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長天空無渡（四）

原來，古漪從昆彌川逃走後又回了百乙地，他想去看看蘇禾本體生長的地方還有沒有殘存的元神。

母親于他太過遙遠，那個蠢笨的兄長他也從來都看不上。只有這個給了他妖身又成了他主人的父親，才讓他感受過活着的暖意。

他讨好了一輩子的別人，突然就想，任性一次。

南宮元英雖然毀去了蘇禾的花根，可到底沒有破開數丈深的地底。古漪記得蘇禾也曾想找到自己殘存的花精元神來對抗天劫，只是因為雪他們的到來沒能如願。

這次，上蒼總算可憐他。古漪在百乙地挖了三天，終于找到了百年前凝結出醉心花本體的那一縷花精元神。當待春中，草木蔓發。只要悉心照料，日照水足，醉心花總有再次發枝的時候。

可是還未出百乙地，一個自稱是無渡山山主的人找到了他。或者說，山主找的不是他，而是蘇禾。

雪不解：“山主找蘇禾做什麽？”

無渡山山主名埅，是一位天人。天人們唯專清修，有情無欲，雖愛效仿人界的風物人情，卻是絕對禁止私下人界、私會凡人的。可是埅卻違背了河燈渡的禁令，偷入人界時與一凡人相會，破了天人之身。

天人界便将他逐出了河燈渡，任由他在外自生自滅。只是後來不知怎麽，倒被他在無渡山站穩了腳跟，甚至成了神山之主。

一個是不算天人的天人，一個是入了魔的精怪。雪實在不知他們兩人是怎麽會有交集的。

“其實山主找的也不是……主人……”古漪頓了頓，“父親”兩個字到底是沒能喊出口，“他要找的是會惑術的人。”

惑術分許多種，惑心術可制人心，惑神術可制魂魄。而在妖中，通常也只有花精狐怪精通惑術。而像蘇禾這樣的大妖更是少之又少。

據古漪所知，山主埅正在籌謀一樁大事，這件大事需要無數凡人的魂魄。而要在不知不覺中将人從人界帶去無渡山，惑術是必不可少的。埅本想找的是蘇禾，奈何他去晚了一步，便只好将看起來更好控制的古漪帶回了無渡山。

“蘇禾的花精元神在哪？”

沒想到雪會突然問這個，古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雪一伸手，古漪懷中的東西頓時被神力吸引，落入了雪的掌中。掌心裏，是一縷花精元神。看來這縷元神被照顧得很好，小小的幼芽冒了尖，兩片嫩綠的藤葉盡情地舒展着。

見元神被搶去，古漪頓時慌了。他紅了眼眶哆嗦着唇，噗通就跪倒在地，匍匐着爬到了雪的腳邊。

“雪哥哥，我求求你！這些都是我做的，你怎麽罰我都行，你不要傷害他，我求求你了雪哥哥。”生怕雪一用力捏碎了那顆幼苗，古漪硬是強忍着沖動沒有伸手去奪。

看着古漪通紅的雙眼，雪嘆了口氣：“你答應山主幫他做這些，是為了人血？”

“是的。”古漪雙眼直盯着雪的手掌心，顫顫巍巍地交代起來，“我知道主人當初化形，就是因為鮮血澆灌。正好那山主只要魂魄不要人身，我便将那些人的血存起來，打算等花藤再長大些就……就……”

見雪淩厲地盯着自己，古漪終究是哆嗦了兩下沒敢說下去。

“人血放置時間久了便會凝結，你是如何保存這滿池的血液的？”

“是、是天人的血。”古漪小聲回道，“山主恨透了天人，他隔些日子就會送一個瀕死的天人過來。我、我把天人的血也放進了血池中。”

天人的身軀相貌，乃至魂魄都與凡人不同，尤其元神更是比凡人要強大許多。真要論起來，天人也能算得上是小仙一類的仙者。

自埅成為無渡山山主以來，不僅勤理事務、溝通三界，還不計前嫌地邀請天人前往無渡山。

無渡山是靈力充沛的神山，尤其是黛蘭生長的山巅，連魂官都不被允許上去，可埅竟大方地對天人開放。如此下來，天人界自然感念他的好。在埅的努力下，天人界的上層對他的态度也有所緩和，甚至在考慮重新承認他的天人身份。

誰也想不到，他竟在暗地裏做着屠殺同族之事！

見雪冷着臉不做聲，古漪生怕他一氣之下毀了花藤，忙不疊接着祈求道：“雪哥哥！其他的事都是山主做的！我只要人血，只要主人活過來，別的我不求。我求求你了，放過我主人，他都已經死過一次了，求求你大發慈悲放過他吧！”

雪并沒有接話，反問道：“那那些剔了肉的屍骨呢？你又作何解釋？”

“那些，那些……”古漪支吾着，越說越小聲，“那些魔，他們……他們要吃……”

雪神色一凜，果真如此！那個空木箱恐怕就是用來分裝剔下的人肉的。

魔分許多種，多數是控制人心，以食欲為生的，可有少數——這雪還是當初在關荟時聽陸雲說的——他說有些魔貪于口欲，喜食人肉。這類魔物就連同族都要唾棄他們，又怎麽會出現在無渡山這個神聖的地方？！

思及此，雪厲聲道：“這些披着人皮的魔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與他們聯手要做什麽？！”

“不是我！我不知道！他們真是山主帶來的！”古漪連連擺手，他指着上方急道，“不信你可以去山頂的南辰宮看看，那裏還有很多！”

其實古漪在無渡山內要做的很簡單。他用身上那一半惑心花精元，制出能迷惑人的秘藥，再由山主手下的魔物去人界擄人進來，他再将人放血剝皮，拘住魂魄。若上頭有需要，他則還會剔下生肉，放入木箱，通過上方的出口吊出去，供魔物享用。

古漪舉着的手還沒放下來，就突然臉色一變。

雪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剛才自己沒有留意到，原來上方空腔的山體內壁嵌着無數間密室，一條條甬道将這些密室連結起來。

此時，原藏在密室中的魔物們察覺到了異變，正舉着兵器沖出密室，紛紛躍出甬道直接跳下來。

倒真是說什麽來什麽。

雪掌心一轉，将花藤收了，指尖微動，将古漪用神力縛了扔到後方的放血臺上。

再次轉身，已是眉眼含霜。

為首的幾個高階魔物為了施展實力，已經破開人皮露出高大的本體。他們瞪着猩紅的雙眼，兇猛地直沖雪撲來。

“山主有令！來的是個水魂官，只要把他抓住了，就任憑我們處置！”

“好！好！”

“吼！……”

無數的尖嘯和吶喊頓時淹沒了整個空腔。

人肉哪比得上魂官的靈體誘人，他們要是分食了眼前這個瘦弱的小魂官，實力定能大增！

面對着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魔物，雪冷哼一聲，莫說是眼前這些入不了他眼的小魔，就算是六洞天宮的魔王來了，在他面前也只有灰飛煙滅的份。

看着平地躍起朝他飛撲而來的魔物，雪的周身陡然散出了先天故炁的氣息。

古漪甚至沒看清雪的動作，就見前一刻還氣勢淩人的魔物們突然就亂了陣腳。

沖在前邊的不住地往後退，後邊的不明所以還在往前沖，周圍頓時亂了套。其中又不知是哪個魔大呼了幾聲“後退！”“是先天故炁！快跑！”後，平地而起了一陣風，竟就将這滿當當一屋的魔物如塵土般輕輕吹散了。

古漪拼命昂着頭想要看清，卻只看到了一個雲淡風輕的身影走來，白衣翩遷，似乎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雪走上放血臺：“走吧。帶我去你剛才說的南辰宮看看。”

“可是結界已經封閉出不去了。”

“你拘了魂魄如何送出去？”

“是傳送陣！”

古漪忙往一旁挪開了身，露出他和北落身下的陣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