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渡山往事（二）

埅是天人，成人那年偷入人界，在東海一帶遇到了一位小姐。小姐年方十四，姓柳名清姝。她自稱家中父母雙亡，因心中煩悶這才來海邊走走。二人一見如故，沒多久便私定終身，在東海的碧波島住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天人界找到了埅。埅看着身懷六甲的妻子，甘願受罰，叛出了天人界。

他原以為能與清姝天長地久地幸福下去，卻不想麟兒生下來那日，海中電閃雷鳴，巨浪濤天。清姝不知是受了驚還是胡言亂語，竟拖着虛弱的身軀勸說埅帶他們離開人界。

剛開始他還以為她是一時興起，卻不想接下來的一個月，清姝情緒越來越激動，甚至發起了癔症。埅擔憂她的身體，便只好答應她，帶着他們來到了無渡山。

三千多年前，無渡山雖人煙尚少，卻已經是個靈氣充沛的聖山，尤其山神廟更是香火旺盛。無渡山的山神是什麽時候有了山靈，又是什麽時候化形成人，這些都沒人知道。只有神廟中那幾尊神像刻下了他的來歷。

清姝一眼便愛上了這個安寧美好的世外之地，埅就在山腰修築了一間宅院，一家三口從此住了下來。

再後來，便是埅在黎川偶遇虞羽，再後來與之結義為兄弟。虞羽本就不是生靈，生性木讷不善言語，而埅則能說會道，為人左右逢源，他便成了山神的代言。

如此一晃五十年。天人壽命綿長，埅還是那個埅，清姝卻已垂垂老矣。他們的孩子也許是繼承了天人的血脈，也只像是個三四歲的孩童，只是一直身體孱弱，找不到原因。

一日，清姝找到了虞羽。她說自知時日不多，有些話不敢跟埅說。

“瀛洲，才是她的母家。”虞羽還記得那時清姝已形如枯槁。哪怕是在無渡山這麽有靈氣的地方，哪怕埅給她吃了無數的仙丹靈草，可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衰老了下去。

瀛洲是一座海中的仙島，島上多修仙之人，被尊為“仙者”。島上的凡人成年後喝下仙泉之水，再習五行之術便能得長生。只是，凡人地位低下，得了長生也是為了方便“仙者”更好地奴役他們。清姝便是不願過那樣挨打受罵，永無出頭的日子，才在及笄前逃了出來。

遇到埅後，有一段時間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瀛洲的規矩。她原以為埅的天人身份能護着她，可是埅卻為她叛出了天人界。再後來，她便想方設法讓埅帶她離開了人界，來到了無渡山。

可是，她沒想到，沒有飲過仙泉水的她竟會衰老得如此之快。就連她的孩子，哪怕得了天人的血脈，卻也一直體弱多病。清姝心裏明白，麟兒的病已入骨髓，若不想辦法解救，恐怕也會同她一樣。

聽到這，埅冷笑一聲：“所以，你想說是清姝想帶麟兒回瀛洲，但她不敢讓我知道。這才讓你騙我說，東海一帶有救麟兒的仙草？”

虞羽是無渡山山靈化神，可知難示災，預言未知。對于無渡山的信徒來說，一直是個高山仰止的存在。因此那日，他對一籌莫展的埅說可以去東海試試時，埅自然欣喜萬分，深信不疑。

等到了東海，清姝說仙草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找到的，便讓埅将碧波島上的舊屋重新清理出來，她則帶着麟兒在岸邊玩耍。可是，等到日頭西落，他去找他們的時候，岸邊早就不見了人影。

從此，兩人便杳無音信。

“如果……她找到了玉醴泉，他們一定還活着。”

埅嘶吼道：“不可能！我在碧波島住了五百年，找遍了東海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如果還活着，我不可能不知道！”

滔天的怒火掩蓋了埅內心的動搖。他當然記得，瀛洲一帶确實有迷霧，當年，他進不去。他也想過，清姝她一介凡人肯定也進不去，所以，他并沒有進瀛洲找過。

可是，那又怎麽樣？三千多年了，他們母子二人若還活着，為什麽不回無渡山來找他？

他不信！

而那些久遠得甚至有些模糊的記憶，在見到眼前這個令他憎恨的人後，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當年，他失魂落魄地回了無渡山，将自己關了一百年後，便開始着手報複虞羽。他是那麽信任這個結拜大哥，信任他山神的身份，可他卻只輕飄飄一句“是天命”，就把他打發了。

果然神是沒有心的！什麽義氣，什麽情分，在他眼裏也許完全就不值一提。他的妻兒，就這麽白白死了！

可他妻兒的死，也正是推翻山神的最有力證據。整個無渡山信仰的崩塌便也是從此時開始的。

埅居住的山腰處有個洞，可以深入無渡山山體。他曾在裏面發現了自下而上的，上古神木的根系化生的靈脈，還用長在靈脈上的精石給虞羽鑄了一把三股叉。他深知虞羽的神力來自聖山，便将家搬到了人跡難至的山巅，又用了百年的時間暗中掏空了山體，将精石換做錢財，為自己招兵買馬，拉攏人心。

最後，再給予虞羽致命一擊！屠殺他的信徒！鑿毀他的神像！抽了他的山靈，将他打成凡人！

他費盡心機，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恨了三千五百年！現在告訴他不該恨？恨錯了？不可能！埅的眼中攀上了一層猩紅，支撐他走到現在的一切，就是仇恨！他不可能放下！絕不！

埅看着虞羽，突然放開了他，又命令九馗将他押到琉璃頂坍塌的坑洞處。他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許久才開口：“既然你來了，也好。不妨告訴你。我恨你，也恨透了這個地方。我要把這兒毀了。”

見虞羽跪倒在地，臉上卻還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埅不禁嗤道：“哼，我倒是忘了，你是塊石頭，沒有心。”

他站在坍倒的琉璃塔上，迎着和煦的日光，緩緩道：“下面是我的私寨。有魂，我從地界弄來的；有妖有怪，我從人界找來的……”

“當然，還有魔。”

說到這，虞羽終于擡頭看他了。

埅得意地笑着：“就養在你的靈脈根基上！哈哈哈哈！”

“你要乾什麽？！”

“乾什麽？毀了你，毀了無渡山啊！”

虞羽怒道：“你瘋了！”

“我瘋了？當年要不是我！你怎麽能活到現在？！要不是我！無渡山又怎麽會重現繁盛？！無渡山的一切都是我帶來的！我只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虞羽！你可是無渡聖山山靈凝聚而成的山神啊！天地靈氣滋養，不生不滅。當年若不是你，婦人之仁！收留了将死的墨蘭，讓它紮根在你的靈脈上，你又怎麽會被克制，虛弱至此。你在黎川靈力枯竭，都已經失了靈智。是我，用了半身靈力救了你。你卻恩将仇報！讓我妻離子散！”

“算了算了。你反正快死了，恩恩怨怨已經沒那麽重要了。”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眸中已滿是貪婪和癫狂：“我現在只要你的靈脈，助我成就大業！哈哈哈哈！”

埅不再多言，他環顧四周，見少了人，頓時斥道，“邝鐘呢！滾哪去了！”

“在這在這……”埅朝私寨下看去，邝鐘正舉着手，一瘸一蹦地順着琉璃塔往上跳。

九馗見狀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奸懶饞滑的狗東西！怎麽沒砸死你！”

埅一瞬不瞬地盯着邝鐘，問道：“你在下面做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嘿嘿。”邝鐘只擺着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直到走到快出私寨了，這才道：“後邊有個九馗想抓的人，你們等會再打，可別牽連到我啊。”

只可惜，他話音才落，擦着耳邊就射過一道靈力直沖九馗的面門而去。九馗躲閃不及只得放開虞羽，往後疾速退了兩步才避開。

“山主大人好大的面子，竟能請動鬼将替你守山，當真是了不起！”

雪在下面的時候早就暗中探察了一下，這南辰宮還真是魚龍混雜，尤以陰使和魔物居多。他現在也不會還傻到以為九馗是從泰山追殺他至此，更合理的說法應該是九馗本身就在無渡山，只是正好遇到了自己，便想順路抓了好去九殿邀功。

一個鬼将，再加上那麽多的陰使，還在私寨中與魔物住在一起。如此說來……埅、陸雲，還有魔，他們之間定有所勾當。

埅見雪将虞羽扶起，眼神一片冰冷：“你就是闖進結界的那個人。”

“他怎麽會在下面？”這句話問的是正準備悄悄溜到一旁的邝鐘。

“從當年剔他山靈的屋子裏走出來的。”邝鐘擡手一指，指着虞羽道。

埅臉色一變：傳送陣！他知道他做的事了！這人留不得！

虞羽身上插着七八支手指粗的弩箭，雪邊扶着他後退邊用靈力裹住箭頭，再慢慢地把箭拔出來。埅自然不會讓他如願，他一偏頭示意，圍着的手下們頓時沖上前來，朝着雪和虞羽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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