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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荷幻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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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荷幻境(一)

皓月如輝,遠山含黛。一片無邊無際的紅荷海,就盛放在這片淡藍柔和的月光之下。

雪此時就站在貫穿荷海的一條九曲棧道上,曲徑長通幽冥,自酆都冥海而起,往無間地獄而去。一層淡淡的霧氣從四面八方的荷葉下溢出,緩慢而平穩地鋪展在涉水而過的曲徑上,叫這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的不真實。

休養了十日,雪終于踏上了回去的路。

他沿着棧道向前走着,一陣陣清淡的荷香随着微風迎面撲來。在這朦胧夢幻的美景中,雪的前方慢慢出現了兩個淡淡的人影。

“老爺子說的不假,這片荷海果真是幻境。”雪望着不遠處那兩個邊走邊聊的身影,出神地想道,“竟能在此處見到前世的自己和慕塵。”

思緒方落,一股強大的力量便襲來,猛地一把将雪拉進了前方那個“吳塵顏”的體內。

“封哥哥,你昨日跟我說了西村的怪事後,我做了一個特別可怕的夢。”二人似乎只是在閑聊。

“怎麽了?又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西村的南塘裏有一只惡鬼,你說的那些怪事正是他做的。再過不久,它會把西村所有的人都給殺了。”

封慕塵眉頭微皺:“有夢見具體的日子嗎?”

吳塵顏點點頭:“下月初一。不過……”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道,“不過在夢裏我已經把它給除掉了。”

見封慕塵擡眼看向自己,吳塵顏忙擺着手說道:“我也不想的,元爺爺跟我說過不能随便介入別人的因果。可是夢裏那個我不受我控制,他就這麽随便揮揮手,一道金光閃過,那只惡鬼就消散了。”

封慕塵見吳塵顏這副緊張的樣子,也不忍心再責備她。他寬慰道:“你之前似乎也提起過在夢中除掉厲鬼……既然已成定數,除便除了吧。”頓了頓,又問道,“那你問了具體緣由嗎?那惡鬼為何要殺了全村的人?”

“似乎與棄嬰有關。”

西村在江村西邊,是最靠近臨省的地方,從那兒走到具區湖邊的棄嬰塔大約要兩炷香時間。因為距離遠,西村人生下來的不要的嬰孩就都溺在了村南的銀杏塘中。

銀杏塘之所以得名,正是因岸上的一棵千年銀杏,只可惜這棵寶樹去年突然枯死了。外村的村民們議論紛紛,都說寶樹死了,西村的風水沒了,村裏要出現變故。

果然,今年開了春,村裏就出現了許多怪事。村民們求神問蔔,最後求到了靈虛觀,封慕塵知道後在閑聊時對吳塵顏提起此事,這才有了她夢中除惡鬼之事。

“惡鬼面貌醜陋,身體卻是嬰孩的模樣,口中發出的聲音也像是嬰童的啼聲。”吳塵顏嘆息道,“我估計它是那些被沉塘的冤魂凝聚而成。都是人做的孽。”

封慕塵身形一凝,又是冤魂。冤由頭債有主的事,無論如何是斷然不能插手的。可他還是抹去了臉上的不安,自然而然地答道:“赤子無瑕,幾乎不會成為惡鬼。你別多想了,或許也就是個夢而已。”

吳塵顏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是,不只是一個夢而已。”

“我外祖母,我的小堂弟,還有村子裏那些鄉鄰……他們都曾在我的夢中。”吳塵顏的神色凄涼而又茫然,“剛開始,我以為我的夢會改變些什麽,我以為我能救他們,可是後來他們卻還是走了。我什麽都改變不了。”

“那我為什麽要做這些夢?我做這些夢的意義又在哪裏?”吳塵顏說着激動了起來,“我怕的不是他們能不能活,而是……如果我換個方法就可以救他們,可,可我沒有領會到夢境的意義。他們明明可以活的,就因為我的錯,因為我的愚鈍,讓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機會。那我就是罪人!就是劊子手!”

封慕塵停下腳步看着塵顏,神色複雜難辨:“天命有定數,你救的那些人他們多活了這麽幾年,已經是幸運至極。你不用內疚。”

吳塵顏氣極反笑,她點點了頭,道:“我外祖母,八十多走了,對尋常人來說是幸運至極。村裏的其他幾人也都活夠幾十年了,死了不冤。那小堂弟呢?他才八歲就死了,也是幸運至極嗎?!”

聽到這,雪的心中頓時如擂鼓。怎麽回事!小堂弟明明四歲就溺死了,自己怎麽會說他活到了八歲?他還記得小堂弟死時,嬸母在普賢橋上是多麽的痛苦悲傷……

不對!

這些他記憶中的景象全都只是當年他的夢境!

雪細細地、一寸一寸地回想,他突然驚覺!他完全沒有小堂弟死時的印象,他竟絲毫想不起來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封慕塵抿着唇沒答話,吳塵顏知道,他這副倔樣子就是不認同自己的話,他還是覺得天命有數,無人能抗。

于是,她也頓時洩了氣:“冤有頭債有主,那些冤死的棄嬰想報複是情有可原,可西村那是一整個村子的人,有老有少,他們的天命也都該現在死嗎?我不明白。”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天道才能解答。”

封慕塵牽絆凡塵,放棄了飛升成仙的機會。那層剛剛呈現在他眼前的天機,又被迷霧遮蔽了起來。他所知的,也僅僅是比塵顏多了那麽一點。他所能做的,也僅僅只是作為一個凡人能做到的一切。

“道書所言:性命生死,由人自己,我命在我不在天。可是,你又如何得知,你改過的命不是你本來的命?”

冥海中的紅荷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青紫神秘的色彩,它們随着微風和波浪搖曳不止,發出簌簌的輕響。

封慕塵望着遠方淡淡地說着,他的眼神渺遠而又晦澀:“他們都有他們的路,你也有你的路。等你我身死之後回頭看,才能知道今日所做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吳塵顏愣怔地點了點頭,對未知的前景無比地擔憂。

紅荷海中的迷霧漸甚,朵朵紅荷被掩得隐隐綽綽。幻境随之變化,這次,雪發現自己又坐在了前世的家中。

此時外面天已黑,屋中掌了燈,吳塵顏正在教小妹畫畫。突然,村中四處響起了敲門聲和叫喊聲。不多時,自家的門也被人拍的咣咣響,外頭有人喊道:“鄉庭!鄉庭!”

吳塵顏聽見爹爹從房裏走出去打開了門,同外面的人說了兩句後,又急匆匆跑回了屋內。她打開房門探頭望出去,見爹爹和娘親正着急忙慌地站在房門口套着外衣,似乎是要出門去。

“爹爹、娘親,你們要去哪?”

“寶寶,你來。”見女兒穿戴整齊還沒有睡,吳鄉庭忙朝她喊道,“西村出事了,你多拿件外衣,跟爹爹去一趟。讓你娘在家準備好吊唁的物什再去。”

吳塵顏的心“突”地一下猛地跳了起來:西村!今日是初一!

她忙問道:“吊唁?西村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清楚。剛才你關叔來報喪,急急忙忙地也不說清楚,我們去了再說吧。”

吳鄉庭的曾祖本是西村人,他幼時被江村不能生養的富戶收養,後來便在江村安家落戶生活了下來。因此,算起來,西村還有許多人算是他們的本家。

“難道西村的人真的跟我的夢裏一樣,都被惡鬼給殘殺了?”吳塵顏不敢耽擱,她跟着爹爹摸黑趕到了村頭,準備跟另外幾戶人家一起出發去西村。

其他人見吳鄉庭身後還跟着他家的養女,都默契地合上了嘴,打前先走了。

吳家的養女吳塵顏,這兩年在村裏人眼中是一個神秘又忌憚的存在。前些年她預言過一些人的命數,也幫他們躲過了一死。可是這些人卻又都陸陸續續的依着她說的死法死了。他們本以為她是救世的神,卻不想她原來是索命的煞星。

一行人就這麽沉默着走了許久,走到離西村村口還遠的地方,就望見了聚在村口的一堆火把。

“哎喲,這麽多人,西村到底出什麽事了?”

“老關那個結巴,說半天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沒了,哪有一報喪就報這麽多家的。”

吳鄉庭擺擺手:“別說了,走去看看吧。”

走至近前,其他人都急着跑向人群去詢問情況,而吳塵顏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劍,鶴立在人群外的封慕塵。

“封哥哥,你也剛到嗎?”吳塵顏以為他也是收了信剛來,便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你怎麽來了?”封慕塵一愣,拉着塵顏走到一旁,小聲道,“腌臜之地你來乾什麽?況且現在入了夜天涼,快回去吧。”

“我是跟我爹爹一起來的。”吳塵顏指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吳鄉庭,解釋道,“西村有我們的本家,聽說他們出事了,爹爹便帶我一起來幫忙。”

“本家?”

吳縣本就不大,自古以來近親婚配的又很多,各村之間有些個遠房親戚确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封慕塵倒沒想到這一層,既然如此,只好又交代着:“那你等會兒念好金光咒,入了村免不得要見着些不乾淨的東西。”

吳塵顏看着封慕塵的神色,不安地問道:“村裏到底怎麽了?是不是……”

封慕塵緘默着點了點頭:“都在塘裏。”

瞬間,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将吳塵顏緊緊包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到底是什麽都做不了,不管是外祖母還是小堂弟,還是這整整一個村的人,她都只能眼睜睜看着,看着他們死去,無能為力。

什麽誅殺厲鬼、除殺惡鬼,這果真都只是做了個夢而已。

村口聚了約四五十號人,一行人大致了解了情況之後,就浩浩蕩蕩地在夜色中往村南的銀杏塘走去。

吳鄉庭回頭搜尋了一下女兒的身影,見她跟封慕塵站在一起便也沒說什麽。雖然在吳鄉庭眼中,封慕塵是個性格怪異又不善言語的人,但他到底是個道士,女兒跟着他也還算安全。又因進過村的人說整個西村的人都死了,入夜前,他們全都被溺死在了塘中。吳鄉庭怕那場面吓着女兒,便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和封慕塵一起跟在衆人的身後。

衆人就這麽惴惴地往南走了一陣,終于,遠遠地能望見那棵乾枯朽爛的銀杏了。

吳塵顏還是禁不住撇開金光咒,分了心去想:“莫不是被封哥哥說準了,我夢中那些個除惡鬼的事,都只是做了個夢,那惡鬼到底還是将全村的人都給殺了。都怪我,應該早些通知西村的人,或許他們還能逃過一劫。”

邊想着,吳塵顏拐過一間屋子,面前突然就沖出來了一個人。

“哎喲!”

“怎麽了?”封慕塵忙問道。

“沒事沒事。”吳塵顏拍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了兩口氣,“吓了我一跳,是個小鬼。”新死之人的魂魄還在此地徘徊,正巧被吳塵顏給撞上了。

封慕塵雖然看不見但也能感覺到,他瞬間豎起了指訣,打算就地超度一下。吳塵顏見狀忙攔住了他:“別。我問問,興許能問出來惡鬼在哪。”

她看了眼逐漸遠去的火光,拉着封慕塵向着小鬼離開的方向走去。

二人左拐右拐大概走過了幾條弄堂,突然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衆人的驚叫和恸哭聲。吳塵顏知道,這是見到了滿塘的死屍了。

她不敢怠慢,四處尋找,終于在一間屋子裏堵住了那個小鬼。

這是一間不大但卻頗溫馨的小屋。堂屋中央擺着飯桌,桌上擺了幾盤小菜,竈臺裏還在暖融融地燒着火,鍋裏煮着的湯快要燒乾了,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熱氣。濃稠又混着飯香的蒸汽,将整個堂屋都裹在了裏面。

吳塵顏頓感心中一陣刺痛:這孩童連最後一餐都沒來得及吃……

進了家後,小鬼才漸漸顯出自己原本的模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他此時正靠着竈臺旁的牆站得筆直,雙手緊貼着腿側,頭昂得高高的。

吳塵顏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能慢慢地朝他靠過去。等走近了才發現,男童身後的牆上自上而下劃着一道一道短短的黑色痕跡。

這是普通的百姓給自己孩子記錄成長的一種方式。用木炭充作筆,在新年的第一天給孩子劃上新的一道,看看新年比舊年長高了多少,長大了多少。

望着面前努力踮起腳尖的男童,吳塵顏忍不住落下淚來。她自己小時候也曾幻想過這樣樸素卻又充滿溫情的生活,爹娘能在自己身邊,能陪着自己吃飯。可是這孩子,他還這麽小,還什麽都不懂,卻要因別人的錯丢了自己的性命,丢了這美好的一切!

抹去了臉頰的淚,吳塵顏蹲到男童的面前,從地上撿了根燒灼過的柴火,挨着男童的頭頂輕輕地劃了一道。

本還木然的亡魂突然就開心地笑了起來,他的笑漸深,魂魄卻逐漸變得透明。

吳塵顏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忙問道:“你能告訴我,殺害你們的東西現在去了哪兒嗎?”

“姐姐。”男童朝她笑着,擡起手向她身後指去,“就在這裏啊。”

吳塵顏頓覺毛骨悚然!

她僵着脖子緩緩向後轉過頭去,唯恐夢裏那個面目猙獰的惡鬼突然撲上來。可她身後,卻只有一片氤氲的熱氣和隐在這片熱氣中,看不清臉的封慕塵。

雪透過吳塵顏的雙眼望去,只見面前的熱氣漸漸退去,堂屋幻化成了泥路,棵棵綠樹從兩邊的牆壁上探出了枝丫。

此時此刻,他和封慕塵又走在了去往靈虛觀的路上。

封慕塵偏過頭,望着塵顏疲倦的臉柔聲道:“西村那邊你不用去了?這麽早又要勞煩你去觀裏走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想到昨夜見到的那被屍首堆得滿當當的銀杏塘,吳塵顏輕輕地搖了搖頭,抿了抿唇道:“左右斂屍也要兩日。況且替觀裏抄經書是有福德的事,今日正好可以替那些亡魂們也抄上一份,我是肯定要去的。”

封慕塵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今日是最後一次,抄完下月就不用來了。我替觀主備了份謝禮,等回家的時候別忘了拿。”

吳塵顏沒有察覺到封慕塵的異樣,露出一絲微笑:“還有謝禮呀?我們重逢這兩年你都送了我好些東西,上月我的笄禮你還贈了我發釵。”

吳塵顏擡手撫了撫頭上的玉釵,心中還是很高興的。她一直未議嫁因而也一直拖着沒有行及笄禮。依着吳縣本地的風俗,女子二十五周歲前,無論嫁人與否,都得行笄禮。她明年就要滿歲,趁着沒過年便行了禮。

“我想了很多天,才想到了該回你什麽禮好。”塵顏臉上漾着笑,從懷中摸出親娘唯一留給她的梅花玉佩,鄭重道,“這是我最珍視的東西,用來回你最合适不過了。”

她将玉佩遞到封慕塵手中:“還有些事、有些話,等會抄完了經我再同你說。”

封慕塵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痛楚,但他還是笑着回道:“好。我一定好好珍藏。”

雪在吳塵顏的體內看得是雲裏霧裏。

抄經?發釵?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還有梅花玉佩,他原以為是被自己給弄丢了,想不到竟是在這個時候交給了封慕塵嗎?眼前這一切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魅妖編織出來的幻象呢?若是真的,他又為何全然沒有印象?若是假的,這冥河幻境給他看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還不及細想,面前的景象又一次幻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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