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渡山往事（一）

雪和古漪被傳送到了一間荒廢的屋子裏，屋子沒有窗，靠門胡亂堆着許多發黴的枯草。從房梁上垂下來的蛛網密密麻麻地繞在一起，看起來已經許多年沒人來過了。

古漪疑惑道：“這……這不是南辰宮啊……”這破破爛爛的模樣，看起來頂多是南辰宮的一間柴房。

雪正想說先出去看看，就聽見從他們頭上傳來了一陣陣的腳步聲。

難道他們這是在地下？雪看了古漪一眼示意他禁聲，然後悄悄走至門後，透過半掩的門往外看。

門外是一條陰暗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大片的空地。空地上方透着柔和的天光，能清楚地看見四周圍建着高高的樓，整座樓呈“口”字型，看着不像宮殿，倒像是個山寨。

雪若有所思，難怪上方會有腳步聲，他們所在的這間荒屋正是在最下面的一間。

“快！快！”

這時，一道人聲從門外傳來。随之而來的，是一陣陣整齊的跑步聲。跑步聲很快就從走廊深處越傳越近，然後越過他們所在的荒屋朝着空地的方向去了。

雪隐在門後眼神微動，是一隊陰使……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人聲在外邊響起，又聽一聲令下，外面重歸安靜。

“虞羽殺入了南辰宮，當年同他交過手的人出列！”估計站出來的人很少，下令的人頓了頓，嘟哝了一聲，“就這麽幾個？”

一人接話道：“大統領，您不是不知道那惡神的戰力。況且……已經過去了三千多年，剩我們幾個已經是算多的了。”

大統領當年還只是個守着黛蘭的護衛長，要不是在對陣虞羽那戰中南辰宮的大将們死的死傷的傷，後來也輪不到他來當這個大統領。想起那些往事大概讓他覺得有些尴尬，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大聲道：“爾等随我去前殿道場協助邝大人和九馗大人！”

“是！”

“再來兩隊！你們！到宮牆上架設連星弩！務必将惡神虞羽截殺在殿外！”

“是！”

“還有！山主說結界內的闖入者逃走了！你們這隊，負責搜山！一旦發現，當場射殺！”

“是！”

“剩下的人！到後殿外！随時待命！”

“是！”

等外邊的人陸陸續續都走了，雪才帶着古漪從荒屋走出來。

從方才那些人的話中雪聽到了不少信息。

首先，虞羽确實是從無渡山出去的，甚至可能是某位“神”。在他離開無渡山前，曾與山主埅有過一戰，戰敗後才被打入了人界。至于他一個“神”，又是如何有的三魂七魄，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次，山主埅的手下不止有魔、有陰使，甚至還有妖和人魂。剛才雪暗中分了一縷神識出去，這圍寨中的隊伍妖魔混雜，人魂皆有，也不知這無渡山山主是如何将這麽多各色人馬都招入麾下的。

只是多想也無益，當務之急還是得先從這地方出去。

雪摸着牆根往外走，邊回頭示意古漪跟上。只是還沒出了走廊，就聽上頭響起了聲音：“總算肯出來了？”

雪腳下一頓，還是被發現了。那也不用再躲藏了，他索性走出廊道，擡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對樓三層的欄杆處，一個身着金甲，氣勢不凡的人抱臂倚靠在廊柱旁，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對方看得理直氣壯，讓雪不免生出了被抓包的尴尬來。尚不知對方的身份，雪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抱了抱拳：“實在抱歉。誤入此地，無心打攪。還請閣下指條出路，我這便走。”

“好說。”那人竟痛快地應了，随後直起身徑直從樓上跳了下來。“陪我打上一架，贏了，我親自送你出去。”

說完也不等雪回應，提起拳就沖雪揮過來。

那人的拳迅速且犀利，有雷霆萬鈞之勢。雪邊防邊退，心中不禁叫苦。比拳腳他自然是比不過眼前這位看起來很是健碩的将領，若是用靈力，恐怕一出手就會被對方發現他的身份。

如此來來回回數十個回合，那人終于不耐煩了。他後掠丈遠同雪拉開距離，緊了緊護腕道：“你若不使出真本事，今日是出不去了。南辰宮早就今非昔比，再拖上片刻，恐怕你就只有給虞羽收屍的份了。”

這人竟是知道自己跟虞羽有關系，只是他言語中的情緒不明，讓雪難以分辨他是敵是友。

見雪盯着自己一言不發，那人還以為他不信，不禁輕笑一聲：“怎麽，你還以為那山神還跟三千五百年前一樣？他的神廟早就被毀，信徒也被屠盡，現在不過就是個凡人。要殺埅非神力不可，當年他就不行，現在，你又如何覺得他還能對付得了？”

虞羽果然是無渡山山神！看那山神廟的規模，當年應該是香火鼎盛，信衆不絕。後來又如何成了那副樣子？三千五百年前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雪心思一轉，抱起臂佯裝嗤笑道：“山神大人是何等人物，在人界歷劫三千載早就修回仙體了。今日來就是要殺上山巅，殺了那奪權篡位的叛徒！”

雪心中是全然沒底，這種唬騙人的話說出來讓他的心直顫。果然，聽了雪這話，對面那人便斂了笑，饒有興味地端詳起了雪。直看得雪心中發麻時，他突然又笑了出來：“要诓人還請诓對人。看來你就是九馗想抓的那位雪魂官吧？果然沒有說瞎話的本事。”

那人話還沒說完，就見雪凝起靈力要攻上來，便忙舉起雙手：“真是你我就不打了。我只想混吃等死，不想卷進亂七八糟的事中。”

雪氣道：“出口在哪！”

“不是南辰宮的人出不去，除非……”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

雪順着望上去，這才發現原來這圍寨的上方是一個巨大的琉璃頂，照下來的柔光并不是天光，而是日光透過琉璃照射下來而成的。

“私寨上面就是前殿道場，打破這琉璃頂就能出去。只是……”那人頓了頓又道，“這琉璃頂厚一尺三寸，要打破它可不容易。”

“頂要破了！！”突然，古漪驚恐地叫了起來。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聲巨大的爆裂聲頓時從上方傳來。

雪臉色一變朝上看去。果然，随着陣陣響徹私寨的轟鳴聲傳來，琉璃頂上出現了一道道裂痕。那裂痕以極快的速度擴大，終于在雪提着古漪掠進廊道的時候，琉璃頂坍塌了下來。

南辰宮殿前道場上的琉璃塔也随着地基的崩塌轟然倒地，在漫天的煙塵中落入了私寨中。

地動山搖的巨大聲響停息後，雪拉着早就腿軟的古漪走出廊道，琉璃頂的廢墟中毫無動靜，也不知方才那人是否還活着。

漫起的煙塵過了許久才慢慢回落，雪揮了揮面前漂浮的塵灰，看見倒入圍寨的琉璃塔正好形成了一座連接地上地下的橋，便帶着古漪一前一後踏上琉璃塔，往上方的南辰宮走去。

才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有說話聲隐隐地從上方傳來。

一個聲音問道：“怎麽，你還不肯認命？”

見對方沒有回應，這個聲音又奸笑起來：“嘿嘿，別掙紮了，連星弩就是為你準備的。木靈克石身，縱使你是山神又如何？還不是要乖乖被我踩在腳下？”

“……你是不是在想，木靈是怎麽回事呢？”

“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你還不知道我是怎麽剜了你的山靈，把你打成凡人的吧？”這人絲毫不在意虞羽的沉默，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很簡單。”

“注入你軀殼的三魂七魄是墨蘭的，你看我多麽體諒你，讓你最心愛的信徒陪你同舟共苦，也對得起你擔我的一聲‘大哥’吧？”

虞羽終于咬着牙低吼了出來：“豎子！敢爾！”

“嗯？想殺了我報仇？來啊！哈哈哈！一個山神，竟然被打成了凡人。說出去，多讓人笑話！啊哈哈！……”

埅看着腳下的虞羽，眼中浸滿了殺氣。哪怕這個人受了三千多年的赤刑，也難消他的心頭之恨！他的清姝，他的麟兒！他曾擁有的那些安樂和美滿，全都被眼前這個結拜大哥毀了！！

如果不是這個所謂的山神，他現在應該是一個丈夫，是一個父親。如果不是虞羽讓他帶妻兒去人界，他們也不會葬身大海！

曾經那些夫妻情深，父慈子孝的回憶刺得埅心中生疼，刺得他幾乎失了理智。他腳下更用力地碾着虞羽，朝他怒吼：“我都放過你一次了，你為什麽不知好歹！為什麽非要回來！你好好的做你的凡人不好嗎？！三千五百年了！你為什麽非要回來給我添堵！啊？！為什麽！”

“是清姝想去……”虞羽艱難地開口回應。

“什麽？”埅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要去東海……碧波島……”

隔了數千年再聽見這三個字，埅不禁恍惚了一瞬，那些埋藏心底的舊事也一絲絲地浮出水面，湧上他的心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