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海內心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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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那些人,那麽多人,竟都是封慕塵殺的!還都是他為了自己殺的!
他自以為把那些人都殺了,就能讓一切走上正軌。他真是瘋了!瘋的徹底!
雪至今還記得普賢橋上嬸母那撕心裂肺的痛哭,以及将他綁去罛船時惡毒的咒罵。難怪她要怪自己害死了小堂弟,事實原來是這樣的!
當年那些人,死中得活,都已經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卻不想,封慕塵出現了。
雪悶着頭,苦笑一聲:“封慕塵……你果真是個瘋子。”
生魂被割裂,以致人魂不全,難怪自己死後會失去記憶。也難怪,在淡漠樓自己被景震所傷時,前世的記憶會恢複。那正是因為封印在法劍中的生魂,在與本體接觸時有所感應。
封慕塵将他的能力一同封印進了景震中,所以後來爹爹和憐憐的死,他都沒能提前預知。也難怪,得知憐憐的死訊後,封慕塵會如此的懊悔。他也後悔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了嗎?
雪雖然不認同封慕塵這種不顧後果的做法,也氣他無故傷害那麽多條性命,可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救他,再去弄清事情的全貌。
就這麽想着,不知什麽時候起,雪發現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靈虛觀外,身後也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雪一轉頭,果然看到了封慕塵和吳塵顏。
哎……他不禁嘆了口氣,看來封慕塵是想把自己困死在這裏,或許殺害那些無辜的人在他心裏也是難以釋懷的吧……只是這樣無休止地在靈虛觀重複走下去,還怎麽去他的生魂海?
再次跟着二人進了靈虛觀,在去往偏殿的路上,雪一眼就瞥見了剛剛才在靜室見到的那名老觀主的弟子。
那名弟子跟其他幾名道長一起,手上捧着做法事的用具,看樣子是剛從西村回來。
“大師兄。”那名弟子追上走在隊伍最前方的一位穿着法衣的道長,說道,“等會我去跟師父說吧。”
被他稱為大師兄的道長點點頭:“好,就照實說。”
看着那位年紀不小的大師兄,雪倒是想了起來,前世也确實見過他那麽一兩次。聽說愈元道長的這位大弟子是最早拜入門下的,可是他後來又不安于待在小觀,就獨自出去雲游,等重回靈虛觀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
現在來看,大師兄那些年是去了闾山派學法。
人界宗派無數,主流無非儒、釋、道三家,其他還兼史、巫、術等等。其中巫又包括蠱、薩滿等。闾山教派初起之時便融合了巫觋之法,獨創了觀靈術。
觀靈術就是出離自身生魂與地界地魂溝通之法,其下地界的方式又五花八門。有依靠附身精怪的,也有的是修行中人能號令地界諸鬼的。不論是哪種,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靈性非凡,能見常人所不能見。
雪心思一轉,撇下封慕塵二人,跟着做法事的隊伍去了袇房。
靈虛觀占地不大,為了給大殿騰地方,袇房便建得很窄小,弟子們睡覺也全都擠在一間通鋪裏。所幸大師兄還算有排面,通鋪外頭單有一隔開的小間,雪便放心地跟了進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大師兄換好衣服往桌前一坐,就端起茶碗說道:“從哪來的就打哪去吧……”
大師兄雖然看不到,卻也能感覺到身旁有東西跟着自己。道門聖地,一般邪祟近不得,他絲毫不擔心是什麽妖魔鬼怪,只道是即将往生去的亡魂。
雪施展靈力攪起一陣氣流,大師兄從茶碗後擡起眼來:“嗯?是西村跟過來的?”
這畢竟是在封慕塵的記憶中,雪要想弄出什麽大的動靜還是挺難的。幸好大師兄頗有靈性,能将他說的話聽明白個□□。
大師兄不耐煩地一揮手:“死都死了,沒什麽放不下的,去吧去吧,別誤我修行。”西村那地方一下死了那麽多人,有個把有冤屈不肯下地界的倒也正常。
雪心中一喜,倒是個真性情的,這種人遇事他真上。便又運起靈力繞着大師兄轉了幾圈。
大師兄将茶碗裏喝剩的碎渣随手潑到了地上,無所謂地問了聲:“被殺?被誰?”
茶碗還沒放下,大師兄就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什麽?封慕塵殺你們?!封慕塵?”
震驚過後,大師兄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回想他們早上去西村見的那些死屍,确實很可疑。他們身上沒有惡鬼和妖魔的痕跡,每個人死得都很安詳。若真是人為……要想一下子控制那麽多人,除非用了什麽迷藥,或是用攝魂控魂的法術。
可若那些人是中了藥,沒道理仵作檢查的時候查不出來……
攝魂控魂的法術……大師兄凝重地皺起眉,恐怕整個吳縣也找不出幾個能一下子控制那麽多生魂的人……當然,其中就有封慕塵——那個來歷不明的外來道士。
他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年紀輕輕就一臉煞氣,誰也不肯給個好臉,在觀中就數他叫人看不透。他若有那個殺人的心,他也有這個本事。
想到這兒,大師兄一刻也不能再等了,推開門就往靜室去了。
雪早掐好了時辰,估計現在那名弟子正在勸老觀主用觀靈術呢。等大師兄趕去,用觀靈術一查,就能知道那些人确實是被封慕塵所殺。
真相當着衆人的面被揭開,老觀主無論如何都必須得處置封慕塵。他也就沒有時間再去找吳塵顏,這個永無止境的循環就會被打破。
果然,外面很快就亂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眼前的世界就開始一片片地崩塌、潰散,直至坍縮成了一片虛無。
只剩下雪,飄飛在封慕塵的生魂海上。
封慕塵的生魂海一片死寂,沒有活物自然也沒有波瀾。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生魂行宮外的封慕塵,臨水而立,神寂魂寧。
“慕塵。”雪從半空落下來,站在了封慕塵身邊。
封慕塵轉過頭看着他,披落肩上的白發更顯得他臉色蒼白。許是人之将死,他眼中淩厲的目光也變得柔和。
雪雖見多了生死離別,可看到他如今這副模樣,心中還是無端地酸楚起來。他扯開嘴,盡力露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麽悲傷的笑:“你這是在看什麽?”
“小時候,我常偷跑去海邊玩,阿娘總是擔心我被浪卷走。可我就是喜歡潮聲,喜歡潮濕的沙灘。”
封慕塵也輕輕地笑了一聲:“成了陰使後,我才知道。原來,人的來路是海,歸處也是海。那起起伏伏的潮聲,其實就是魂海深處的哀鳴。一點兒也不好聽。”
人之将死,有的人會回顧自己的一生,或善或惡;有的人則知悔當年,心有遺憾;有的人卻無思無想,坦然面對。人生而不同,死亦不同。
封慕塵出神地說道:“人生的路,只有走完了回頭去看,才會明白到底值不值。”
“那你覺得值嗎?有後悔嗎?”雪問道。封慕塵為他殺了這麽多人,到頭來,他還是死了,封慕塵也未能得了善終。誰也不知道,當初他若是放了那些人,他們倆又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呢?
可是封慕塵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并沒有回答。
雪看着他落寞的身影,還是止住了話。他邊往行宮走去,邊回頭說道:“慕塵,你等我,我能救你。”
可剛推開門,雪就被迎面而來一股強大的力量給擊飛了,他踉跄着後退了幾步,一下撞進了一個胸膛。雪一側頭,封慕塵正神色莫名地低頭看着他。
“魔氣?!”雪擡眼看去,股股濃厚的黑氣竟如有生機般從門內蜿蜒而出。北羅酆的魔氣竟這麽快侵入到紫微生魂海了嗎?!
在生魂海打鬥雖然會損傷原身,但幸好神力專制魔氣,只要原身配合,還是能很快驅除的。雪顧不得多想,瞬間展開神力,将前方的魔氣頂住。他邊施展法術邊朝身後喊道:“慕塵!你守住心神!”
“驅魔靜心的咒術!”
“快!”
“快念!”
可喊了好幾次身後卻沒人回應。雪正要回頭去看,突然就被人反制住了雙手,一把抵到了牆上。被遏制的魔氣失了阻力,頓時洶湧着從行宮內沖了出來。
“慕塵??”
雪想回頭去看卻被壓得動彈不得,他看不到封慕塵,只能急道:“慕塵!你怎麽了?快放開我!再這樣下去,你的生魂海就會被魔氣吞噬!”
見身後的人還是沒有回應,雪忍不住掙紮起來:“你快放開我!”
這時,封慕塵終于緩緩出了聲:“你問我有沒有後悔過,我告訴你,無論前生種種,今世何樣,你的事,我從未後悔過。”
“殺人也好,作惡也罷,無論對錯,做了就是做了。”
在這個緊要關頭,居然說這些有的沒的!雪扭着胳膊急道:“你現在說這個乾什麽!快先放開我!”
可是封慕塵鉗制的雙手卻絲毫沒有松動。他貼着雪,低啞地笑了笑:“你現在知道了。你的堂弟,西村的人,還有那些你救過的人,都是被我殺的。你恨我吧?怨我嗎?”
“封慕塵!”
雪本來只想先救了封慕塵,其他事等他醒過來當面再問。可如今聽到這兒,卻終于止不住一陣火氣上湧,他紅着眼眶朝他怒罵道:“你到底是癡,還是傻?!你以為殺了那些人,再抹去我的記憶,就能改變我的命數?!你這樣不但沒救成我,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看守關荟,打入無間地獄……這後來的種種磨難痛苦,不就是他之前種下的因導致的結果嗎?!
“是啊……我以為我能救你,我可以死,可以遭天譴,可是我只要你活!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封慕塵赤紅着雙眼,臉上卻一片茫然,“可你還是死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随着他話音的落下,從行宮內蜿蜒而出的魔氣頓時洶湧起來,只一剎那間,就将二人籠罩在內。
雪見狀只能抛開那些毫無意義的争論,他掙紮着,焦急地大喊:“封慕塵!別的事等你清醒了再說!北羅酆的魔氣不容小觑!你聽我的,守住生魂海!不要讓自己入魔!”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心裏是那麽地恐慌。他不知道他在怕什麽,但他還是無端地不安起來。
果然,他聽到了封慕塵無謂的笑聲:“這不是北羅酆的魔氣,這是我的心魔。與其變成飲血啖肉的怪物,不如我自己入魔。”
雪頓時恍然,原來如此!難怪魔氣自行宮發散而出,這竟是他的心魔!他竟然甘願堕入魔道!
還不等雪說什麽,封慕塵又往前湊了湊,他輕聲道:“原本還成不了,現在好了,你來了……”
“什麽?”雪愣道。
“因為我的心魔,就是你啊……”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旁,封慕塵的話落在雪的耳中,更像是動情的呢喃。
雪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時不時蹭過自己的耳垂,直激得他頭皮一陣發麻。可他還是咬着牙低吼道:“入了魔就永不能回頭了!你就會成為自己最讨厭的那種東西!”
“那又如何?!”封慕塵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決然,他一把扳過雪,将他狠狠摁在牆上。
淤黑蒼茫的魔氣逐漸遮住了兩人的眼,哪怕是面對着面,都無法透過濃密的黑氣将對方看得真切。
隐在魔氣中的封慕塵神色不明,雪聽見他恨恨地說着:“做人如何?!哪怕一朝運道飛升,卻不能護你!做魔又如何?!就算被萬世唾棄,只要能守着你,我心甘情願!”
簡直是瘋了!就為了守住我就要入魔?!雪瞬間怒了,他朝着封慕塵聲色俱厲:“你忘了是誰害了我!是誰害了你?!你忘了嗎!你竟然甘願堕入魔道與他們為伍!”
哪怕雪氣成這樣,封慕塵也只是固執地盯着他說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會再給你機會離開我。”
不對,這不對!看着已狀似瘋魔的封慕塵,雪心如擂鼓。他這是想要将他永遠困在這裏了!他想要圈禁他!不,肯定有解開執念的辦法,到底是什麽東西被他忽略了?封慕塵的心魔難道只是他?他的執念難道只是要護着他??他不知道。
雪擡眼望過去,不過須臾之間,封慕塵已是白發赤眸,整個人看起來危險而詭異。可不管如何,眼下的情況不容樂觀,也只能試上一試了。
“慕塵,你聽我說。”雪忍着肩上傳來的鈍痛,盡量将自己的聲音放低放緩。他望入封慕塵的眼底,一字一句,說得萬分真誠:“我現在已經足夠強大了,強大到不需要你再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你可以為自己而活了。”
雪覺得自己的語氣很柔和,就算感動不了封慕塵,至少應該也不會再刺激到他。可是聽完他這番剖心的表白,封慕塵卻突然瘋了似的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雪只感覺自己的肩骨快要被捏碎,雙臂發麻完全提不起來。
封慕塵的聲音嘶啞而滞澀,他看着雪苦笑一聲,自顧自地說了句:“果然是這樣。”
果然哪樣??雪不明所以,正打算把方才的話換個方式再說一遍,就見封慕塵突然俯身傾上,低頭擒住了他的唇。
雪的腦中轟隆作響,有如一道驚雷劈頭落下,将他整個人都驚得傻愣在了原處。他睜大着雙眼,封慕塵如雪的發絲垂下拂過他的眼簾他也絲毫未覺。
長久的壓抑終于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那蓬勃的欲望就如同久旱的土地等到了甘霖,一旦品嘗過它的甘甜,就永不會有餍足的時候。
不知過了多久,唇上傳來噬咬的刺痛終于将雪受驚的神魂拉了回來,連帶拉回來的還有方才封慕塵話中那些被他遺漏的細節。
他一把推開封慕塵,深深喘着息,聲音中還帶着沙啞的黏膩:“你,你是怕我知道了當年的真相會恨你?要離開你?你不敢面對我,是嗎?”
封慕塵情至深處被打斷,一雙昳麗的紅眸中盡顯出不耐。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雪,似乎又要俯身湊上前來。
雪忙擡手抵上他的胸膛:“慕塵!你先冷靜!你聽我說。我是已經知道了真相,我雖然氣你殺了那麽多人,也氣你割裂我的生魂。但我不恨你,我也不怨你。我知道你是為了護我,是為了讓我躲避天罰。”
都怪自己太遲鈍。剛入生魂海的時候,封慕塵就問過他恨不恨他,他以為他只是随口一問,卻沒想到他是真的在意。
“我入了水界成了水魂官後,你為什麽不來見我?你已經躲了我五十年,事到如今,你難道只是想把我困在你的生魂海,做你的禁脔嗎?!你難道不怕我真的恨你嗎?”
說了這麽多,封慕塵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慌亂,他喉頭一澀:“不,不是這樣的……”
見他似乎恢複了一點清靈,雪一刻也不敢停:“你聽好了,封慕塵。我不恨你,我也不會離開你。如果我要離開,那我就不會再回到這裏來救你了。你好好想一想,你是想要把我禁锢在這裏,還是等你從北羅酆回來,天大地大我們同行。”
終于,雪感到封慕塵的神情放松了下來。他微微喘了喘氣,擡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我知道這段路我們走得很漫長,我也知道,哪怕是現在的我,站在當年你的位置上,也不會做得比你更好了。”
“所以,請你睜眼看看我,傾耳聽一聽。我不恨你,我也不會因此離開你,我會在水界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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