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一）

雪抽離元神重新回到南辰宮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他不僅得守住自己的心神，還得助封慕塵對抗心魔。在一個由主位主導的生魂海內，稍有心性動搖，他恐怕就真的會被永遠困住。

幸好無渡山靈力充沛，雪靜下心調息了半日便覺通體舒暢，受傷的元神勉強恢複了一些。他将手中的玉佩收了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如今，封慕塵的命燈已重燃，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雪撤了結界走出前殿，卻見虞羽正沐着霞光站在道場中央。如今虞羽恢複山神之身，已不再是凡人的模樣。

“虞羽？”

雪回頭重新将三股叉取上，走到虞羽面前遞給他。他看了看已經被藤蔓覆蓋的南辰宮，随口說道：“這裏當真靈力充沛，不過過了一日，草木就已經長起來了。”

“已過一旬有餘。”

“一旬？！十日？！”雪訝異道，難怪自己感覺那麽累，原來竟過去了那麽久！更何況無渡山在九天之外，時間流逝不同于三界，恐怕此時三界內已過去月餘不止。

想到封慕塵恢複神智後還一直拉着他在生魂行宮不許走，他的耳尖不自覺得紅了起來。

雪定了定心神，又問道：“那有人來找過我嗎？”

“雨魂官。”

“四哥？一定是三哥那邊有消息了。”雪忙對虞羽說道，“我先回水界。”

見虞羽還要跟着自己，雪回頭道：“虞羽，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守着你的山吧。你本不是世間人，又何須踏入世間事？更何況，無渡山受魔氣侵襲，沒了山神坐鎮又不知要生出什麽事端。”

“好。”虞羽這才止了腳步，目送雪離去。

世間萬物，皆自然而生，與氣同存。虞羽這個無渡山山神，在無渡山上竟會被區區天人剜去山靈，廢去神格，恐怕他當初也是明知前事不得不為，而生出了懊悔自絕的念頭吧……

雪回頭看了眼南辰宮外巍峨的萬仞宮牆，也許不久之後，這裏又會開始一段新的故事。

入了水界，雪才從渡官口中得知幾位兄長都去了有雷的總領水閣，密考的日子恰恰就定在了明天。他便又馬不停蹄地趕去了人界。

水界的密考一般都自高往低，從上神開始。有神職、神位的水官大多亦與天界息息相關，他們的密考多只是在太一內院走個過場。而再往下，四海五湖八河九江十二溪的河伯、溪女們，則都由各轄的海神和水神考核。

像雪他們這類與外界關系密切的魂官的密考，每年幾乎都是由文昌帝君監察，由各水道總領主持。

密考的地點也不固定。因為密考是對魂官一年功德與司事的考核，兼察文德與武法，因此通常都選在略有危險的世外之地。

臨水閣近日大開結界對外人開放，凡是三界內有職在身的官吏都能前來觀禮密考。雪擔心有人認出自己，便在路上換了身裝束，幻化了一張臉。

站在水閣外的林子裏遠遠眺望，就能看到有雷的幾位得力手下都守在水閣的入口，雪的二哥室雲正捏着冊子在大門外踱來踱去。

“二哥。”雪步上高臺，同室雲打了個招呼。

室雲幾乎瞬間就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誰，他往外探了探，忙拉着雪拽進了門去。

“小七，你怎麽來了？”室雲帶着雪躲到了院中的假山石後，樹木繁盛遮住了二人的身影。“一路上過來可遇到危險？”

“我沒事二哥，遇到的都是些小魚小蝦，不足為慮。”

室雲見他臉色輕松，忍不住問道：“人，救回來了？”

雪點點頭：“應該是無礙了。”

“竟然真救回來了……”

會五炁於建生無幽不燭，遵群倫之解厄有願皆從。室雲不禁感嘆，小七這個魂官，做的已經比他們都好了。

“二哥，四哥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室雲搖頭：“不是他，是那個叫邝鐘的地魂，在暗室裏天天鬧，鬧着非見你不可。”

“邝鐘？”雪腦袋裏頓時蹦出了身着金甲、拳風淩厲的那位。他奇怪道：“他找我做什麽？”

除了在私寨裏打的那一架，雪與邝鐘并無私交，也不知他那麽執着地要見自己是為了什麽。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老三在九馗那邊吃了癟，只能從這個人身上下功夫。”室雲稱贊道，“他雖是個普通的死魂，卻很有血性，抗住了重刑。”

“九馗那邊是沒審出來還是……？”

“九馗在陸雲面前不受重用，被派去無渡山也只是日日巡防，定時往地界回禀埅的事。他只知道一有萬靈殿的信傳來，埅就會往外傳送魂魄，至于送往何處，又有何用，也是一問三不知，更別說關荟人傀的事了。”

雪心道：原來竟是個不知情的，難怪陸雲不急着救他回去。

“那大統領呢？問出什麽了嗎？”雪問道。

“他？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瘋瘋癫癫、言不達意，更指望不上。其他陰使地魂也是，似乎是被下了某種咒術，離開無渡山就變得癫狂癡傻。”

“啊？如此一來，線索不就又斷了嗎？”

“是啊……”室雲的臉上也盡顯無奈，“陸雲辦事相當謹慎。就連你之前說的那個萬魂墳場，我們去了之後發現，除了幾百個空的墳茔，其他什麽痕跡都沒有。”

“墳場外圍呢？”

想到萬靈殿那錯綜複雜的構造，室雲不免頭疼：“外圍一層套着一層，甚深甚廣，又有迷霧和結界遮蔽。我跟你大哥兵分兩路，但是探查的恐怕也不過十之五六。”

“再加上陸雲似乎正在萬靈殿下方大肆修建，陰使鬼差太多了，氣息繁雜，擾了大哥的判斷。”

聞言，雪嘆了口氣，不過這結果也在意料之中。

“對了，”室雲話音陡然一頓，神色凝重道，“雖然沒什麽發現，但有雷猜測萬靈殿下面可能還有隐秘空間，只不過我們暫時沒能找到結界入口。”

“沒想到竟還有隐藏的空間……”雪倒真沒有留意腳下，看來萬靈殿的構造确實有夠複雜的。

二人正說着，深處隐約傳來了說話聲。室雲警惕地往水閣內院望了望：“你今日不該來的，正副總領密考會有很多外人來觀禮。”

“正副總領？”雪錯愕道，“我們不考了？”

見無人出來，室雲這才遮着嘴悄聲道：“老大已經對外宣布今年魂官分兩次考核。其實這次我們還有別的任務在身，老四他們都已經先去了。”

“任務？今年密考地點是在哪？”

“永枯山。傳送結界就設置在內院。”

雪頓時了然。永枯山地形複雜，到處是溝壑與洞窟，非常适合伏擊。

見雪似乎也有了興趣，室雲忙擺手：“鬼王的三界令還沒解除，那裏比不得無渡山，你就不要去了。”

雪原也不想給大哥添麻煩，他還是想先去查查殺了埅的那個人。便應了，道：“二哥，你們要抓的到底是誰？”

“墨珏。”

“墨珏？怎麽是他？”

雪還不知道墨珏就是将他拉入無間地獄的那個人，室雲便只能簡略地跟他說了一下他們查到的事情。

“他如今是趙子晝手下的人，無故也難與我們有交集。有雷原本是想趁着召集衆人商議密考的時候偷偷将他扣下，不想他卻借口沒來。”

因此，有雷便只能把主意打到了密考之時。密考會持續多天，且大多選在有精有怪的地方，往年也不是沒有魂官在密考中受傷、隕落。只要在密考途中拿下墨珏，再安排人将他偷偷帶走，想必趙子晝也只能認為他是失蹤了。

“可他也未必會單獨行動……”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室雲對雪說道，“我們這邊算是斷了線索了。你可以去坤部的石牢先見一見邝鐘，我看他言行如常，似乎并未受咒術牽制，或許能從他嘴裏問出些什麽有用的東西。”

正說着，室雲就聽到外邊傳來了動靜。他探出頭往林子方向望了望，見一畝和三分正提着木棍沖出來，便拍了拍雪的肩，道：“人來了。你先回水界等着，過兩日就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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