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道之殇（三）

“師父，山河四省出現了更多失了人魂的人。”落星對葉青玄說道。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葉青玄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見葉青玄沒說話，落星急道：“師父。不是疫民，是其他人，是其他人。”

葉青玄這才回了神：“什麽其他人？”

“就是沒有染疫的人，尋常的百姓。”

“什麽？”葉青玄的眼中頓時亮起光彩，他激動地拉住落星，“我就說跟王老爺子的藥沒有關系，王老爺子沒事了！”

“師父，師父！”落星反手托住葉青玄的手腕，“師父……”

見落星眼神躲閃，葉青玄疑惑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師父……”落星欲言又止，猶豫了許久才擡起眼看向葉青玄。他的眼中閃着淚光，看得葉青玄心中咯噔一下，沒來由得慌了起來。

“聖上下令，誅青城全派！”

什麽？！葉青玄眼前一黑，險些站不住。

原來那文遜竟早就将奏折呈了上去，皇上本就對青城派通敵的事半信半疑，偏巧葉青玄又怒殺了文遜，皇上便認定他這是殺人滅口。

“師父。”落星忙攙住葉青玄，“師父，掌門師爺和師伯他們會有事嗎？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師父？”

葉青玄悲嘆道：“我青城派立派至今六百餘載，歷代掌門一直心懷天下，幾次救蒼生于危難之中。今次若不是悲憫山河百姓，又如何會落入如此絕境！”

“當今聖上不尋治病之法，不思退敵之策！竟聽信讒言，要毀我青城派數百年傳承。實在是昏聩至極！”

“師父……那不如我們回青城派去幫幫師爺和師伯吧？”

葉青玄呆呆地坐了半晌，知道今日青城派怕是在劫難逃。他擡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漢中府城門，擡起胳膊拭了拭眼角的淚，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說道：“國将不國！民将焉附！落星！”

落星一個激靈，答道：“師父，我在。”

“今日，為師把嘯雲劍法傳于你，望你日後能謹記師門教誨，諸惡莫作，衆善奉行。”

落星聞言，愣了一刻，又猛地撲倒在地，跪着哭道：“師父！！”

“事出緊急，為師要趕回去助你師爺守住山門。你……畫像上的你與你不甚相像，你莫着道衣，莫簪發髻，盡可大膽行事。出了漢中就往東去，可去浔溪投奔萬宗門。董一萬與我交情深厚，定會護你周全。”

“師父！我同你一起回青城山！我不走！”

“你！……”葉青玄擡起手想給徒弟一個爆栗，屈起了手指卻重又換成了掌，輕輕地摸了摸落星的腦袋。

“落星，你自小就跟随為師修行，為師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父母之計，還望你不要辜負我的苦心，乖乖聽話，好好地活下去，有朝一日再将青城派發揚光大。”

“師父……”落星哭道，“我不走，我要跟師父在一起……”

“落星。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聽為師說。”葉青玄替落星擦了擦臉，正色道，“山河四省的疫病定是魔物作祟，不除源頭只怕會愈演愈烈。我們能做的也都做了，如今只能等待水界出面，你萬不可莽撞行事。聽見了嗎？”

落星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聽見了，師父。”

“你今年十七了吧？已經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

葉青玄反手扯下披在身上的鬥篷，從腰間緩緩抽出震靈，執劍的手有微微的顫動卻又握得無比地緊。

“無論你今後修行幾何，得道與否，你都須謹記：不論世代如何變遷，你都要心系蒼生，濟度生靈。”

“是。師父。弟子謹記。”落星知道師父主意已定，便跪倒在地，朝葉青玄深深地磕了一個頭，再擡頭已是涕淚滿面。

“嘯雲劍法是由青城派第三任掌門所創，我拜入青城派後又将蜀中劍閣的部分劍法亦融入其中。你且看好，劍法共七十二式，最後十式出自劍閣玄門劍。日後若有重聚之時，為師再傳你完整的玄門劍法。”

葉青玄手握震靈，踏節而出。在內力的催動下，長劍宛若游龍潛淵，一劍動而四方雲動。震靈與落霞的餘晖相映，耀眼奪目，林中的秋葉受劍氣侵擾紛紛飄落，看得落星都入了神。

“劍者，決七情，斷凡息。劍氣成于內，形劍成于外。嘯雲劍經兼修內外，內功煉氣存神，根于固精。外功呼風作雲，無影無蹤。法劍既成，可制妖邪于無形，斬魔息于瞬息。”

葉青玄演示完畢收劍入鞘：“落星，你可記住了？”

見落星點頭，葉青玄又道：“劍經內功須日日修煉，法劍所召兵馬也在你傳度之時分撥，至于煉化先天一炁就得靠你自身了。此去一路小心，切記：和其光，同其塵，莫要張揚。道隐于俗世，方可潛心修行。”

落星頂着大花臉撲過去一把抱住葉青玄，哭道：“我記住了，師父，我記住了。”

葉青玄的眼圈也紅了起來，他大咳了一聲，将落星從身上扒了下來，又從包袱裏摸出自己的蓮花冠簪上。整完衣袍，他還是那個高傲的青玄真人。

“天色漸晚，為師先行一步。你在此處等天黑再走。”

落星還未來得及答應，就見面前一道紫色的虛影晃過，師父竟直接施展輕功，大大咧咧地向着漢中府上方掠去。

“說好的和光同塵，莫要張揚呢……”落星望着師父遠去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随之而來的就是無盡的悵惘和悲傷。

今日是秋分，秋夜的風從林間拂過，寒意漸濃。落星卻似乎感覺不到冷，他一個人背着包袱朝着青城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都已蒙蒙亮，才頭也不回地往東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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