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一戰（一）

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一場以多對一的決戰，勝者是哪方自然不言而喻。可埅在廊下卻陰沉着臉，絲毫沒有一點将勝者的喜悅。

他雖被逐出了天人界，可骨子裏還是天人。凡人，他是看不上的，包括他手下那些妖魔和陸雲派來的鬼将們，沒有人比仙神之下的天人更尊貴。可眼前這個小小水魂官，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早就從九馗口中聽說過雪，一個被打入了無間地獄卻又逃出生天的水魂官。傳言他不僅手握先天故炁，還得了文昌帝君賜予的神力。如今看來，果然如此。不管是故炁還是神力，對于天人而言，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眼見妖和魔一個接一個被誅殺，埅的臉色也越發地陰暗森冷。處在道場中央的那個小魂官，竟能在這麽多對手面前游刃有餘地斬殺該殺的，留下不能輕易殺掉的，他實際的本事絕不是九馗說的那般不堪。

想到這，他略一偏頭，朝着身旁的大統領看了一眼，大統領心領神會，馬上下令宮牆上的連星弩射擊。

埅如此忌憚雪，雪卻渾然不知，他只覺得越打越糟心，越打越想不通。

本來只是來取朵黛蘭這麽簡單的事，怎麽就發展成眼下這麽複雜的情況了？！

魔自然是打得，神力一揮便可解決，可還有那麽多的地魂，并不能一殺了之。而陰使又屬于三界有契在身的，雪身為同僚輕易還殺不得。雪還怕毀了黛蘭不敢用故炁，這一仗打得是要多窩囊有多窩囊。

更何況身邊還有個被連星弩克制的虞羽。那連星弩的箭頭不知是什麽材質，顏色黑玄帶青，只要擦過虞羽身側，便會在他身上侵蝕出一道焦黑的傷痕。為了不讓這位山神大人立死當場，雪只得替他張開結界，護着虞羽左閃右躲。

如此纏鬥了半天，雙拳終究還是難敵四手。面對有着壓倒性數量的妖魔鬼怪，饒是雪使出了渾身解數，他二人還是逐漸被包圍了起來。

埅見狀，心中不禁松了口氣。正要下令，突然見山下沖上來一個人，那人甚至都來不及行禮，就直接朝着埅大呼起來：“山、山主！萬靈殿傳、傳信來了！”

埅一驚：“什麽？提前了這麽多？”他看了看不再構成威脅的雪和虞羽，轉頭朝躲在石燈幢後面的邝鐘吼道，“滾過來！帶上你的人，給我護法！”

邝鐘是無渡山的人，不幫九馗抓雪倒還能蒙混過去，眼下來了正事，自然不能再偷懶。何況他樂得離雪遠一點，一聽山主叫他，立馬屁颠屁颠地就過去了。

埅最後瞥了眼雪和虞羽，一甩衣袖，留下一句：“九王要的人讓他自己處置。”便要進殿去。

“那山神呢？”邝鐘忙問道。

埅腳步未停，只垂着眼淡淡地說道：“殺了吧。”就獨自進了前殿內。邝鐘也不再多言，率一衆下屬在殿外擺開護法大陣。

而此時，雪和虞羽這邊的局勢已然不妙。

大統領雖然靈力不高，但也确實不負其名。幾次交手下來，他很快就明白了雪的顧忌。在他的維丨穩下，原先被神力打得四散的隊伍也很快便重組了陣型。陰使和地魂都站到了前列，而忌憚神力的妖魔則退到了後方。

若單論拳腳或靈力，雪完全不是久經沙場的鬼将和陰使們的對手。因而不多時，雪就被打得連連後退，九馗便趁機一躍，落入他和虞羽中間，将他二人分隔開來。

九馗近身所使的兵器是一對重錘，名曰裂風。裂風重千斤，因其有裂風斷水之能而得名。九馗身材魁梧，力大無窮，掄起雙錘來氣勢非凡，更兼有排山之勢和鎮海之威。他灌注靈力，側身兩下重擊，虞羽身上的護身結界便應聲潰散。

看着被他擊倒在地的山神，九馗的眼中泛起興奮的血色。能做當今三界內的弑神第一人！這是何等的榮耀！他這個九殿十大鬼将之末，以後便要揚名三界了！

随着強悍的靈力湧入掌中，九馗高舉的雙錘猛地朝着虞羽砸下！與此同時，宮牆上剩下的幾架連星弩也一齊朝着虞羽的方向發射！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一個金色的結界從虞羽頭頂落下，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竟然是神力凝結而成的護身結界！大統領本來已經飛起的心頓時跌倒了谷底，他僵硬地轉過頭望向背靠着假山的小魂官。

只見他微微喘着氣，發絲有些許淩亂，白袍的衣擺上沾滿了塵土，那施法的左手也還沒來得及放下。可他的眼神卻還是那麽澄澈乾淨，沉寂到沒有一絲的波瀾。

大統領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一個初踏入三界的小魂官身上，看到一種深沉而默然的宿命感。就好像，他已淩駕萬物之上，看透世事福禍，通曉天道悠遠。就好像，他并不在乎這裏發生的一切。

九馗用全力砸下的雙錘來不及收回，自己反而被結界彈飛了數丈。他支起身嘔出一口血，瞪着眼朝雪低吼道：“想不到你竟還留有後手！”

九馗雖然只是九殿最末等的鬼将，可相較于其他人來說，那也是不得了的存在。見他受了重傷，其他圍着虞羽的人也瞬間戒備地将武器全都對準了雪。

雪一手支在假山石上，見自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不禁微微皺起眉頭，考慮着要不要給自己也套個結界擋一擋。

看着雪作勢又要擡起的左手，大統領心思急轉。

他原先就聽說過，雪魂官雖然是九魂官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可他卻和最年長的雷魂官和雲魂官一樣，剛入水界就得到了文昌帝君恩賜的神力。可是按理說，那點神力早就該在剛才的厮殺中用竭了，怎麽現在還能跟不要錢似地，平地凝起一個結界？

難道……

大統領越想越怕，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發麻的頭皮給揪起來了。他見下邊的人已經得了九馗的令，全都一窩蜂圍攻了上去，忙伸出手阻攔：“他、他他……”

他想說雪魂官的神力是他自己的，他恐怕已經以魂官的身份成了神。他們一直都弄錯了，他才是預言中的那個人，他才是真正的雪魂官……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下去，一道強大的靈力就從宮門的方向襲來，将沖到雪面前的人全都掀翻在地。

雪擡眼看去，略有些驚訝：“八哥？榮魂官？”

掠進宮門的那人，髯須飄逸，手執拂塵，正是一副老道打扮的以秋。

以秋落到雪身旁，關切道：“沒事吧？”他看了眼不遠處的虞羽，又道，“就知道傻大個要給你惹出事來。”

雪和虞羽走後，以秋細細回想了許久，才在腦海中搜尋到關于精鋼紫銅三股叉的記憶。

他跟清霧常年守着泰山，自然也聽說過無渡山的那些亂事。山神隕落，山主掌權，無渡山逐漸從一個隐世之地走向衆人眼前……當年那位隕落的山神，使的法器正是一把精石所鑄的三股叉。

再加上虞羽竟然能打開無渡山的入口，以秋不免把他和那位隕落的山神聯系起來。一個本該死了的人突然又回去了，那勢必會掀起腥風血雨。

一想到雪可能會受到牽連，以秋等不及清霧回山，便直接帶着張榮闖了進來。

“我沒事八哥。”雪直起身，“這些都是山主的手下，人魔混雜，不好應對。”

以秋一甩拂塵，不甚在意：“一起打殺了，回頭慢慢分撿。”

雪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啊？！”還能這樣？！

張榮也提着法劍來到以秋身邊，乍一看到這滿滿一道場妖魔鬼怪，頓時驚道：“這、這……這麽多！”說着，瞄到了不遠處九馗的身影，又驚道：“師、師爺！有陰使！”只是驚是驚了，倒還是很乾脆地擋在了雪身前。

以秋自然也看到了，他不禁皺起眉：“九殿的人？這麽快……”

“八哥，他們本就在無渡山上。山主跟陸雲勾結，殺了很多凡人和天人。”而且這事情的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陰謀。最好的辦法就是将山主擒了，拿回去好好審問。

只是……雪往空蕩蕩的宮門外望了望，要想擒住山主，單憑他們三人，實在是難成。

以秋瞧了雪的臉色知道他在擔憂什麽，幸好來之前他已經交代清霧上了山立馬帶人來無渡山，估計再拖上半個時辰，援助就到了。

以秋拍了拍雪的肩讓他放心，兄弟之間多年的默契在這時發揮了作用，他只淡淡道：“陰使。”便凝起靈力朝着九馗殺去。

方才九馗受傷，他手下的陰使都沖到他身邊護駕去了，眼下正好被以秋一鍋擋下。雪和張榮沒了顧忌，二人對視一眼，也一前一後沖了過去。

跟着秋老大做了兩百年的道士，張榮自是把斬妖除魔當做了本職。他一把法劍誅制鬼神，游走變化，無妖不斬。雪也緊随其後，将神力與靈力運化融合，或制妖魔，或殺地魂，與張榮一人一邊，殺得興起。

大統領雖然忌憚雪的神力，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退縮了，他往身後的大殿看了一眼，一咬牙硬着頭皮朝着張榮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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