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道之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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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的戒律有三戒五戒、八戒十戒之分,主要還是以各派自定為準。譬如青城派就有十戒,其中一條就是調和氣性,不得酗酒。因此當北落頭疼欲裂地從宿醉中醒來,首先就給自己狠狠扇了個大耳光。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昨夜被北落灌醉的幾人聞聲也醒了過來,見小道士還要扇自己,忙站起身勸住他。
酒肆的掌櫃昨夜也加入了幾人的行列,這會兒迷迷糊糊從桌上醒來,透過摞得老高的一排酒碗,見外頭已天光大亮,抹了抹嘴忙起身先去把門板卸了。
他邊往回走邊打着哈欠:“哈……北道長這是睡迷糊了吧?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啊。”
掌櫃的倒是個善人,昨夜他見臨近宵禁時間,便留了幾位在店裏湊合一宿。
他見北落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還以為他是頭疼難受的,便提着臉盆笑道:“第一次醉酒都這樣,等會兒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好了。”說着便往後院打水去了。
另外幾人家住的都不遠,他們伸着懶腰跟北落閑聊了兩句,見他神色不佳,便也就不再多言,留下酒錢後就結伴回家去了。
北落支着頭,望着從門外照進的日光,傻呆呆坐了會兒,才記起昨夜打聽到的事。父師在上谷郡犯下殺人大罪被朝廷通緝了,連帶落星也被當作同謀,一起上了緝拿令。
北落知道,父師經常教導他們,修道之人要隐藏自己的能力,對待尋常人更不能以修者自居,要接納世俗,隐于世俗。他相信,若非觸碰父師的底線,他是絕對不會貿然殺人的。
只是如今也沒有機會再證當時的情況。北落擔憂父師和落星,當即便起身同後院的掌櫃道了聲別,出門直奔西南方去了。
白日裏北落不敢招搖,只能安安份份趕路,等夜間無人就以五行遁術前行。如此日夜不停,奔襲了一日多,北落才遠遠望見了離漢中府不遠的玉皇山。
北落向着玉皇山邊走邊悔道:“去水界前父師本想留些傳音符給我,都怪我沒有拿。現在也不知他們在哪?有沒有回青城山?要是他們不在,我又該去哪找他們呢……”
沿着山腳小路走了不多遠,北落就來到了玉皇山腳下。此時正值破曉,晨霧在微熙的天光中将玉皇山以及周圍的群山都籠罩其中。四周靜悄悄一片,只餘從北而來的風闖過叢林的聲音。
北落見四下無人,手中便掐起了遁術的咒訣。心道:“玉皇山不低,且東西綿延看不到盡頭。以我的腳力,恐怕沒個半日是繞不過去的。倒不如趁無人,再施個土遁之術,從這山中穿過去。”
打定了主意,北落身形一隐正要遁入山石中,一塊巨石卻突然從天而降砸在了他面前。他猛地後退幾步,擡頭向上望去,竟見源源不斷的碎石從山上滾落下來。
山體一陣劇烈的抖動後,這座不算大但也絕對不算小的玉皇山竟硬生生離開了地面,懸停在一尺多高的地方。
這是怎麽回事?北落伸出手往山底下比劃了一下,這玉皇山确實是平地騰空而起。他正想俯身再往裏看看,就見這山又緩緩下移,回到了它原來待的地方。
奇哉怪也。山有靈智嗎?怎麽還會自己活動起來了?
北落搖搖頭,也顧不得它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再次掐起了手訣。
幾乎就在這同時,他面前的玉皇山卻又開始向上升起,不單如此,還費力地往一旁挪了幾寸。
“具土搬山術?!”
看樣子,今兒個自己是遇上活的愚公在移玉皇山了。
北落咒、訣已成,整個人頓時沒入山石之中。他循着山體傳來的絲絲震動一躍而出,瞬間就從山的這頭鑽了出來,撲進了一個人懷中,二人齊齊滾倒在了山外的平地上。
“北落?!”
“落星?!”
兩個少年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伴随着落星的驚呼,他緊繃的內力一松,“咚——砰——!”整座懸空的玉皇山重重地砸下了地面,山上的亂石、大樹紛紛滾落下來,堆了一地。
塵灰彌漫中,剛坐起來的二人被強烈的地動重又震倒在地。落星就聽北落邊咳邊大吼道:“具土……咳咳……搬山術!不是這麽用的!!咳咳咳咳……”
原來,落星與葉青玄分別後沒有回江南去,而是打算偷偷去往京師告禦狀。這雖是險之又險且效果甚微的一個法子,但卻也是他如今能為青城派、為師父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明日,清剿青城派的文書恐怕就會傳至成都府。落星行至玉皇山,害怕自己趕不及進京,便勉強使出了封慕塵教他的具土搬山術,想着将山擡起來,待自己過了再把山挪回去。怎料試了幾次都沒成功,還碰巧遇上了南下的北落。
見到北落,落星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洶湧地淌了出來:“北落,你去哪了你!我好害怕啊嗚……師父,師父他殺了人被通緝了,青城派也快要沒了……北落,北落,我們該怎麽辦啊……嗚嗚……”
北落一把拉開抱着自己的落星,驚詫道:“青城派快要沒了?這是什麽意思?!”
“朝廷說我們通敵叛國,已經下了令要清剿青城派。”落星抹着滿臉的淚珠,哭道,“師父趕回青城山幫掌門師伯他們了,他不讓我去,讓我走……”
北落聽到“清剿”一詞,腦中“轟”地一聲,耳中已經聽不見落星後面的話了。
他雖然沒有拜入青城派,可他跟随了父師多年,早就把青城派當做了自己的家。他和落星情同手足,葉青玄于他又是如師如父,青城山上的師叔師伯們也都像他的親人一般待他。如今驀然聽到這樣的消息,讓他如何能夠淡然面對?
北落猛地擒住落星的肩,紅着眼吼道:“你就這麽跑了?!你就這麽不管父師他們了嗎?!”
落星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被北落一通搖晃,本來糊塗的腦筋反而頓時清醒了起來。他反手拉住北落,喜道:“北落,北落。你現在回來了,有辦法了!你回水界去找仙君,他那麽心善,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
“仙君?”北落支吾道,“仙君他……仙君他不在水界。”
“不在?”落星沒有察覺到異常,接着道,“那找你師父,找雷魂官、找雲魂官。水官們解厄救危,只要你求他們,他們一定會幫我們的。”
北落沉默着沒有回應。凡是三界內的人,都不得擅自乾涉人界之事。哪怕是當初的秋溪大水、如今的山河時疫,都從未見到三界來的人出手相救。他又該如何去說服魂官們下界來救青城派呢?
“對了。師父說,巳見辰的魔障分為兩種,李艾身上的和梵香村衆人身上的肯定不同源。李艾身上的魔息就連雲魂官都不能探知到,想必這魔障的所有者,必然比雲魂官的法力更高。”
北落驚道:“比雲魂官更高?”
雲魂官有文昌帝君所賜的神力,要比雲魂官法力更高,那個魔物得有多大的能耐?!
而今妖魔當道,疫病蔓延。洪澇旱災,天下紛争,朝局動蕩。這些紛繁複雜的事哪怕是帝王也無法理清,更別說這兩個青澀的少年了。
北落和落星哭也哭過了,憤也憤恨了,二人坐在玉皇山腳的一個土墩上各自思索了許久,北落才先站起身拍了拍塵土:“我去水界。你說的對,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棄。”
落星也站起身,有人替他分擔心中的惶恐和無措後,頓時覺得心定了不少。他從胸前掏出幾張傳音符遞給北落:“我聽漢中守将說朝廷會派巴軍圍剿青城派。而現在李自成稱王,巴軍大多都已經被派出潼關,随孫傳庭分進河南去了。師父他們道法高強,要守住山門還是不難的。”
北落道:“那你要回去嗎?”
落星搖搖頭:“我去京師。事在人為,如果能見到皇上,說明情由,一定能洗清青城派的冤屈。”
北落接過符咒,道:“禦狀不是那麽好告的。何況你還是戴罪之身。”
落星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他打算偷偷潛入皇城再亮明身份,以上呈通敵罪證為名要求面聖,若聖上還賢明,知道真相後就一定能為青城派平反。
“你自己小心。我出了水界就去找你。”
北落跳下土墩向着遠方眺望。時辰不早了,可帶着晨霧的北風卻刮得落葉漫天飛舞,四周茫茫一片叫人看不清方向。
“要變天了。”北落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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