設置得也太奇特了。”雪笑道,“難不成頭朝下跳下來就進地獄了?”

“正是。”封慕塵一板正經回道,“不管活人死人,往下一跳,脫離人世,轉入輪回。慈悲慈悲。”

“走吧。”見雪還愣着,封慕塵笑着伸過手扯了扯他的臉,“騙你的,傻瓜。還當真了?”

雪揉了揉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才道:“我二哥說得有理。地水有別,為免兩界紛争,他叫我先不要與陸雲撕破臉。最好是讓我大哥出面與九殿對峙。”

地獄鬼王掌管着人界億數人的生死,權力之大并不是一個小魂官就能去推翻的。封慕塵轉念一想,私人恩怨雖有,他們卻沒有陸雲乾涉三界的直接證據。便道:“這樣,我先回去看看。那兩個剛從關荟出去的死魂估計不日就要去轉輪王殿,你就先回水界去吧。”

“也好。”雪道,“我正好回去看看北落和古漣怎麽樣了。”

二人就此說定,半日後還在此地的斷頭橋上會合。沒錯,那座懸在空中的石橋就直截了當地命名為“斷頭橋”。

“你知道在松江一帶水界的入口是什麽嗎?”雪抱臂盯着飛掠而起的封慕塵,也反過來調侃他,“是一個大水潭,名叫‘溺水潭’。人只要站在岸上,閉住氣往水裏紮進去,睜眼就能到水界了。從來就沒人能浮上水面。”

“行,你們水界更狠。”封慕塵的聲音遠遠地傳下來,“下次帶我去試試,看是去了水界了還是溺死回了地獄了。”

雪目送着封慕塵躍上石橋。也不知橋上安了什麽機關,不多時,封慕塵的氣息便全無了,想必他已經入地獄去了。

見他走了,雪也就近尋了個水界入口。不過眨眼之間,就已經站在了羽門之下。

“皎皎明月,入我心房……菀菀水蘋,邀我采撷……”

若有似無的哼唱從身後傳來,雪一轉過身,就看到了淺銀灘上正裸着上半身,褲腳挽得老高的黃發少年。

“是北落?”

北落正彎腰撿着月蘋貝,聽見雪的喊聲回過頭來:“是仙君!仙君回來了!”邊說着邊昂着燦爛的笑臉向雪跑過來。

熟悉的小麥膚色,熟悉的憨笑……刺得雪的眼都快睜不開了……這些日子,北落竟已得了五哥真傳?!

雪還沒回過神來,北落就已經蹚着水跑到了面前。“仙君!”

這個心思深沉的小大人如今卻跟個天真的孩童一般。雪笑着點點頭,道:“上次見面沒好好看看你,長高了,也壯了。”

原來北落在水界的這段日子,除了跟着夕月學習水法還順帶撈了個小漁生的位子。他每日有桑浕陪着,養養魚,揀揀貝,不亦樂乎,就連心性也改變了許多。

雪拍了拍他的肩:“小漁生,魚養得怎麽樣啊?一個人在水界可還習慣?”

北落仰起頭來:“挺好的!仙君。”他攤開手,将掌中的兩片月蘋貝殼亮出來給雪看,“上次淨水退沒了,蘋草死了好多,月蘋貝沒了食物也死了好多。小桑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我每次上來就給她撿幾個貝殼帶回去。”

雪笑着拿起一片貝殼端詳了一下:“喲,小桑是桑浕嗎?那看起來你過得确實不孤單。”

北落腼腆一笑,小心地把貝殼系到腰間的絲帶上:“師父說月蘋貝食人界蘋草卻生長在水界,它的殼是命燈燈盞,肉是命燈燈油,極其珍貴。”

雪笑道:“确實如此。月蘋貝通人水兩界,制成命燈後,在凡人新生之時送入生魂行宮。你如今既然做了個試用的小漁生,那去生魂海的時候可得好好聽你師父的,不要擅自行動,以免惹出什麽禍來。”

“我知道了仙君。”北落認真地應了,“不過……其實也不會出錯。”

北落道:“一人一盞,燈油的多少、燈芯的長短,那都是早就有定數的,我就只需把月蘋貝放置在桌上,不要弄灑了就行。”

一人一盞……雪頓時想起封慕塵生魂行宮中那兩盞命燈了。他問道:“你師父現在在哪?”

“在寰浕海。古漣這兩日又不穩定,師父在看着他。”

北落見雪步履匆忙,以為出了什麽事,忙疾走了兩步到前方:“仙君,我給你帶路。”

不多時,二人便來到了寰浕海下古漣住的木屋外,夕月正巧退出門來。

“師父。”北落喊道。

“小雪?”夕月眼前一亮,停下了要掩門的動作,側了側身讓出門口,“你是來找大古的?”

雪走近前來往門內望了望,古漣正睡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小聲道:“五哥,我是來找你的。”

夕月一愣,點了點頭,朝一邊的北落交代:“北落,你進去守着。”見北落恭敬地應了,夕月沖雪擡了擡頭,“上外邊說。”

雪知道周圍的木屋中大概是有人住着,人多耳雜,便跟着夕月走到了桑浕紮根的白色沙地上。

雪不知道的是,白沙地曾經也有過很短一段蔥翠的時光。那時霰剛入水界不久,他不知從哪弄了一道籬笆來,沿着桑浕在的那一側圍起了一個小園子。

寰浕海下沒什麽草木可種,霰就把木屋頂上生長的薮藓撬了一些,種在桑浕的樹蔭下。由于靈氣太足,沒多久那一小撮薮藓就越長越多,多到幾乎覆蓋了整個白沙地。後來,到寰浕海下看奇觀的魂官魄官越來越多,桑浕不厭其煩告到了夕月那兒。夕月這才知道霰的壯舉,最後逼着他把薮藓全都鏟了,這事才算完。

夕月回想那時,不禁嘆道:“九娘剛成魂官的時候不懂規矩闖了很多禍,老大他們把他踢來踢去最後踢給了我。我以為我要一直被他煩,想不到後來他去煩你去了。”

“這麽煩的一個人,現在沒了,總覺得我們水界少了點什麽。”

“五哥,你知道六哥的事了……”

“我沒事。小雪。”夕月大巴掌使勁拍了拍雪的肩,“五哥知道你也不好受,你不用來勸我。你聽五哥的,專心你的事,九娘他魂契未散,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想不到平日裏脾氣火爆的五哥,今日倒反過來這麽冷靜地勸慰自己,雪稍感意外心中卻一片暖意。

“五哥,我們兄弟幾個就只有你做過漁生。我想問問你,你有沒有見過有兩盞命燈的人?”

“有,不多。三盞的也有。”夕月大手往身後一背,“從別人身上借命的人。一盞燈盡,再續上別人的命燈。”

“必須是一盞燃盡後才亮另一盞嗎?”

聽雪這麽問,夕月越發覺得奇怪:“不然呢?兩盞一起點?一盞就能活為什麽要點兩盞?”

雪擺了擺手,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回想了一下在封慕塵生魂行宮見過的兩盞命燈,解釋道,“我是指一盞的燈油燈芯還沒燃盡,我先将它滅了,我再去點燃另一盞。這可行嗎?”

問完雪就覺得白問了,一說出口他就知道這肯定是不行的。果然,就聽夕月乾脆地回道:“不行。”

無渡山最高峰白霞峰上生長着一種名為黛蘭的蘭草,黛蘭葉片的髓心就是命燈的燈芯。髓心極其堅韌,水浸不濕,火燒不着,萬物不可摧,除非用月蘋貝的油脂浸潤才能長明不滅。

“燈芯的長短、燈油的多少,那都是命定的。命燈一旦燃起非至壽盡,都不會熄滅。”

“那……如果有這樣的人呢?”

夕月搖了搖頭:“壽命未盡,命燈怎麽可能熄滅?”

“外力所致呢?”雪想了想,斟酌道,“譬如神王仙尊?大帝鬼王?”

換做其他幾位兄弟聽了這話肯定要雪謹言慎言,可是夕月卻認真思索了一下,贊同道:“有可能。但是有這個能力的天神為什麽要去乾涉凡人的命數?這說不通。”

雪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能改動一個人的命燈呢?依封慕塵所言,他生魂行宮中的另一盞命燈應該是雪自己的,那他的命燈又怎麽會去了封慕塵那兒?

有一些潛藏在意識深處,卻又急不可耐掙紮着想要浮出水面的東西,在雪的心中像是即将破繭成蝶的蟲蛹一樣,擾得他焦灼不安。

“五哥。我覺得我還缺失了一些記憶。我記得六哥經常說我缺了一部分人魂,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你缺的那是生魂,死前就缺了。這事你可以去問老三。當年你剛入水界昏睡了很久,是他讓你醒來的。”夕月說着說着竟來了氣,“哼!他這個人!要說醫治殘魂沒人比得上他,但要從他嘴裏問出點什麽,比登天還難!你去找老四,老四應該也知道。”

眼看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雪也只能先默默記下這事:“我知道了五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